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作者的不填坑是要被送到书里的》脑洞里藏了个黑洞

2、角色是有生命的

　　陆简文的手指悬在半空，离霍旻的胸口只差一寸。

　　他忽然停住了。

　　不对。

　　刚才那一瞬间的回归太真实了——沙发的触感、游戏界面的光亮、零食袋的油腻，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喊：那是真的，那是你的世界。

　　可如果碰一下就能回去，为什么霍旻不躲？

　　他抬眼，正对上那双深得像井的眼睛。霍旻就那么站着，不避不让，甚至隐隐带着某种……期待？

　　“你——”陆简文刚要开口，霍旻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手指落空。

　　“你现在碰我，是想回去，”霍旻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他耳朵里，“还是想确认什么？”

　　陆简文愣住了。

　　“你……你知道？”

　　霍旻没回答，只是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出去走走吧，”他说，“医院楼下有个小花园，空气好。”

　　陆简文张了张嘴，一肚子问题卡在喉咙里。可他发现自己该死的真的想出去——车祸后躺了两天，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没有痛。

　　车祸那种骨头碎裂、五脏六腑移位一样的剧痛，半点都没有。他低头看自己的腿，完好无损，连个淤青都没有。

　　“我……”他试探着走了两步，又跳了跳，“我没受伤？”

　　霍旻转过身，脸上终于浮出一点笑意，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复杂：“你本来应该重伤的，但你没有。”

　　“什么叫本来应该？”

　　“因为你帮张元文完成了夙愿。”

　　陆简文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

　　刚才在病房里，对着方思杰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不是张元文的人设，不是自动播放，是他陆简文自己想说的，自己说出口的。

　　那些话，张元文这辈子都不敢说。

　　“夙愿……”他喃喃重复，“张元文的夙愿，不是和方思杰在一起？”

　　霍旻摇头：“那是你给他写的设定。真正的他，最大的心愿是——有尊严地放下。”

　　陆简文沉默了。

　　他写张元文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把他当工具人。写他的卑微、写他的痴心、写他一厢情愿的追逐，最后用一场车祸结束这一切，干脆利落，连个收尾都懒得写。

　　他从没想过，张元文自己，想要什么。

　　“走吧，”霍旻推开病房门，“去楼下走走。”

　　陆简文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医院的小花园不大，几棵银杏树，几张长椅，三两个病人在家属搀扶下散步。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晒在皮肤上。

　　陆简文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盯着自己的影子发呆。

　　“你在想什么？”霍旻问。

　　“我在想，”陆简文抬起头，“我刚才怎么能正常说话？对着方思杰的时候，我说的那些话，都是我自己想说的，不是张元文的人设——”

　　“因为你帮角色完成了夙愿，”霍旻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张元文的执念放下了，他的人设就不再控制你了。”

　　陆简文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霍旻：“你到底是谁？”

　　霍旻没躲他的目光，反而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复杂，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点虔诚的温柔。

　　“我是你的读者。”

　　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陆简文耳朵里却像惊雷。

　　读者？

　　他写过那么多文，断更多年，微博底下天天有人骂有人催有人脱粉有人回踩。他见过暴躁的读者，见过佛系的读者，见过脑补过度天天给他私信写小作文的读者，但从没见过这样的——穿进他书里，站在他面前，用这种眼神看他。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他几乎是质问。

　　“因为我刚才也刚帮角色完成夙愿。”

　　陆简文一愣：“你的角色的夙愿是什么？”

　　霍旻看着他，那目光忽然变得很深，深到陆简文不敢直视。

　　“作者大大，”霍旻轻轻说，“角色是你的，你都不了解角色的夙愿吗？”

　　陆简文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点什么，可霍旻的目光像一面镜子，照得他无处可躲。

　　“因为这个角色太特别了，”他听见自己声音发干，“是我随机加进来的新角色——”

　　“新角色就能不负责了吗？”霍旻打断他，语气没有责备，却比责备更让他难受，“还是说，你对所有的角色都不负责？”

　　陆简文胸口一堵。

　　他想起自己那些断更的文，那些开了头就扔下的故事，那些写到一半就懒得收尾的人物。他想起许聆催稿时他说的话——“大不了不写了，又不是第一次”。

　　他从没觉得自己有错。

　　写文是为了爽，为了赚钱，为了应付谷总那只老狐狸。角色？故事？收尾？那是读者才在意的事，他是作者，他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可霍旻现在就站在他面前，用那双眼睛看着他，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些话，有多混蛋。

