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撩人》苏薄九

22、第二十二章 我要从公司

　　周末，乐晞从学校到老宅，公交转地铁，地铁转公交，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

　　她在路上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坐过了一站，又拖着行李箱往回走了一段，行李箱的轮子在路上咕噜咕噜地响。

　　她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晚饭的时候便没有出来。

　　乐鸿云坐在餐桌主位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了一眼乐晞的空座位，又看了一眼薛华玲。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吐了骨头，擦擦嘴，然后开口了：“果然不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孩子，小家子气。”

　　薛华玲端汤的手顿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她低着头，想说乐时柒也没多懂礼貌，把乐晞从假山上推进池子里，他倒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但这些话又咽回去了，瞥了一眼乐英豪，他正低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嚼得专注，薛华玲扯出一个笑容：“晞晞应该是和朋友吃过了。”

　　乐鸿云没有再说话，继续吃饭，咀嚼的声音很轻，连喝汤的声音都很轻，他吃饭一向很安静。

　　但薛华玲这么多年依旧不习惯这种安静，她吃饭的时候喜欢说话，但在老宅住了这么多年，她学会了闭嘴。

　　乐英豪不会帮她说话，她早就知道了，这个男人在床上什么都能答应，下了床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乐鸿云吃完了碗里的饭，把筷子搁在碗上：“趁我现在还有精力带，赶紧给我生个孙子出来。”

　　薛华玲的手指攥紧了筷子，指尖泛白，脸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

　　孙子，又是孙子。

　　她从三十多岁等到四十多岁，从黑头发等到白头发，从“还年轻”等到“高龄产妇”，乐鸿云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两个字。

　　她忍不住在餐桌底下踢了乐英豪一脚，高跟鞋的鞋跟磕在他的小腿骨上。

　　乐英豪疼得筷子一抖，夹着的排骨掉回了碗里，汁水溅到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油渍。

　　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薛华玲，又看了一眼乐鸿云，脸上堆起一个和事佬的笑容：“好了爸，孩子这事怎么能说有就有，我又不是种马。”

　　“种马？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

　　乐鸿云这话一出，一旁的管家识趣地把所有佣人都赶走，自己也不声不响的离开。

　　“我让你生儿子，你说你是种马。我让你管公司，你说你不是那块料。我让你照顾好你老婆，如今人都躺进去了。”

　　乐鸿云手拍了下桌子，压抑着怒气：“那你倒是说说，你能干什么？”

　　乐英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饭，拿起筷子扒了两口，像是在数米粒。

　　乐鸿云站起来，椅子往后推，木腿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你们自己想想吧，要再生不出孙子，我就去秦家福利院领养一个。”

　　拐杖杵在地砖上，从餐厅一直响到二楼，消失了。

　　“你也真是的。”乐英豪看乐鸿云离开的背影，语气里带着一点埋怨，“饭桌上提什么。”

　　薛华玲的火实在压不住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什么叫我提什么？”

　　她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是你爸一直看不起我们母女，晞晞不吃饭他也有意见，乐时柒天天气他，他怎么不说？”

　　“你女儿上次把老爷子的鱼弄死了几只，他点生气怎么了？”乐英豪的声音也大了一些，但他不敢看薛华玲的眼睛。

　　“那是乐时柒推她下去的，全家上下都看到了，怎么没人去指责她。”

　　薛华玲的声音变得尖锐：“还有，什么叫你女儿，你难道不是晞晞的爸爸，她身上流的不是乐家的血？”

　　乐英豪不说话了。

　　“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想跟我领结婚证？”薛华玲的眼泪掉下来了，那道被乐时柒的戒指划出来的伤口已经好了，但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白印。

　　“我告诉你，你立马买房。我们母女受够了你和你爸了，我们要搬出去！”

　　乐英豪看向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对方很陌生，似乎是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但一直没有去看。

　　他的声音低下来：“我现在钱都拿去做投资了，哪有钱给你买房？这么大宅子，住得不好吗？”

　　薛华玲擦了眼泪：“没钱？去找你女儿要啊。你大女儿不是有钱吗？秦秋菊死了，遗产…”

　　“砰！”

　　乐英豪的手掌拍在桌上，碗筷跳起来，他脸涨得通红，青筋从脖子一直爬到太阳穴：“哪个男人会找女儿要钱？我还要不要脸了？”

　　他声音气得发抖：“还动人家遗产？你这是生怕我不会被秦家打死啊？”

　　薛华玲看着他那副又怂又怒的样子，忽然笑了：“现在说要脸了？之前咱们偷情的时候，怎么不想？又当又立，呸！”

　　“薛华玲！”乐英豪站起来，椅子倒了，木腿朝天像一个四脚朝天的乌龟。

　　乐晞站在餐厅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泛红，她穿着一条旧衣服，领口磨毛了边，衣摆有些皱，是从衣柜最底下翻出来的。

