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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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顾自坐下来，没有说话，这世界有太多绝望的人。每一个绝望的人心中，都凝着一个真正的悲剧。
我想，我只是个局外人，现在能做的只要聆听就好。
“我于四年前去江南做生意，那正是初夏季节。”他的眉峰忽然聚了起来，又慢慢散开。“柳烟很重，挂满了整个西湖。乘画舫在西湖畅游，确是人生一大乐事。”
“那一天，天色不太好，所以游人不多，我一边喝酒一边赏景。对面来了一只画舫，船头站着一名女子，素蓝纱衣，白纱蒙面，衣袂翩然，袅袅娜娜，像极了天上的仙子。她没有注意到我的小船在荷叶影里，因此撤下了面纱，在轻声唱歌，唱的是‘采莲曲’。那时只是初夏，水上只有荷叶，我却觉得四处都开满了婷婷的荷花，歌声清越悠扬，人又清新如莲，我忘记了喝酒，一直等她唱完。”他的双眼眯了起来，似在回味当时的情景。
“她唱完，整个水面上感觉都余音袅袅，我不禁鼓掌。。。”他微笑了一下，仿佛那情景就在身边。
“但是，她竟如一只受惊的小鹿一般，飞一般躲到舱内，马上划走了。我愣神过后再去找，竟再也不见画舫的影子。”
“之后，生意谈成，我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就在西湖附近逡巡，直到半个月之后，我才在无意中去灵隐寺的时候又碰上她。。。”
“我故意走错路到了她们休息的后院，她一下子认出我来，因为我看得到她眼睛里的惊喜。她姓谢名云裳，是杭州大儒之女，真正的书香门第，之后她每次借口来灵隐寺或者去游湖来见我，我也见识了她的才华和灵气。。。”他叹了口气，双眼几乎要闭上，如果不是在讲话，我会以为他睡着了。
“后来我备了厚礼去求亲，结果，她的母亲答应了，父亲却因为我是商人不肯。我那时若是知难而退，也便不会有后来。。。但是，毕竟年少轻狂，得不到的始终是好的，于是经过几番努力，她的父亲终于答应云裳下嫁于我。”
我静静看着这个躲在软椅里的人，之后一定是悲剧的开始了。
“新婚之后，我带云裳和云朗回到兰州------云朗是按风俗送亲的。她性格贤淑豁达，待人温婉有礼，只是身子不太好，我便买了两个十二三岁的小丫环命人教她们武功，（哦，就是小甲小乙）以保护云裳。云朗回去以后，怕她思乡情重，我便盖了一个别院，将所有院内全部种植上江南的树木，还在后院专门挖了一个大荷塘。那时，我们相敬如宾。。。。”他说到这四个字忽然一阵痛苦的神色。
我勉强微笑了一下，“相敬如宾”的夫妻应该是面子工程，多半是不会幸福的。
“相敬如宾。。。。。。然而，她总告诉我，对于我，她没有安全感，她感觉我的心，系在别人的身上。。。云裳是少有的才女，然而，多才的人必定敏感多愁，便少有常人的开心。每次我半夜醒来，常看到她一人坐在窗边对着月下的花影蹙眉发呆，甚至在水边看着影子流泪。”
“直到有一天，她无意间看到了我书房暗室里的东西。”姬冰雁的身子慢慢因痛苦而蜷缩。“她一反温顺常态，和我大吵一架，继而在我出门当天愤怒离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带。”
“下人在第二天将我找回来，我派人沿着回江南的路去找---因为她不可能回别处，但是一无所获。”
“第四天上，有官府来人报，在距离兰州两百里的一个小镇客栈里发现了云裳的尸体。。。。。。她投环自尽了。。。。。。”他的手伸出来在空中攥成一个拳头，骨节因用力而发白，后又无助地垂落下去。
“我赶到那里。。。她只留下了一页遗书：我遇君来迟，她驻君心早，来世先逢君，日日与君好。”
虽然不是曲折离奇的故事，我却听得惊心动魄，仿佛看到那绝望而无助的江南红颜是如何毅然决然地走上不归之路的。
虽然我们遇上的不是时候，但是我可以到来世等你，等你真正爱我的那一生一世。
“她将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姬冰雁的口气更加异常，“可是，她已经怀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我倒抽一口冷气，何等烈性才可以连腹内的生命都忍心带走？要么她不知道自己有身孕，要么必是绝望到极点才可以狠心若此！
“我伤心之下几乎崩溃。将云裳入殓之后，江南的岳父母和云朗才兼程赶到，云朗差点杀了我，后来多亏胡铁花赶来，将把我打得遍体鳞伤的云朗教训一顿。岳父岳母除了心伤女儿命薄，并未有何苛责我的意思，然而，却更令我自责。”
