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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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景初伸手向门外轻轻一拂，道：“灿儿下山遇得狼妖，身上伤患未愈，花家此时不便待客，望镜真人谅解。”
方也镜道：“噢，灿儿受伤了？来，让我瞧瞧！”说着，伸出手去。
平安急忙向后退了两步，边退边说道：“不，已经没事了。”
“你一人在外，身上又无所傍身，怎会没事呢？日后留下病根可就糟了。”
花景初似是伸手想拦，身子微向前探，却终是慢了方也镜一步，被他牵起平安的手，按住了脉门。
平安只觉手腕处暖暖地一股气沿着血脉缓缓上游，在心房处盘桓片刻，才渐渐散去。
只见方也镜的脸色也跟着慢慢地寒了下来，道：“灿儿，你的伤竟是昆仑内功所治。”
平安虽然天真，却也不至蠢笨，事关茔儿、邱萤，怎能轻易吐露？支吾着想要找个法子糊弄过去，无奈素来不是口齿伶俐的人，不由得望向花景初求救。
她这心思怎能瞒过方也镜？见她迟疑，心中更是确定，也不给花景初解释的机会，语调一硬，道：“既然花家如今还是寄予我昆仑门下，就还是要依照昆仑的规矩来。私自下山，多日不归，理当被禁于无底洞中静闭思过！”
昆仑的八洞十二峰中，无底洞是极特别的一处所在。它不似别处那般弟子云集，虽也有执教真人，但历来只收一个弟子。这一师一徒非大事不露面，每年的对试也可视自己的意愿而选择是否参加。昆仑众人们最近一次见无底洞的执教真人还是在三百七十年前，鼠妖白恕闯山放龙，众人协力御敌的时候。而如今无底洞的执教真人是谁，传了多少代，只怕连掌门都说不准了。
之所以叫无底洞，就是因为这个洞在冼涯峰顶，向里望去深不见底。昆仑神火洞的先人们铸出巨大铁链，纵横交织于洞壁之间，想借此一探洞底。哪知精铁耗尽，死伤数众，还不见底，当时的掌门因此下令放弃。怕洞底有凶兽恶妖居住，是以每一节铁链上都贴了咒符，再派下弟子严密看管。千年以来，未见有何异动，看管的人便撤了，无底洞也成了惩戒教中弟子的所在。犯的过错越大，便被囚得越深，时日越久。
花景初听罢，冷冷一笑，道：“‘无底洞’？镜真人是在开玩笑吧！不过是私自下山罢了，景初自会训诫。想我在昆仑住了也不止一两日了，见过的‘私自下山’的弟子数不胜数，镜真人只对我花家用此重责，花家不敢领受！”
方也镜淡淡一笑，道：“不错，正是因为昆仑向来对私自下山的弟子处置过轻，才给了灿儿一个坏榜样。在下也意识到了这点，知道此风不可长，因此正是要借灿儿，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花景初微微地眯着眼，面如严霜，却没再说什么。
平安听他们越说越僵，很是不安。只见方也镜向她走来，望着她说道：“灿儿，花家在外竖敌颇多，你的景初哥哥若不是活不下去了，以堂堂花仙子嗣，也不会甘愿寄居于区区昆仑。昆仑虽无高深道法，但门徒数众，若不严加管束，只怕将来会乱了世间法度，闯下大祸。因此昆仑的规矩，再不可有半点折损了。在下这也是无奈之举。这罚，你受或不受，在下也不勉强，给你一日的时间考虑。一日之后，若是你执意要罔顾昆仑法则，在下只好请花家各位，离开此地了！”说罢，双手一揖，大步离开。
平安望向花景初，想让他拿个主意，哪知他却侧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平安知道他心中不快，也不愿烦他，说了声“告辞”，便回自己屋去了。她心中乱成一片，正要好好理一理思绪，见花景末迎在门外，也不停留，快步就走。花景末张口欲唤她，却见她极快地擦过他的身子，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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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个思绪缜密的人，虽然也已二十七了，但在昆仑中的这几年日子过得甚是平淡，仍是初上山时那副懵懂天真的心智。茔儿、邱萤、花景初、方也镜之间的关系就像一团乱麻，她始终都解不开，也找不出面对各人时最正确的那个方法。所以她便索性放空，不去纠结。那些问题，她不去解，它们自会逼过来，到时，被逼到哪一条路，走就是了，大不了也就是一死嘛。
