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平安》海棠花辰

4、三

　　天未亮，霄宿便兴致勃勃地摇醒了她，手舞足蹈地说：“快起来，太阳要升起来喽！”

　　她睏得连眼皮也不想抬，含糊地发出一个音节，打算敷衍过去，却还是被强拖了起来，霄宿的手脚刻意放轻了，力量却仍旧无法抵抗。她任由他为之，总之现在无论什么都胜不了她身体里的那条瞌睡虫，像滩烂泥一般倒在他怀中，由他捏她的鼻子、翻她的眼睛、拉她的耳朵。

　　折腾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手来，似乎实在是无计可施了。霄宿的手臂调整了一下姿势，她的头就滚进了他的臂弯里，更深更沉的睡意便跟着席卷而来了。

　　残存的意识感受到了身子不寻常的晃动，似乎离开了草窝，只是不等这念头转完，便又被纷乱赶来的梦给打碎了。

　　梦做得很乱，许多陌生的脸说着听不清的话，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有时很近，有时又很远。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要做什么，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痴痴地望着、听着，像被卷入了忽然涌来的潮水中。

　　过了很久，有个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那样清晰明快地响了起来：“平安，醒一醒，咱们到了噢！”

　　平安？

　　“平安！醒~~~~~~~~过来！！”脸颊忽然一阵刺痛，梦中的一切都被捏碎了，意志慢慢地浮了上来。

　　睁开眼，心还在为刚才的梦而砰砰跳动着，茫然四顾，便迎上了一张咧嘴笑着的脸：“终于醒了？真是懒猪哟！懒~~~~~~~~~猪！”一边说着，他一边用手指推起自己的鼻尖，学着猪叫，“呼噜噜，呼噜噜~~~”

　　望着他，忍不住就笑出了声。

　　“小平安，快看。”他兴奋地指着前方。

　　对了，从昨天开始，她已经有自己的名字了——平安。霄宿很为他的杰作得意，总要一遍遍的叫，但她却仍然有些不习惯。

　　顺着他的指引，她才赫然发现他们正坐在一棵很高的大树顶端，整座森林都铺陈在脚下。古老的森林黑糊糊的一片，厚实的枝叶郁郁苍苍。重重叠叠，望不到头，组成了一片巨大的墨海，山风吹处，林涛呼啸。

　　耳旁响起那个如晨风般的声音：“你瞧，咱们现在是这里最高的噢。这样我的朋友一起床就能看到咱们了。”

　　“你的……朋友？”

　　“就是太阳啊！”他灿烂地笑着，却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不过他是个懒家伙，总是我等他起床。”顿一顿，又说，“和你一样。”

　　“太阳？”

　　“是呀，是个很棒的朋友吧？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那么温暖，而且啊，不会有坏心眼，不用害怕哪天一起床，就不见了。就是话太少。”说着，低下头来摸了摸平安的头，又说，“和你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天还没亮，深邃微白的天空中散布着几颗星星，四片笼罩在神秘的薄明中。他们都不再说话，肩并肩坐在一起，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天空，直到东方现出一片柔和的浅紫色。霄宿忽然动了动，有些激动起来。

　　东方的浅紫越来越红，天空仿佛烧起了大火似的，那林涛与天似乎都被大火熔化到了一起，分不清它们的界限。就在这天与地连成一片的艳红深处，一轮比火更红更亮的太阳冉冉地升了起来，于是，到处都被罩上了金色的光芒。平安觉得甚至连自己也被镀上了一层薄金。

　　霄宿站了起来，向着远处的太阳高声呼喊：“喂~~~~~~你好呀！我很好噢！我把她带来啦！就是我提过的，那个怪怪的人……你瞧呀，就是她，喏，就是这个！喂，她很奇怪吧？我没乱说噢……”一边乱七八糟地笑着，一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快，平安，快打个招呼。”

　　“你……你好。”她觉得有些尴尬，勉强说了一句，他却并不满意。

　　“大声点，他离得这~~~~~~么远，耳朵又有点背，听不见的。像我这样……太阳！！你好呀！！！”

　　抵不住他的鼓动，只得深深地吸了口气，用足了力气叫出来：“太阳！你好呀！”

　　霄宿像是十分高兴地样子，哈哈地笑个不停：“好傻……像个傻瓜……”

　　有点不服气地抬起头，却惊讶地叫了起来：“霄宿？”

　　那一头墨色的长发不知何时已褪尽了颜色，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白，圣洁、高贵，仿佛隐透着一层温润的光晕。霄宿的双眸在阳光下透出莹澈的湛蓝，皓玉般的脸上却是一副安详的神色。

　　阳光下的霄宿像个天神一般，遥远又美好。

　　听到她的声音，那双冰晶般剔透的眼眸里流露出着平静的欢愉：“吃惊吗？没有吓到吧！还好林子里总是暗无天日，不然让别人瞧见了，我可就活不长了。因为啊……”他凑近了平安，神秘兮兮地说，“白狼皮很值钱噢。”说完，又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让人弄不清楚这是不是又是一句玩笑。

