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苏市 不再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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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只向东驶去，越靠近内陆，天光越亮，那层久久难以消散的乌云也变得稀薄，偶尔能在云缝里窥见几丝光明。
两侧水浪一层层排开，黄褐的水面掀起浪涛，黎珠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座被船只淹没的港口。
港口很大，水淹得也不浅，船只无法完全靠岸。铁皮勾连出的临时浮桥悬浮于岸口，成为连接陆地和船只的通道，一位位幸存者，被各种能装人的背篓、大塑料桶装着，从船檐放下。
下方的工作人员站在铁皮浮桥上，一次又一次地举起双手，接着从天而降的大背篓、大水桶，小心地放在浮桥上。
人很多，船很多，浮桥也很多，穿梭往来，被救的人低头垂耳默默坠泣，救人的志愿者勉力微笑倍加关怀。
黎珠叹了口气。
尘世多艰苦，难啊。
下了船，谢过工作人员的搀扶，黎珠和云依依一前一后往浮桥那头走着，左右少有人交谈，各个神色仓皇，还没有摆脱这次天灾带来的后遗症。
走到了桥头，一张双人桌案摆放在在路当中，穿着红马褂的志愿者正伏案而作。
“先把表格填一下。”
黎珠照做，没有半分迟疑。
表格比之船上的登记要详细些，除了基础信息，还要求写下身份证号、户口、居住地、亲属和灾前所在地，以及学历专业工作等等信息。
将表格还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扫了一眼，没有漏填，手从抽屉里抽了一张纸片和钥匙，向黎珠解释道：
“大批受灾群众向我市聚集，房间比较紧张，你们两位是同学的话，就安排你们住在佳丽酒店3-21房间。”
云依依欢快地接过纸片和钥匙，挽着黎珠道：“正好。我们两个大学就是室友，住一起就住一起。”
黎珠也点了头。
非要自己住单间有些为难工作人员了。云依依这人虽然嘴巴碎，但和不知底细之人同住比起来，可以忍受。
工作人员又道：“还有就是，明天会有工作人员上门进行采血体检，具体时间今晚会发送到手机上，请注意查收，体检时间内就不要外出了，以免错过体检。”
云依依一一答应了。
黎珠却是在心中一紧。
体检？还要采血？
她很忌讳把血液流落在别人手中。若是对方有恶意，足够害死黎珠很多次。她得想过办法把这件事混过去。
黎珠面上不动神色，由着云依依拉着她坐上了统一前往佳丽酒店的面包车。
车辆很多，也很有序。
据司机说，他们都是本地居民，受救灾动员，自愿加入运输灾民的车队里来。救灾委员会承包燃油、饭食等一切开销，他们只用出人就好。
酒店安排给他们的房间是双人间，正好一人一个床位。酒店没提收钱这件事，只是简单登记了两人的身份信息，就让他们进了房间。
她们两个人现在是逃荒的灾民，看着和要饭的一样，脚踩在房间地面上，走到哪，哪里就是几个黑脚印。
一路上还没觉得，真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样子，云依依直接叫了出来。
“妈呀！我算是懂了什么叫衣衫褴褛了！咱们两个就是两个小叫花子！”
黎珠也不满意自己现在的造型，但云依依要说她是小叫花子她也是不认同的，于是她抢先进了洗漱间，将云依依这个小叫花子关在外面。
云依依叫道：“黎珠！你作弊！”
黎珠不再搭理她，她自己没趣也就生闷气去了。
一个小时后。黎珠裹着干净的睡衣出来。
云依依瞪了黎珠几眼，说道：“这是救灾委员会送来的干净衣服，免费的。”
也不等黎珠回答，她就冲进了洗漱间。
黎珠拿起入户柜上的透明袋子装着的衣服，直接换上。
她运气比较好，衣服是白色的衬衫，当中一只大狮子，不知道是哪年的存货被翻了出来，款式老旧。印着新年快乐的日期还是前年的时间。这时候也不挑了，有得穿就行。
而后，她才有空给手里充电，查看那些全都99+的各个通信软件。
大部分都是老家亲故打来的。她生母和继父占据了很大一部分，舅舅舅妈表姐这些亲戚也有发来。
时间从她失联那天开始，从多到少，逐次递减。到后来，就只有她生母还在坚持每天给她打一个确认生死的电话。
黎珠叹了口气，率先给她生母韩胜男打了回去。
电话几乎是立刻接通的，却不是韩胜男的声音，是个男孩带着奶气的话：“喂？婆婆不在，等会再打。”
黎珠想了一下才猜到对面是谁，说道：“好，那我一会再打过来。”