有“死”作为最后的退路，她心中向来是一片坦荡的。今日在厅前的事，她理不出思绪，便不再去想，反正到时候，不论是方也镜还是花景初，总有一个会替她做出选择的。
正想早些睡觉的时候，花景末却来找她了。
这些年来，虽然花景末与她的关系明显亲睦了许多，但他主动来找，还是头一次。可不知为何，开门看见是他的时候，平安倒并不觉得意外，仿佛心中早就知道他会来找自己一样。
“小末？”
“你不用去受罚。”花景末道，语气依然是淡淡的，但平安却知道他是在关心自己，心中不由得甚是感动。
“你不用担心我。”她笑着说道，“受不受罚，我根本无所谓……”
“你不用去。”花景末略略提高了声调，将她的声音压了下去，“这昆仑，我早就不想呆了。”
印象中的花景末总是淡淡地，平日里极少出门，最常做的事就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就连习武的时候，也一样是悄然无声，从不见他对外事表现出憎恶，这一句“早就不想呆了”，已是他厌恶已极的话了。
平安很是意外，道：“小末为何不喜欢这里？”
花景末不答，却反问道：“你喜欢？”
平安道：“算不得喜欢，也算不上不喜欢。你和景初哥哥、萤都在这儿，我便也要留在这儿，总是与你们一道才好。”
花景末道：“你盼着与我们不要分开，我却是时时刻刻想着要摆脱这些。”
“小末，你是不是……”顿了顿，平安还是决定问出口，“不喜欢景初哥哥？”
花景末淡漠的脸上现出冷冷的笑意来：“你何不去问他，喜不喜欢我们？”
“他怎会不喜欢……”
“喜欢到要害死自己的弟弟？”
平安一怔，愣愣地答不出话来。
花景末唇角一撇，道：“我记得我早就对你说过，花景灿就是他亲手害死的。他的心里没有别人，向来只有他自己。看上去他是时时护着你，但你可知道，方也镜的消息为何会如此灵通？他派在此地的耳目，又是谁故作不见，听之任之的？就像今日在厅前，他看着是在护你，其实却是在一步步地逼着你让方也镜起疑。”
“我……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你若不是这么好骗，当初又怎会答应扮他弟弟，做这么荒唐的事!整个昆仑都知道那个叛徒是心头大患，他却故意让方也镜觉出你身上的伤乃昆仑内功医治。所以你若是坐以待毙，瞧瞧到了最后关头，他还会不会保着你!”
“小末……”平安望着他激动的脸，却不知要如何才能安慰他。明日会不会受罚，她真的不曾在意，真正让她伤心难受的，却是花景末的话。
抬起头，只见月光清冷，花景初遥站在对面，脸上的表情如那月色般淡漠。
察觉到她脸色有异，花景末住了口，顺着她的目光回转过头，望见花景初的那一瞬间，平安感觉他整个身子都竖起了倒刺。
花景末猛地拉起了平安的手，喝道：“跟我走，我们今夜就走!”
平安却站着没动。花景末愣了愣，不敢置信地回头望着她：“你还相信他？你想留在他身边，等着他再害死你一次吗？”
“景初哥哥没有害过我。”平安望着花景初，平静地说道，“我不是小灿。”
花景末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恨恨地甩掉她的手，大步离去。
花景初却仍是那样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好像在看着一块隔世的梦境。
“我明天会去镜真人那儿受罚的。”平安对花景初说道，虽然他的目光冷漠，好像并不是在看她。
“景初哥哥……”平安淡淡地说道，“我不相信你会害死小灿。你对我那么好，其实是想对小灿好，对不对？”轻轻地说完，也不管他是否听清，扬起笑挥了挥手，转身回房。
月光下，花景初仍是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经与夜溶成了一色。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