265、第二百六十五章 豆腐姐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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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铺子里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圆脸的中年汉子掀了帘子迎出来，面上堆着笑，步子迈得又稳又急，腰上挂着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地晃。
“在在在！客人里边请。”
周牙人四十出头，做这行做了快二十年，眼神极毒，打眼一扫张小渔的穿着和气度，便在心里掂出了分量。
这人身上的棉袍料子带着暗纹，外表颜色虽不扎眼，但针脚细密，袖口的包边添锦绝对经得起细看，这不是普通人家的衣料上能有的装饰。
且他站在门口问话的架势不疾不徐，一看就是手里有买卖的东家，不是来零买短工的闲汉。
他热情地把张小渔往里头引，穿过前堂进了里间。
这里头正烧着碳盆，窗户张了缝，留着通风，但外面的寒风影响不到这室内。房间里摆着一张茶桌和几把椅子，茶壶里还温着水。
周牙人先给张小渔倒了盏茶，才在对面坐下来，笑呵呵地搓手问：“小公子是要雇人？短工还是长工？有什么讲究您尽管说，我这儿经手的人多，保管给您挑合适的。”
“我这边是开食楼的。”张小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来说，“最近刚盘了个作坊，要几个能干活学手艺的长工，签长期契约，管吃管住，工钱按月发。要手脚勤快、肯下力气的，笨些不怕，我这边自有人亲自教。”
周牙人一听“开食楼”三个字，眼睛便亮了一亮。
能在这京城里做食楼生意的东家，那都是有来路的。况且这位青年说话利落，给的条件也厚道，管吃管住还按月发工钱，比市面上那些只肯按日结压价的短工买卖强了不知多少。
这样的条件单独放出去，都肯定有大把的人抢着干。
他立刻把手里那几个等活的汉子在心里过了一遍，有两个是刚从北边逃荒过来的，看着身板壮，能扛麻袋。还有一个原先在粮行扛包，干惯了体力活，就是话少了些。
正想要开口推荐，铺子后头忽然传来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和几声低低的咳嗽。
周牙人往窗户方向看了一眼，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膝盖：“客官稍坐，我这后头正好来了一批官发的奴籍，今早刚到，我还没顾上细看。您若是要挑长工，不妨一道看看？虽说奴籍买断比良籍贵一些，但有官文压着，人跑不了，后面工钱也省。”
甚至不发工钱都可以，好一点的主家一般就是提供吃住。
张小渔搁下茶盏，点了点头。
周牙人便引着他出房间往后头院子走。
两人穿过一道窄门，这房间后头竟是一个小院，两边有长条形的棚屋，棚顶低矮，光线昏暗，靠墙摆着一排草席，席上或坐或蹲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有的人身上还带着伤，脚踝上拴着细铁链，链子另一头锁在墙根的铁环里。
棚屋周围都弥漫着一股混着霉味和汗酸的气味，张小渔下意识地掩了一下鼻子，随即放下了手，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大多是精瘦的汉子，也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还有一个八九岁模样的男孩缩在墙角，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两只眼睛却大，黑洞洞地望着来人。
“……”
张小渔的视线在那男孩身上停了一下，也仅此而已。他正要开口跟周牙人说要看看方才前头那几个良籍的汉子，棚屋中间一个蹲着的年轻女孩忽然站了起来。
她看着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不高，胳膊细得像两根干柴棍，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太清眉眼，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棚屋里亮得扎眼。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踝上的铁链哗啦一响，膝盖便弯下去了，直挺挺地跪在了草席上，额头磕在席沿边上，声音发着颤却咬得很清楚：“这位老爷，求您带我走！再苦再累的活我都干得，我还会做豆腐，磨豆子点卤水我都会。这是我弟弟，他也乖，不闹人，能帮着烧火搬东西。求您把我们姐弟俩一起带走，我们吃得少，有个落脚的地方就成。”
她说完又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草席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旁边那个八九岁的男孩见状也连滚带爬地过来，跪在他姐姐旁边，没说话，只是跟着磕了一个头，瘦小的肩膀绷得紧紧的。
周牙人皱了皱眉，走上前一步压着嗓子说：“这批是今早才到的罪眷，从南边解来的，家里大人犯了事抄了家，小的没入奴籍。客官别听她胡说，做豆腐能挣几个钱，您要的是能下力气的，我给您挑几个干活利索的汉子——”
张小渔没有接话。
他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跟那个年轻女孩儿平齐了视线。
女子抬起头来，额角磕红了一片，脸上脏兮兮的，除了泥浆还有别的什么。
五官底子看得清秀，眼眶里汪着一层水光硬撑着没掉下来，嘴唇紧抿，像是刚才那一段话把所有的力气都攒着用尽。
