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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君子 “叶孝卫, ...

  •   “叶孝卫,这么巧?”班长已过去同他招呼。

      我瞬即将一侧衣领往上一提,挡住了自己下半个脸,也不得已地走了过去,故意咳了咳,“那个,我有点感冒,怕传染给你。”实则是怕他看到我嘴唇上的痂,总觉得他那么清爽干净,我这样唇上有痂,额上带青的,看似邋遢了点。

      因着近期与他疏远了不少,加上那晚的不欢而散,今日相见心中不免有些怪异的尴尬,我勉强笑笑说了句恭维的话,“小卫,那个,你今天的答辩一定会成功的。”

      他看着我,勉强微微一笑,没有接话,我心下有点儿失落,最近的我们确是生分了一些。

      这时那胖同学于士虎走了过来,将我和叶孝卫一番打量,带着点惊讶,笑着对我说:“你叫他什么?小卫?我都没敢叫这么亲。”然后又对叶孝卫意味深长地一笑,“看来挺熟啊!还以为你真的不跟女性来往呢……”话说到一半顿了顿,“你们在古大认识的?”

      我笑笑,“我们是高中同学。”

      那于士虎貌似稍一沉思,“高中同学,又在古大……”,忽而惊道:“你就是那个……南小悠!!”

      我也挺惊讶,“你怎么知道?”而后疑惑地看向叶孝卫,也不知他在人后是怎么跟人介绍我的,以至于那“于是乎”这么吃惊。

      他倒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忽然抬起手,将我用来遮脸的领子拉了下来,垂眼将我看了个究竟,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并不快,只是我不知怎的反应迟钝了。

      一时间,气氛怪异,我低下头去。

      “小悠,我们谈谈。”他开口说了句,转而又对班长稍显礼貌地,“可不可以麻烦你等一会儿?让于士虎先带你转转。”

      班长好似松了口气,想是被我威慑了一个上午,终于找到机会逃了,“好啊,当然好。”说罢,同于士虎道:“同学,那就麻烦你了,带我参观参观你们这名校。”

      那于士虎一副脚下被吸住,不舍得走的样子,还频频回头朝我们看,我不禁怀疑,难道我给他感觉很新鲜?

      现下只剩我与他站在这教学楼门口,他脸上似乎带着些冷淡,如今,我就像一个为了偷吃一颗罐子里的糖而把罐子打碎的熊小孩,在他这儿竟有些抬不起头来。

      叶孝卫带我沿着那广场前银白干净的水泥路一路走到一处兰亭前,从兰亭里穿过去,便是一条石铺小路,像是到了一处不大不小的公园。

      我惊讶于眼前的景色,静谧淡静,落英纷纷,一时忘了他将要对我一番说教的压力,跳上了一处高些的水泥塑的沟渠边边,张开双臂保持平衡,沿着那上头走,自顾自玩赏了起来。

      叶孝卫也不说话,他脚下踩的是石砖铺的小道,只看他在一处被移开的凸纹砖上停了下来,蹲下去将那移开的砖头又搬回了原位置。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石砖头颇大一块,应是很沉,且被秋露沾湿,很是滑手,他这一身正装校服,里面的白色袖口难免沾了些泥污,我不明所以地笑问:“你是有强迫症吧?一块砖头不在位置上而已,你非要给它摆正了。”

      他将那搬回位置的砖头踩了踩稳固住,才道:“这是盲人通道,万一这块砖头导致走过的盲人摔了,不太好。”

      “可是这校园,哪来的盲人......”

      我话音未落,却看小路那头,一个年迈的人戳着拐杖一步一点地走了过来,原来他早看到了。

      眼见那年迈的盲人走过我们眼前,脚踩在方才被他修好的砖头上,看着稳稳当当。

      目送那年迈的背影走远,叶孝卫抬头朝我笑笑,秋天的阳光刚刚好,不刺眼,又不乏温暖,落叶无声在他眼前落下几片,温柔得没一丝动静。

      叶孝卫是个善良的人,他是无论如何也成不了奸商的。

      我从他脸上移开目光,看了看远处,找话说:“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文清大学,除了大之外,几处是古色古香的小兰亭,还有荷塘,也有小桥流水……”

      正看得自在,脚下一滑,一只胳膊正落在他手中,只得被他扶了下来,心生些许尴尬。

      他也不多说什么,我们沿着池边慢慢走着,我跟在他后面,他身上笼着冬日的余晖,微风掠过,我闻到些似书香的气息,夏木说叶孝卫身上自带书卷气,古木淡香的,我却以为,似我这样的人,若是在这学校泡个两三年,也会泡出书卷气的。

      金黄的落叶铺满了石头小路,踩上去沙沙地响。

      我看了看前面人的背影,虽然看不到他脸,但是他只稍稍侧过头的时候,似乎能觉到那嘴角若有似无地带着笑,心想:正得意是吧,难为你当年牟足了力气考上了这所名牌大学,现在才逮着炫耀你这校园景致的机会!

