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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第一百九十九章 所言之字, ...

  •   今日外面的天是那种闷闷的灰白,像一张旧宣纸被水洇湿了大半,阳光躲在云层后头,只留些模糊的光晕漫在屋顶的瓦当上。
      大堂里,现在只有两人对视。窗外隐约传来市井的声响,卖糖人的吆喝,孩童追打着跑过街巷,豆腐摊前的讨价还价……
      这个时候,两人却不约而同的想:这里的隔音,还是太差了些。
      张小渔抬头时正对上男人的视线,一愣,却没有躲开。他想,从刚刚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楚曜收回目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听到张小渔类似保证的话之后,心情一下子就平稳下来。许是心有不甘,许是,他的执念太深。
      前两年在边关的时候,母亲时常来信,字字句句都在催他回去相看哪家闺秀。
      他把信折成四折塞进书匣最底下,回京诉职后,一有休日,转头就来了平安镇。
      楚曜想到这儿,嘴角不自觉地松了松。他抬起眼,正好瞧见张小渔放下手里的笔,像是跟什么较劲似的咬了咬牙,然后大步朝他走过来。
      那人走到他跟前,顿住,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声音闷闷的:“这里闷得很,出去走走?”
      楚曜看着他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没问去哪,只应了声“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百味楼的门。左拐右拐,从大街到小巷,巷子很窄,旁边青砖墙上爬满了新生的青苔,湿漉漉的绿。
      拐过两个弯,就到了镇子边缘,小路两旁是翻过的农田,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远处有座石桥,桥下溪水浅得只没过脚踝,几只白鹭立在浅滩上,单腿蜷着,像睡着了。
      阴天的光线均匀而软,没有什么影子。楚曜故意落后半步,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
      张小渔今天也是一件月白的长衫,墨蓝色的腰带系的有些随意,右侧的衣摆卷了一角,自己也没察觉。
      他走路的时候习惯微微低着头,露出后颈那一小片被衣领遮了大半的皮肤。楚曜移开目光,去看天边的云层。
      云压得很低,却迟迟不肯落雨。
      走过石桥,路便更窄。
      两旁的柳树垂着长枝,在无风的空气里纹丝不动。张小渔的脚步突然慢下来,像是在辨认什么。
      楚曜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小路尽头立着一座小小的凉亭。四角攒尖,灰瓦黑柱,檐下悬着的木匾字迹都模糊了。
      张小渔站住,深吸了口气。楚曜听见那口吸进去的气在他胸腔里慢慢落定,像石子终于沉进深潭。
      然后他转过身,径直朝那座亭子走去,脚步比方才快了不少,几乎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
      楚曜跟上。
      凉亭的石阶上落了几片枯叶,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张小渔迈进亭子,站在正中,阴影从四角的飞檐垂落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里面。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没有缩。
      楚曜停在亭外两步远的地方。风吹不动柳枝,却吹动了他心里某根绷紧的弦。
      “楚曜。”张小渔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不高不低,稳得让人心慌,“我只问你一句——前日你说过的那些话,可是真心?”
      楚曜看着亭子里那个人。
      月白的衣摆在灰暗的光线里格外清晰,像一小片未曾被阴云染脏的月色。他看见张小渔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指腹贴着掌心,是方才拿笔的那只手。
      他忽然想起前日里,两人在雅间吃饭喝茶,张小渔就坐在他对面,当时阳光很好,照在他的身上。也不知道怎么的,那些盘旋了很久的话就那么淌了出来,像决了堤的春水,收都收不住。
      他说完之后,张小渔愣了很久。久到楚曜以为要听到什么回绝,可是到最后两人一同出门的时候,都没有答案。
      那天夜里,楚曜在客栈床上翻了很久,直到天边泛白才勉强合眼。
      他以为自己把什么都搞砸了,两人之间,日后也会止步于友谊。或许,张小渔会从此慢慢疏远他,然后找到个好姑娘成亲生子。一想到这里,他便心如刀割。
      楚曜突然迈出那两步,踏上凉亭的石阶。阴影也罩住了他,暗下来的光线里,张小渔的面容终于清晰起来——额角有细密的汗,嘴唇抿得发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是。”楚曜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笃定,“我楚某当时说的话,句句真心。”
      他顿住,喉结上下滚了滚。
      这一辈子活到如今,兵戈铁马他从没皱过眉头,千钧一发的战报他批得干净利落。
      可此刻站在这里,对着眼前这个攥紧了拳头等一个答案的青年,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算什么。
      只有眼前的人。只有这个人站在亭子里,阴影覆了他满身,声音却稳得像在念一道誓约。
      “心悦你是真,”楚曜往前走了一步,近得能看见张小渔睫毛,“想同你在一起,也是真。”
      亭外的柳梢忽然动了一下。起风了。
      远处田埂上,那只一直单腿立着的白鹭展开翅膀,贴着水面低低飞过,带起一线细细的风声。
      张小渔松开了握紧的手。
      他抬起头,终于彻底望向楚曜的眼睛,那双眼里映着阴天暗淡却柔和的天光,像落了满湖碎银。
      “那,”张小渔的声音有些哑,但嘴角分明翘了起来,“百味楼顶层的厢房,我只留一间书房就够了。”
      风在这一刻终于真正地灌进来了,从亭子四面的空档里穿入,卷起张小渔月白衣摆的一角,又拂过楚曜玄色常服的袖口。
      远处那几只白鹭已经飞远,只剩天际一个个模糊的白点,像谁不小心滴落在灰宣纸上的墨汁晕开的痕迹。
      楚曜几乎是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就动了。
      他往前迈了那一步,两个人之间原本隔着的两步距离陡然消弭,张小渔直接被他拥入怀中。
      男人动作不算轻,甚至带着点武将特有的力道,关节扣紧时发出细微的骨骼声响,却又不至于弄疼了谁。
      张小渔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微微踉跄,额头磕在楚曜的肩窝处,触到一片隔着衣料传来的、灼热的温度。
      那热度仿佛能穿透两层夏布,烫在他额前的皮肤上,一路烧到耳根。
      他僵了一瞬。
      凉亭外的柳枝被风扬起,簌簌的声响混着隐约能够听着的溪水声,恍惚间,像天地都在见证这一刻。
      张小渔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楚曜后腰处的衣料,那一小片玄色的布被他捏得皱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然后他把自己埋了进去。