张小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缩在她旁边那个瘦得脱了相的男孩，开口问了一句：“会点豆腐，那豆腐脑会吗？卤水豆腐跟石膏豆腐的区别知道多少？”
没想到眼前这位老爷会问这样的问题，那女孩儿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都会，我爹从前就是做豆腐的，我打小跟着磨豆子点浆，卤水点嫩了是豆腐脑，点老了是老豆腐，豆腐干，石膏点的比卤水的白嫩些，但搁不住放……我还知道怎么煮浆不糊锅，豆渣怎么滤最干净。”
张小渔点点头，觉得这丫头也是个聪明的。况且刚才那一出，他并不觉得冒犯，人在困境的时候，总要抓住身边一切的机会。
他站起来，转身看了周牙人一眼：“这两个娃娃，再加方才你说挑的那两个壮实的，我看看，一块儿签。奴籍的走官契，良籍的走长工契，工钱按市价略高些，管吃住。”
周牙人张了张嘴，大约是觉得这小东家挑人挑得蹊跷，放着现成的壮劳力不多要，偏添了两个瘦巴巴的奴籍孩子。
但他到底是做了二十年买卖的老手，见张小渔神色平静，知道这不是商量的口气，便咽下了嘴边的话，点头应了，乖乖转身去前头取契书。
小院的姐弟还跪在原地，屋柳底下其他人听到了张小渔要带这两个小的走，一下子激动起来，纷纷拖着链子向他自荐。
“老爷看看我！我会识字，记账！还能抄书……”
“老爷！我，我会搬东西，力气大，还会缝补！”
“带我走……”
姐姐不管这些嘈杂，只是抬起头来看着小渔的背影，嘴唇抖了抖，最终把弟弟往自己身边拢了拢，低声说了句什么。
男孩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姐姐的胳膊里，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们，终于是有了一个归处。前路不管是好是坏，他们姐弟一定要一直在一起。
从牙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主要是这中间等着办手续有些久，签契书这些东西要跑衙门，都是周牙人带着张小渔一同前去。
回来他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五个人。两个是周牙人前头推荐的壮实汉子，一个叫刘大柱，原先在粮行扛包，肩宽腰圆，一身腱子肉，有的是力气。就是话少，一路上闷着头跟在后头走，问一句答一句。
另一个叫吴旺，逃荒过来的，手脚麻利，嘴巴也甜，能看人脸色。方才在牙行门口蹲着的时候，见张小渔挑人，自己凑上来拍了拍胳膊上的腱子肉，“小东家您看我这身板，扛麻袋挑担子都行，您给口饭吃我就能干。”
他觉得这人印象还不错，就留下了。
识字的男人和再后面那对姐弟一样，都是奴籍，方才努力争取机会，就是想离开这里。而且张小渔考他的时候，他也并不惊慌，只是看着虚弱了些。
两个小的姐姐叫阿秀，弟弟叫小石头，他们的奴籍文书已经由周牙人办妥了官契，张小渔在契书上画了押，交了银子。
从此刻起，三人的卖身契就归他。
周牙人在门口笑着送他们出来，嘴里还念叨着：“张东家往后若是还要添人，只管来寻我。”
“行！”
阿秀牵着小石头走在后面，两人知道自己身上脏，担心蹭到贵人的衣服上。脚上的细铁链已经解开，可以跟着走，而且不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这样轻松的感觉，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
小石头大约是有一段时间没吃饱饭，没走多远的路，半道便有些跟不上。阿秀咬咬牙，蹲下来把他往背上背，小子乖乖地伏在她背上，胳膊搂着她的脖子，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兽。
张小渔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催他们，只是步子放慢了些。
刘大柱和吴旺走在前面，后者回头瞥了一眼那对姐弟，压低声音跟刘大柱嘀咕了句：“东家心善，买俩累赘。”
刘大柱没接话，闷着头继续走。张小渔听见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巷口拐弯的时候，停下来等了等，等阿秀背着弟弟赶上来，才继续迈步。
回去他们这个样子，定是跟不上马车了，所以张小渔也没坐车，直接带着几人去到了城南的院子。
楚青负责把马车赶着，等下还要一起回去。
张小渔推开院门，让几个人进院。大家都有些畏手畏脚，看着眼前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小院，生怕自己进来把青砖给踩脏。
“别磨磨蹭蹭的，先进来再说。等下全部都去烧水洗洗，这后屋有灶房，柴火都可以用。”
有了东家发话，大家才稍微放松些，刘大柱和陈四被安置在后院敞棚旁边那间原先堆杂物的小屋里。
屋里有一张旧木床和几捆干草，张小渔想了想，吩咐楚青去最近的馆子里叫些吃食来，顺便拿两套孩子穿的衣服。
阿秀和小石头被他带到了正屋旁边那间更小的耳房里，耳房里原本搁着一只旧柜子和一张窄榻，旁边能够勉强打个地铺，这两个小的住应当没问题，
张小渔直接对阿秀说：“今晚你们先这么睡，明日我让人把被褥送来，你们姐弟俩先挤一挤。过两日我把隔壁那间屋子收拾出来，给你们单隔一间。”
阿秀让小石头坐在榻上，转过身来又要跪下磕头，却被张小渔一把拦住了胳膊。
“不用这么紧张，在我这里吃住是要干活的。等下你们俩一定要好好洗一洗，确保身上干净，至于换洗的衣物，也有人拿过来。”
阿秀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出来，只是低头说了句：“谢谢东家。”
便转身去灶房帮着烧火烧水了。
作者有话说
第265章 第二百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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