　　平安望着他的脸，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忽然抓紧了他的手，“呼”地站了起来。却忘了自己是在树上，脚下一滑，就急坠了下去。霄宿伸长了手将她一把捞起，放进盘起的□□，惊讶地问：“怎么了？”

　　她紧紧拽着他，还没有从适才的惊险中缓过来，有些气喘地说：“快……躲起来。”

　　霄宿突然安静了，望着她，并不吃惊，却笑得有些无奈：“你哟，真的很笨……要是能平安地活过一生就好了。”最后那一句是他的喃喃自语，却不小心落进了她的耳中。

　　对了，今天是青酌的生辰。

　　“今天……”

　　“你肚子饿不饿？”不知是不是刻意的，霄宿打断了她的话，“想吃什么？肉包子？酥饼？油面？什么都行噢！”

　　微笑着摇了摇头，平安说：“不饿。”

　　“那你想到哪里去？想做些什么？说吧说吧，什么都行！”

　　平安望着他，依旧摇了摇头，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表情看起来这么绝望。

　　“为什么不说？”最后，他垂着头，哑声低喃着。

　　“什么？”

　　“求我吧，求我带你逃走。”

　　“可是……”困惑地抬起头来迎上他的双眼，认真又那样理所当然地说，“霄宿离开这里会被杀死的。”

　　“可是不离开这里你会死的。”

　　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却不是因为话里的内容，而是那张俊朗的脸上划下的一星泪滴，费力地伸出手想帮他拭去，却被他抢先一步。于是只好咧开嘴来微笑着说：“‘活着也没什么好的，所以别伤心，大家都是要死的。’”

　　那一瞬的神情凝在了脸上，就那样呆了很久，他才终于释然地笑了：“是呀，大家都是要死的。”

　　抱起她，纵身跃下林海，一阵纷乱之后，光明消失了，郁结的黑暗重新笼住了视线。不知为何，这一次，平安却安心地吐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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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霄宿始终将她抱在怀里，慢慢地走在林中，不笑，也不说话。平安的心情却没有他这么沉重，甚至轻轻地哼起歌来。

　　走进一片她从没来过的密林中，这里的雾气比别处的更浓，空气很凉，闻起来有股刺鼻的味道。

　　忽然，霄宿刹住了步子，怔怔地望着前方，脸在一瞬间变成煞白。平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被浓雾遮住了视线，只能隐约看到一些红点。

　　正想要伸长了脖子去瞧个清楚，霄宿却抱紧她，转过身子没命地跑了起来！

　　她从没见过霄宿这样的表情，那张惨白的脸仿佛是看到了世上最恐怖的东西。他疯了似地跑着，喘着粗气，却又不敢放肆地呼息，这便让他的身子颤抖得很厉害。

　　“霄宿？”不知为什么，她也跟着紧张了起来，“青酌吗？”

　　“她死了。”霄宿简短地回答，平安却听出这声音也在颤抖。

　　风忽然大了起来，前方出现了一点亮光，霄宿见了，却如撞见了对头一般转身就跑，没跑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他望了望身后的阳光，又望了望怀中的平安，忽然就安静了下来，轻轻地将她放到了地上。

　　“平安，把小霄给我。”

　　她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些，伸手入怀，将那只小小的白色萤火虫递了过去。

　　霄宿将它放在掌心望了一会，忽然握紧拳头，“咔”地一声，捏碎了。

　　“为什么？”她吃惊地问。

　　“平安，青酌死了。你再不用害怕啦，现在这林里的妖，只怕都逃走了。”他摸着她的头，牵起嘴角笑了，“那个人是昆仑来的，那里是天下道法的正宗，对人来说，天下没有什么地方比那儿更安全了。而且，那个人真的很厉害……你知道吗，我看到他只用了一剑……一剑就砍下了青酌的头。要知道那可是青酌啊！”

　　她听不太懂他说的话，望着他的眼睛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这眼神似曾相识，当年妈妈放开她的手时，也是这样的一种表情。

　　“跟着我，你会死的。我没有什么能力……”他仍然在笑，却抖动着唇角。

　　深吸了一口气后，他松开了她的手。

　　平安没有动，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只松开的手。熟悉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她说不出话，只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很疼、很难受。

　　“再见啦，小平安。到了昆仑别做什么出人头地的事，只要平平安安地就行啦。”亲昵地俯下身来拍着她的脑袋，那个人最后给了她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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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霄宿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她固执地记着奶奶从前叮嘱过的话：“若是走丢了，千万不能乱跑。”

　　她一定是又走丢了，站在这里，霄宿一定能找到的吧？紧紧地拽着腰间的平安符，心中一遍遍地叫着那个名字。

　　忽然身后刮来一阵劲风，却又忽然消逝了。脑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你是人？”

　　转过头，看到一个少年，一身白衣，一脸的笑意。顺着他的左手望下去，正提着一个被擦拭干净的脑袋，青色的长发，绝美的容颜，却睁着一双惊恐的紫色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