　　“才不是呢！”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根本不知道一个作家的身不由己！角色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霍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沉默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堪。

　　“好啊，”霍旻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气，“你说了不算，所以你就随便放置，让他烂尾。这就是你的负责任的态度吗？”

　　陆简文脑子里嗡的一声。

　　烂尾。

　　这两个字像刀一样捅进来。

　　他想起张元文，想起这个被他随手写死、连个像样结局都没有的角色。他想起车祸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痛，想起张元文在那个瞬间，到底在想什么。

　　“身为作者我——”

　　“身为作者，”霍旻走近一步，离他只有半臂的距离，“你就应该为你笔下的角色负责，为你每一个故事线负责。现在你就是主角，这段人生怎么过，完全在你。你真的不想给他一个完整的生命吗？”

　　陆简文愣住了。

　　他站在小花园的阳光下，四周是散步的病人、飘落的银杏叶、远处护士站的隐约说话声。可这些声音都离他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玻璃。

　　他耳边只有霍旻的话，一遍一遍地回响——

　　现在你就是主角。

　　这段人生怎么过，完全在你。

　　你真的不想给他一个完整的生命吗？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霍旻不是在指责他。

　　霍旻是在求他。

　　不是以一个读者的身份求他更新、求他填坑、求他把故事写完。而是以一个……爱这些角色的人的身份，求他，好好对待他们。

　　“你……”他嗓子发干，声音涩得像砂纸，“你到底是谁的读者？”

　　霍旻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

　　“所有被你抛弃的角色的读者，”他说，“那些追更追到深夜、等更新等到心碎、在微博底下骂你却又舍不得取关的人。那些相信你笔下的人物有血有肉、值得一个好结局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陆简文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微博上那些私信，那些他从来不看的、叮咚叮咚响个没完的私信。他想起许聆一次次把平板怼到他眼前，他一次次推开。

　　他想起那些留言——

　　“大大，张元文真的死了吗？他没有别的结局吗？”

　　“大大，求求你写个番外吧，哪怕就一章，我想看他好好活着。”

　　“大大，你是不是忘了霍旻这个人了？他后面还有故事吗？”

　　他全都没回。

　　他全都没看。

　　“你……”他艰难地开口，“你穿进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霍旻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我是来替他们看一眼的，”他说，“看一眼你，看一眼张元文，看一眼这个世界。然后告诉你——”

　　他顿了顿。

　　“你不是上帝，你是造物主。上帝可以不管，造物主不能。”

　　陆简文愣在原地。

　　那句话像一道雷，劈开了他脑子里一直堵着的那堵墙。

　　他不是上帝。

　　他是造物主。

　　上帝可以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对一切都无动于衷。但造物主不行——因为那些角色，是他亲手创造出来的。

　　他们身上，流着他的血。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霍旻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转身，慢慢往住院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陆简文，”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不是说，你不可能为了迎合市场，糟蹋你笔下的人吗？”

　　陆简文一愣。

　　这是他怼许聆时说的话——霍旻怎么知道？

　　“那你就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霍旻说，“不是为了市场，是为了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陆简文身上，又像是透过他，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给他们一个结局。好好的结局。”

　　说完，他转身走进住院部的大门，消失在玻璃门后。

　　陆简文站在原地，头顶是暖洋洋的阳光，脚下是铺了薄薄一层落叶的水泥地。远处有护士推着轮椅走过，轮椅上坐着一个裹着厚毯子的老人。

　　一切都那么普通，那么正常。

　　可他脑子里翻江倒海，全是霍旻最后那句话——

　　给他们一个结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敲出过无数个字，创造过无数个人。张元文、方思杰、魏清，还有那个被他随手扔进去、连台词都懒得好好写的工具人霍旻。

　　他们都在这里。

　　他们都在等他。

　　“草。”他轻轻骂了一声，不知道是在骂霍旻，骂自己，还是骂这个该死的、莫名其妙的穿书世界。

　　然后他抬起头，朝着住院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没有回病房。

　　他走到医院大门口，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就是这条路。

　　他写的那场车祸，就在这条路上。

　　可他现在站在这儿，好好地站着，没有车撞他，没有突如其来的刹车声，没有骨头碎裂的痛。

　　他是安全的。

　　陆简文站在马路边，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安全而笑，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

　　剧情，是可以改的。

　　结局，是可以写的。

　　只要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