对面挂得极快，似乎在忙着做什么事情。
黎珠下一个电话打给了舅舅韩青云。
电话响了一会才接通，对面有些吵，伴随着摔麻将和打牌人的吆喝。
接电话的时候，她舅舅韩青云还在和身边人说话，“等下！等下！我外甥女子的电话！等我接了再打！”
对方似乎还有人在问：“就是你那个在海城读书的外甥女子哇？那快接！那快接！”
“那么大的灾难，活下来不容易！你快些接！”
韩青云：“喂！珠珠啊！你得救了吗？这些天可是吓死我了！”
黎珠：“被救援船救到苏市了，救灾委员会安置我到酒店休息，暂时安全了。”
韩青云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你没事就好，给你妈打电话了不？你妈这些天担心得你人都瘦了。”
黎珠没有替谁瞒着的意思，“打了，是个小孩接的电话，说她不在，让过一会再打。”
韩青云语塞，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黎珠则直接道：“舅舅，你那边方便接电话吗？”
韩青云只好从身后拉了个看热闹的人，请他接下这手牌局，自己则关了免提，到厕所和黎珠说话。
“你放心，房子的事情我肯定给你办好了。手续已经下来了，花了30万。做工程的人我打算找你大姑父，你看要得不吗？”
黎珠并不松口，只道麻烦舅舅了。
韩青云劝道：“你把房子修在老家，以后估计也是要回来自己住的。喊你大姑父把房子修着，也算是给你大姑父家的面子。他们岳家人不少哦。”
黎珠又问：“房子之前是谁家的啊？”
韩青云：“是村里赵家的，他们家娃儿赚了大钱，带着爹妈去省城安家了，村里的宅基地正好空出来，三百多平，再留些地方当院子，够你一个人住了。”
韩青云又道：“我还是觉得你要找你大姑父做活路，农村上人情往来的，你不找人家，人家二天要说你的，传出去不好听。”
黎珠并不是一味清修的世外之人。
她顿了下，“我本来是不打算找他的，以前的事情您也知道。”
韩青云语气低沉道：“娃儿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现在长大了就好，那些事情都过去了，过去了。”
黎珠：“既然您要给他说情，我给舅舅您面子。拆迁的事情可以交给他来办，至于后面修房子？我会找专业的团队来设计，主体框架可以交给他，但是要签合同。一定要按设计图走，我会叫专业团队验收，误了工时或者质量不合格，我会追究到底。”
舅舅是个忠厚老实的人，黎珠敬重这位舅父，不愿意简单驳了他的面子，退了一步。
韩青云道：“你听得进去就好。我一会就去找你大姑父说。”
电话挂断，黎珠回忆了一下过往的记忆，忽而有些后悔退这一步。
她生母和继父是再婚夫妻。后妈难当，轻不得重不得，放在别人眼里，怎么都有错。做姑姑的自然要护着自己家的侄女，于是就看黎珠很不顺眼。
黎珠还记得小时候，她才读小学六年级吧。
周菲给了她一个不用的旧手机，卡没换。那是黎珠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手机，迷上了玩手机游戏，用多了流量，以至于周菲的电话卡欠了话费，一百多块钱。
这位大姑冲到她外婆家来，狠狠责骂黎珠，声音大到好几户人家都能听见。
那是她这辈子最丢脸、最难堪的时候。
没人护着她，外婆躲到了舅舅家去，她的生母也不知道做什么，总之没在。
她现在还记得这位大姑，叉着腰站在门口骂她，唾沫横飞，落在她脸上。年幼的她，只敢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似乎这些声音就能从耳边消失。
黎珠笑了一下，将手机放在床头。
老家那些事情，不过是这世界上最大多数人都会碰见的寻常之事。
她只是运气不太好，碰见了些冤孽。
可她已经不是小学六年级的孩子了，也不是那个为了逃避这些伤心事而常年不回家的人。
多年修行，无数磨砺。
黎珠有的是手段收拾他们。
痛苦？
早没了。
痛苦往往来源于不匹配。
野心和能力的不匹配，欲求和现实的不匹配。
她曾经渴望有爱自己的家人，这是她的欲求，但现实是家人并不爱她。
于是她痛苦。
黎珠已经不苛求家人之爱。
见识过天地浩大，道法玄妙之后，又怎么还会汲汲于凡人所在意的小情小爱呢？
她早过情劫。
痛苦自然也就消失了。
此时回想起这些事情，只剩下被人欺负的丢人，还有些没能趁机砍她两刀的后悔。
不急。
且行，且看吧。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苏市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