      鼻尖抵着楚曜的颈侧,能闻到他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一点铁锈似的、常年握刀剑才会有的冷冽味道。也许是他的错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呼出来的气息全扑在楚曜的衣领间,带着点压不住的颤。
      楚曜感觉到肩颈处那点温热的吐息,手臂又收紧了些。
      他的下巴搁在张小渔的发顶,闻到他发间淡淡的桂花头油的气味。这人平时过日子就仔细讲究,爱干净的紧,如今那些发丝贴着他的下颌,柔软得不像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息之间,也许是一刻钟,张小渔终于缓过那阵汹涌的情绪,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但他没有抬头,依然把脸埋在楚曜的肩颈处,声音因此变得有些闷,像隔着棉被说话:“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你。”
      楚曜感觉到肩窝处传来的震动。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共鸣隔着衣物传到张小渔贴着的地方。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石子投入水面只激了一小圈涟漪便沉下去了,但张小渔听得真真切切,攥着他衣料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小渔。”楚曜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你要知道,我做人做事都很认真。我这辈子做过最轻率的事,大约就是八岁那年偷了父亲的弓去射后院的老槐树,结果弦绷断了弹在臂上,留了一道疤。”
      他顿了顿,手指插入张小渔后脑的头发里,轻轻按着,“除此之外,但凡是我认定了的人和事,都会一直执着下去,绝对不会放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张小渔的肩头望向亭外的田地,风把远处的苗吹出一层一层深浅交错的纹路,像谁在天地间铺了一匹流动的绸。
      他的视线没有聚焦,但语气里的重量却像铅块一样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
      张小渔终于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
      额头被衣料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鼻尖也泛着潮红,眼眶虽然没有红,但那双眼里的水光比天上的云层还要厚重。
      他往后退了半步,楚曜的手臂松了松却没有完全放开,依然虚拢在他腰侧。
      张小渔抬起眼,对上楚曜的目光。他吸了吸鼻子,伸手把自己方才揉皱的楚曜后腰处的衣料抚平了,手指在那片布料上停了一息,才收回来,拢在自己袖中。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已经稳了大半,“我说的也很认真。”
      楚曜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整片阴天的光,干干净净的,像雨后洗过的青石板。
      “不过,”张小渔忽然垂下眼帘,睫毛压下来,在眼睑处投了一小片扇形阴影,“我对待感情的态度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张小渔复又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进楚曜的瞳孔深处,那里面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像深潭底下的石头,被水流冲了多少年都不曾挪动半分。
      “你如今是夏国的将军,圣眷正浓,又正当年轻。往后…往后若是因为这个职务…要延什么香火、承什么宗祧,”张小渔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那就当我今天的话从来没说过罢。”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气息微微不稳了一下。垂在袖中的手又攥紧了,指甲抵着掌心,那点刺痛正好能让他保持清醒。
      楚曜静静的看着他。
      恰巧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吹动了张小渔额前的碎发,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阴天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恰好有一束落在凉亭的檐角上,把那片灰瓦照出了一点温润的釉色。
      楚曜抬起手。
      他的手掌覆上张小渔的脸颊,虎口恰好卡在他下颌处,拇指轻轻蹭过颧骨下方那片薄薄的皮肤。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茧子擦过去,有些粗糙的触感。
      “张小渔,”他开口,声音里那点笑意散尽了,只剩下一种沉而稳的郑重,像将军在阵前立誓,“我楚曜此生,不纳妾,不通房,不续弦。”
      他一字一顿地,把后三个字咬得极重。
      “香火宗祧,若你介意,我便不承。夏国不会因为一个将军没有儿子就打不了仗,我楚曜也不会因为没有后人就对不起楚家的列祖列宗。”
      张小渔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这种话可以说在这个时代,已是大逆不道之言。他张了张嘴,喉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哽住了,没能发出声音。
      楚曜的拇指又蹭了蹭他的颧骨,然后手掌下滑,握住他藏在袖中的那只攥紧的拳头。铁钳似的力道不容抗拒地将他蜷缩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来,掌心果然有四道月牙形的红印。
      楚曜低头看了一眼那四道红印,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自己的手掌覆上去,温热的掌心贴着那片被指甲掐红的皮肤。
      他的手指插进张小渔的指缝间,十指相扣,然后收紧。
      “我从不说做不到的话。”楚曜说。
      亭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柳枝被扯得斜飞出去,远处天边堆积了许久的厚云终于裂开一道缝,一束天光直直地照下来。
      这样的奇景难见,光却恰好落在凉亭的石阶上,铺了一地的碎金。
      张小渔终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却花了好一会儿工夫,像冰面下春水慢慢涌动,终于把那层薄冰彻底冲破了。
      他的手指回扣过去,和楚曜的握在一起,用了同样的力道。
      “行。”他说,声音里终于带了点平常的松快劲儿,“既然楚大将军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是相信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9章 第一百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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