      “小悠,怎么一声不吭?”他在前面忽然说。

      “噢,你们这一流大学的风景不错嘛,哈哈。”我敷衍了句。

      “早就想带你来走走了,这里我走了百遍了。”

      “这里好是好,不过同我家乡的风景比起来,差了百倍不止。”他炫耀他的,我便同他炫耀炫耀我终南山的风景,“我们终南山……”稍一思考,暗暗笑了笑,脱口而出:“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到了一处长椅,他扫去了上面的落叶,坐了下来,我也在他旁边的空处坐下,他一身笔挺的学生西装,还特别平整干净,不远处,有同学在摄影,要是他一人坐在此处,便就是一道写真了,偏偏这风景里多了个顶着干燥鸡窝头的我,嘴上还结了痂,稍显邋遢、狼狈了些。

      我们面前是一汪池塘,清水碧蓝,塘里浮了少许红黄的浮萍,比汤明高中的池塘大了许多,阳光温暖从树间洒下,我正打算往后一靠翘二郎腿的,忽而瞅见他那不染纤尘的平整袖口和裤腿,除了手腕处露出的一小节白色袖边上沾染了一点泥污,见他坐有坐相的,我下意识地往外面挪了挪,端正坐着,以免举止不够文雅,与他不搭,煞了这静淡萧瑟的初冬风景。

      一如既往,仍是我寻了话题先开口:“原来,你要去国外留学的啊。”淡然笑了笑同他玩笑说:“没想到你还真是个要去西天取经的唐僧......”心中泛起莫名愁绪,还参杂了一丝失落,他以后要离开,我怕是最后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人。

      “嗯。”他轻轻哼了声,不再言语。

      许久,他道:“小悠,你读的古汉语专业其实挺好,中国的古文化很吸引人,不要为了一时贪玩,耽误了学习。”他认真说着,侧过身看我,目光落在我嘴上,“你一个女生,怎么动不动跟人动手打架?”

      我对他这顿说教也早有了心里准备,心想他说,我就听着呗,谁让他是高材生呢。

      一片落叶悠悠飘下,停在了他肩头,他淡幽幽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这样的性格,如果有一天吃了亏怎么办……”

      我笑了出来,“我会吃亏?!”,用手轻轻扫去他肩头的落叶,又说:“你是不是忘了,高中时都是你被人欺负,我罩着你的,不知道是谁更容易吃亏?”说完习惯性地抬手正要大力拍上他肩头,只是他这一身干净平整的清贵西装,仿佛没有可拍的地方,抬起的手只在半空顿了顿,生生又收了回来。

      干坐着确也挺难受,干脆将腿盘了上来,撑了胳膊在腿上,往那面前的池塘看去,阳光透过树枝洒在了水面上,明晃晃、金灿灿地映在水底。

      旁边的人突然沉默,我瞥了他一眼,他嘴角牵出一丝安静的笑容,他坐姿端正,我盘着腿,中间隔着沉默,还有天上和地下的距离。

      他见我也沉默,看了看我,半响才说:“呃,那个男的,对你怎么样?”

      这话题我倒很乐意聊了,我笑着得意地说,“你说利坤吧?对我好着呢,我说一他不敢说二,他怕我揍他。我跟你说啊,他带我玩了很多好玩的地方,什么欢乐谷,幻想天堂,那儿的过山车太刺激了,还有飞行影院,都很有意思,还有……。”

      我自顾自地开心说着,他只在那默默听,半响他打断我说的话,不冷不淡问了句:“他如果有那么好,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看向他时,他面上没有表情,眼神也淡淡,我被他看得无奈,勉强挤了个笑,“我自己弄的,不怪他。”

      听我这样一说,他默了半响,淡缓缓地还是将心里话说出了口:“你看你现在的样子。”

      看他三分怒七分淡的,数落我、否定我还起劲了,心里那奇奇怪怪的叛逆,还有那莫名而来的与他相差甚远的距离感,一时间全涌了上来,我盘着腿,抱着手臂,没好气地说:“我这样子怎么了?你那晚不是说了吗?我现在是个混混,混混就该有混混的样子,反正我不像你,比月亮还清高,读书我是读不进去了,不如趁着大好青春,好好玩一玩,看不惯就绝交!”