　　她走到乐英豪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袖子：“爸，别吵了。”

　　乐英豪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心软了一下。他伸出手，摸了摸乐晞的头发有些笨拙，似乎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乐晞的眼泪掉下来，肩膀一抖一抖的，鼻子通红：“爸爸，学校里她们都穿名牌，我穿的都是过时的，她们笑我说我是…是乐家的野种。”

　　她抽噎了一下抬起头：“汤卓洋，他还是我表哥，他都不帮我…”

　　乐英豪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拿起手机，翻到乐英梦的微信，打了一行字，犹豫了一下又删了：“你姑姑家的人，别去招惹。他们……”

　　他没有说完，乐晞的眼泪就一颗一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乐英豪无奈打开银行APP，转账，数字跳了一下，余额少了一大截。

　　乐英豪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声音有些哑：“买几件新衣服，别委屈自己。”

　　乐晞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到账通知，扑进乐英豪怀里，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谢谢爸爸，你最好了。”

　　“我会买个大别墅，让你们搬出去。”他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说服自己。

　　“我要从公司账上支三百万。”

　　乐英豪走进财务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只装了一张纸，是他自己写的用款申请。

　　他把文件夹放在财务的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财务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在星珩集团干了十几年，他慢悠悠翻开文件夹，视线扫过那张纸，指尖却纹丝未动：“乐总，这笔款项，需要小乐总签字。”

　　乐英豪听闻脸沉下来，眼神冷厉地盯住对方，四目相对，空气紧绷。

　　周财务既没有躲闪，也没有半分挑衅，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

　　“你搞清楚，我才是乐总。”乐英豪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立刻办，不然你这个位置，不用坐了。”

　　周财务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知道了。”

　　乐英豪仍立在桌边，眼见对方伸手拿起电话，心底才暗自松了口气。

　　他转身走出财务办公室，皮鞋敲在地板上嗒嗒嗒的，每一声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刚踏进电梯，手机响起，来电显示却是乐时妍。

　　乐英豪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她不紧不慢的声音：“乐总，威胁手底下员工算什么本事，要钱找我啊。”

　　电梯门缓缓合拢，乐英豪往壁上靠，嗤笑一声：“你会给？”

　　“要多少，给多少。”乐时妍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乐英豪捏着手机顿了顿，那可不是小数，没料到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三百万？”

　　乐时妍说：“可以。那您打算，什么时候还？”

　　乐英豪一怔，直起身将手机贴得更紧：“还要还？”

　　“您以为公司的人都不用发薪水吗？不仅要还，还要算利息。”

　　乐时妍报了一串数字，报出年利率，还款期限，每期应还金额，连逾期罚息都清晰分明。

　　乐英豪听得脸黑了：“高利贷啊你。”

　　乐时妍轻轻笑了一声：“怎么会。您是星珩集团的CEO，是我和柒柒的父亲，秦女士的丈夫。这事传出去，丢的可不只是乐家的脸，秦家也跟着难堪。”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传来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您如今还是秦家的女婿，不过一点小钱而已，慢慢还，还到一百多岁，也差不多了。”

　　乐英豪气得直接挂断了电话，却在细想乐时妍的话。

　　他现在能从公司支钱，也要靠秦家女婿这层身份，哪怕要还，哪怕利息高，至少还拿得到钱。

　　可一旦他和薛华玲领了证，和秦家彻底撕破脸，这层身份就没了。

　　到那时，秦锐喆不会让他拿走一分，乐时妍更不会。别说三百万，他连“慢慢还到一百多岁”的资格，都不会有。

　　电梯里的白光直直打在脸上，将他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晰。他略微失神，薛华玲和乐时妍的话在脑中反复纠缠，搅得人心烦意乱。

　　乐英豪按了一楼，电梯门开了，他继续往前走，推开玻璃门出了公司。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衬衫领子翻起来，刮在脸上干涩发硬带着马路上的尘土味。

　　他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他伸手拢住火苗，总算把烟点着。

　　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猛地冲进肺里，呛得乐英豪忍不住咳了两声。马路对面那栋高楼，是星珩集团另一处产业，去年刚翻新完毕，玻璃幕墙上的LED灯亮得刺眼。

　　公司是他的，他姓乐，星珩集团是乐家的产业。但他说了不算，三百万，他签字不好使，财务只认乐时妍的。

　　乐英豪想骂人，但他骂不出口，因为乐时妍说的是对的，他顶着乐总，CEO的头衔，底下却空空荡荡没有半点实权。

　　乐英豪忽然想起薛华玲的脸，当初和她纠缠在一起时，他从没想过要死死抓住秦家女婿这个身份。

　　直到乐时妍正式接手公司，乐英豪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个身份有多重要，无关感情，只关钱。

　　想到这，他把烟摁在垃圾桶顶部的沙盘里，用力一拧，烟头彻底熄灭在细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