“如果不是我一心记着别人还把她求娶回家，又怎么会令她整夜伤心憔悴？如果不是我一直留着别人的画像，念念不忘，又怎会让她愤而离家？”姬冰雁像一个孩子般喃喃自语：“我从那时起，有一年的时间一睁眼就看到她初遇时候站在船头唱歌的样子，她像一个仙子般来到我面前，而我却不知道珍惜。云裳。。。是我错了！”他反复地重复着这句话，过度的悲伤耗尽了他的体力，宿醉卷土重来，他慢慢流着泪睡着了。
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我在时你不珍惜，我就用我的死，让你记住一生一世！
我的泪水悄悄滴落，帮他盖上一件衣服，静静地退出。
门口站着一个人，青虚虚的胡茬，眼中满是血丝，他昨晚喝了不少酒，又和云朗去闹腾了一大阵子，自然舒服不到哪里去。
“我很少见到死公鸡敞开心扉和人讲心里话。”胡铁花转身和我并肩，我们一同来到我的房间。
小甲已经回来，我让她去端茶，我们坐在窗前，今天每个人似乎都有不开心的事情，就让我且再充一次听客吧！
胡铁花喝一口茶道：“他母家其实是望族，却自小流浪江湖。也因此那些富贵眼的亲戚颇瞧不起他，其中。。。就包括伊狐。”
“哦？”我愣了一下，伊狐？不像。
“伊狐是他的三姨丈，小姬父母亲早年去世，曾有遗言要他去投奔三姨母，小姬便千辛万苦找了去，谁知伊狐一听是伊夫人娘家人，连面也不肯见就扔了一包银子撵他走。”胡铁花像是看出我的疑虑，冷冷道。他就是如此可爱，谁欺负了他的朋友，比欺负了他还要严重的。
“他三姨母精神总是时好时坏，此时也无法出来说话，小姬心高气傲，自是不肯要那包银子，并发誓不再进伊家大门。”拜托，你老人家激动就激动吧，别拍桌子，茶水都颠出来了！
我相信，这才是姬冰雁，换作我亦作如是选择。“后来呢？”
“后来，我们三个聚到了一起，快意江湖几年，成了朋友，从那时起他绝口不提亲人之事。所以后来江湖上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他那时候还没有想到去经商，多数时候我、他和老臭虫在船上混日子。直到有一天。。。”
说到这里，他忽然用手托了下额头，轻轻甩了甩，看来喝酒真的没有什么好处。一时静默，窗外传来落叶撞在屋顶的声音。
“我们有一天遇到一个女孩子，人长得漂亮，性格又豪爽，最重要的是她居然酒量甚大。你也知道（拜托，没人告诉我好不好？），老臭虫船上有三个女孩子也是又漂亮又可爱的，四个人就好上了。我们七个人经常一起在船上喝酒，有一天，我们喝得兴起，她居然拔出剑开始舞华山派的绝学‘清风十三式’，引得岸上观者如潮。。。。。。”
我的心一动，轻声道：“高亚男？”
胡铁花皱着眉头看我，半晌笑道：“我真不知道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什么都知道，偏偏忘了回家的路，叫谁信？最奇怪的是我们三个傻瓜居然就那么相信了你！”
“既然你知道了，我就不多讲了，自那之后，死公鸡大醉一场，从此离开了我们，不知怎的，去沙漠流浪了几年，回来时竟变成了巨富。而老子只是像个兔子一般被人追赶，躲来躲去。。。。。。”他的神色忽然扭捏起来。
我明白了，姬冰雁从此喜欢了高亚男，而高亚男偏偏喜欢上胡铁花，胡铁花在酒后允诺娶她，醒了却跑掉了，这对冤家追追赶赶，闹腾了几年。
姬冰雁虽然喜欢高亚男，因为她倾心好友而不敢有所表示，伤心失意之下远走边陲，无心插柳却经营出一番事业。后来在江南娶到谢云裳，因对高亚男不能忘情引出了一场悲剧。
我叹息一声，只听胡铁花又道：“我那时只当高亚男是哥们，却从未有过非分之想，更何况死公鸡痴情于她。听闻小姬娶亲之后，我曾和老臭虫上门道贺，嫂夫人确是风华绝代，温婉贤淑，而且性格并非一味佯羞诈愧之庸脂俗粉，待客落落大方，令人可敬。我怎么想她也不像是会寻短见的人。”
“谁知才过一年多，又听得嫂夫人仙去，我适经附近，大惊之下便来看小姬出了什么事。”他神情更加难过，“正碰到云朗那小子在动手打人，偏姬冰雁傻傻呆呆也不知道躲，我可不能眼见他真变了死公鸡，就出手将那小子教训一下。后来云朗冷静下来，反而和我做了朋友，只是对死公鸡一直耿耿于怀，不肯给好脸看。昨天看到你，他误会你是死公鸡的新欢，自然对你不甚客气。”
胡铁花又喝了一口早已冷掉的茶，慢慢咀嚼着一根茶叶道：“死公鸡在生意上头脑精明，不知为何一牵扯感情就昏头昏脑，他人前一向冷静，从不肯提及往事。昨日他一见云朗，那份对他娘子的愧疚自责就翻上来，拼命喝酒，就变作了今日这个模样。”
我无言，我明白那份痛楚，却无能为力，有些痛是要时间去忘记的。
胡铁花肯对我讲这些，只怕也是为他当年的酒后失言伤害了两个朋友而自责，说出来减轻自己的难过而已。
因此，姬冰雁有任何事情，他都会第一个跑来帮他，做什么都毫无怨言，对一点红也是如此，谁又说这大眼睛的家伙只会喝酒和闯祸呢？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