      他怔怔看着我,被我抑得半天说不出话,只低低吸了口气,看似无奈又无力地往椅背上一靠,也不管那陈旧的木质会不会把他那整洁的西装弄皱刮坏了。

      我瞟了他一眼,也没再说什么,都是多年的老友,上次头一回和吴菲闹了一通不开心,这回头一次和他又吵了一架,心中莫名烦闷又有些惭愧,只盯着脚前的地面,阳光半洒,斑驳明暗随着枝头树影微微晃动着。

      半响,他沉声问了句:“那要玩多久?”

      没想到他竟这样一问,我被他问得莫名奇妙,不明所以,疑惑地说:“什么?”

      “玩好了,静下心就想想以后吧,能走远的路才是路,我们不能因为一时兴起就做出选择,你,就没有其他追求了吗?”他看着我,用一种无比淡静、温和的口吻说着,试图竭尽所能地感染到我,他说:“小悠,你有很多选择,只是你应该要多静下心来,想想以后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别总是犯迷糊。”

      我愣神看着他,他话说得诚恳,面上淡静,眼里清澈,他是高材生,是学霸不假,只是还从未像现在这样与我说过什么大道理,以往他总是随着我闹,有时陪着我闹,因此在我眼里,他始终仍是高中那个容易被人欺负的书傻子,现在看去,原来他竟有自己的原则和道理,难怪他总不受外界影响,将自己的路走得如此宽阔、澄明。

      他内心想必正如眼前那水一般,表面清风静流的,其实在深处隐藏了万千的颜色吧。

      我无奈道:“我有啊,有很多追求,我想做一个好人,还想当医生,可以救人性命,还想靠自己的本事匡扶正义,可我不是理科生,当不了医生,我会打架,可以帮助弱小,可是这个世界的弱小,不需要你去打架帮忙,需要你给钱帮忙......”

      他一双清澈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被我驳得再无话可说了。

      看他如此呆愣,也不知他要到何时才能开窍,我忍不住好奇地问:“小卫,你与吴菲到底怎么回事?她连我都不理了,还跟我绝了交。”

      他又愣了愣,“她跟你绝交?”

      我点了点头,说:“是啊,你说她是不是有些莫名其妙?”

      他只勉强淡淡一笑,好像不知该说什么。

      提到吴菲,我便满心郁闷,呢喃了句:“她也真是,你们的事,她干嘛要跟我绝交?”我特地重重地强调了一个“我”字,以示自己得有多无辜,他们俩的关系就是这城门的火,而我就是那鱼池里的鱼,我就在那鱼池里自由自在畅游着,也就最多隔岸观一观而已,扪心自问没做什么对不起谁的事。

      “这事怪我。”他尴尬说了句,而后又目光投向远方,一脸愁然。

      “那你对吴菲......真的没那意思?”我往他旁边靠了靠,盘着的膝盖捣了他一下,凑近了好奇地问。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略微动了动,似自嘲似的轻笑了一声,沉声说:“嗯,没那个意思。”

      “那夏木呢?你觉得她怎么样?”我继续凑近了探问。

      “南小悠!”他被我问得烦,只是看我被他连名带姓地唤得一愣,移开目光至别处,静了静说:“夏木很好,可以交个朋友。”

      “交个朋友?那她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夏木在我心里,那可是力量与魅力的结合体啊,我心想难道真就没人能入得了他的法眼?是以,非得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好,她很好!只是作为朋友!OK?”他略显反复无常的,顿了顿立刻又平了气,垂眼朝我嘴角看去,低声说:“你管好你自己吧,不要再跟人打架,那里,回去记得抹点药。

      “哦。”我不敢再问,悄悄将他侧脸打量了再三,俊是俊,比高中少了腼腆,现下可真得算是谦谦君子,温润如霜,可惜偏偏……偏偏……似有什么怪癖,却也说不上来......

      我随着他目光也往远处看,天高云淡,雁过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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