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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不如现在撞 ...

  •   车辆缓缓停稳,发动机的震颤悄然消失。

      乐时柒睁开了眼,她歪头,靠在谢珉肩上的发丝蹭在他的西装领口,有几根缠住了纽扣。

      她没着急起身,等着对方解开扣子,懒洋洋地眨了眨眼,问:“你不麻吗?”

      谢珉摇头,手上动作不停,柔软的青丝划过指尖。

      乐时柒随手抓了抓头发,谢珉下车从另一侧绕过来,替她开车门时,手伸出去的动作微顿了一下。

      极为短暂,旁人根本不会注意,但乐时柒察觉到了。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僵硬的左肩上:“嘴硬。”

      谢珉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老周坐在驾驶座上,假装自己在认真地研究方向盘上的皮质纹路,一个字都不敢多听。

      乐时柒转身往殡仪馆大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谢珉一眼。

      对方无声地跟上,又是那个永远在她身后,永远触手可及的距离。

      殡仪馆的停车场很大,此刻只零星停着几辆车,乐时妍的车也到了,但车上没人想来是已经进去了。

      乐时柒想起小时候舅舅的叮嘱:“出门时,你们两姐妹不能坐同一辆车,也不能坐固定的车,小心被人动了手脚。”

      秦锐喆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冷淡,但乐时柒听得懂那话里的意思,上流社会这潭水,深得很,小心点,总没错。她俩甚至除了家显少在同一个地方出现,今天是个例外。

      乐时柒抬起脚走进去,看到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是高研书。

      他身材清瘦挺拔,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出现在这里,一点都不违和。

      高家和秦家是世交,往上数三代就有生意往来。高研书的父亲和早逝的外公是过命的交情,两家孩子自然也走得近。他和乐时妍从小一起长大,说是青梅竹马,倒不如说是一路并肩的伙伴。

      乐时柒走上台阶,叫了一声:“研书哥。”

      高研书往大厅方向偏了偏头:“阿妍先进去办理告别手续了,她让我在这儿等你。”

      “嗯。”乐时柒应了一声,脚步没有停。

      高研书侧身,替她挡住了侧面吹来的一阵风。他的动作很自然,目光落在乐时柒脸上,带着几分关切:“脸色这么差,昨晚又没睡?”

      “睡了。”乐时柒面不改色地撒谎扯开话题:“姐姐吃早饭了吗?”

      “就喝了一杯黑咖啡。”高研书似是无奈从怀里掏出了一颗水煮蛋,“我劝她多吃点,她说没胃口。”

      乐时柒垂下眸:“她最近瘦了很多。”

      “嗯,公司的事,家里的事,还有…”高研书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乐时柒自然知道高研书省略的是什么。

      秦秋菊不是突然走的,是胃癌。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晚期,医生说发现得太晚,只能保守治疗,尽量延长生存期,减少痛苦。

      从那以后,秦秋菊就在医院里住了很久,从秋天住到春天,又从春天住到下一个冬天。

      医生不止一次把家属叫到办公室,说同样的话:“要做好心理准备,患者求生意识很弱。”

      求生意识很弱。

      乐时柒每次听到这六个字,都觉得被人攥住了心脏,母亲是不是一开始就不想这样活着。

      如今告别仪式的准备工作没有任何仓促,都是乐时妍提前联系好了殡仪馆,选好了骨灰盒,定好了鲜花,甚至连仪式上的音乐都亲自挑选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钢琴曲。

      一切都是井井有条的,和乐时妍平常做的所有事情一样,妥帖,挑不出任何毛病。

      乐时柒当时还不理解:“姐姐,你怎么把这些都提前安排好了?你就那么笃定…”

      乐时妍沉默了很久,久到乐时柒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柒柒,你觉得妈妈现在开心吗?”

      不开心,肯定不开心,还非常难过。

      秦秋菊是钢琴家,她爱美,爱穿旗袍,爱把头发梳成光滑的发髻。

      乐时柒见过秦秋菊年轻时弹钢琴的照片,一袭月白旗袍,眼睛里带着光,十指落在琴键上,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指尖流淌。

      这样一个人,最后瘦成了一副骨架,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手臂上全是针眼,青紫一片,连抬手都费劲,对她来说,那比疼痛本身更难以忍受。

      *
      告别厅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乐时柒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木棺旁的乐英豪。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的,与刚才在医院的样子相比,西装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带也歪了,像是匆匆忙忙赶来的,显得有些狼狈。

      他的眼眶是红的,乐时柒看着他慢慢走到遗体旁边,半跪下来,一只手撑在木棺的边缘,另一只手捂住了脸。

      乐时柒瞧着这画面,忽然觉得很荒谬。

      她的父亲,出轨并生下一个私生女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她母亲的遗体前,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像个被遗弃的可怜人。

      他是在哭吗?

      乐英豪的声音沙哑而破碎:“秋菊啊,你怎么不等等我,让我再看你最后一眼……”

      那声音在告别厅里回荡,乐时柒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哭,内心毫无波澜。

      她的视线从父亲颤抖的肩膀移到棺里母亲的脸上。化妆师已经处理过了,比住院时好看很多,面色红润了一些,嘴唇涂了淡淡的唇彩,看起来是只是睡着了。

      但那不是秦秋菊,她不会涂这个颜色的口红。

      乐时柒偏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与其后悔痛哭,不如现在撞死在这儿,也来得及。”

      “……”

      站在她旁边的高研书,正好听到了这句话,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乐时妍闻声,皱眉地看了乐时柒一眼:“柒柒,别乱讲话。”

      乐时柒抿了抿唇,垂下眼,紧接着就听到姐姐说了一句:“不尊重逝者。”

      高研书:“……”

      他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两姐妹。一个拿刀捅人,一个往伤口上撒盐,配合得天衣无缝。

      乐英豪这父亲做得有多差,才能在妻子的告别仪式上被两亲生女儿吐槽成这样?

      高研书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乐英豪,没有一瞬的同情,都是对方自作自受。

      还好,乐英豪身后没有跟着薛华玲母女,这一点,倒是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不然这殡仪馆怕是要翻天。

      没有冗长的悼词,没有刻意的煽情,乐时妍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在最后一句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走好。”

      乐时柒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但她没有哭,只是把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指尖掐进掌心里。

      仪式结束后,工作人员将棺推走,火化的过程家属不能陪同,只能在外面等。

      乐时柒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对面白色的墙壁,墙上有道细细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下来。

      殡仪馆的烟囱在远方若隐若现,一缕青烟升上天空,很快被风吹散,了无痕迹。

      没过多久,工作人员捧着一个金樨木骨灰盒走出来,上面刻着一朵玉兰花,是秦秋菊生前最爱的花。

      乐时妍接过来,抱在怀里,她的动作很稳,手指却略微发白。

      乐时柒看着那个小小的盒子,脑子一片空白,秦秋菊最后几个月,都是她在医院陪着的。

      乐时妍要忙公司的事,还要应付薛华玲时不时冒出来的幺蛾子,能抽出的时间有限。

      乐时柒看着秦秋菊一天天瘦下去,看着她的手连被子都抬不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从明亮到浑浊,从有光到没光。

      最后,什么都没了。

      就剩怀里这个小小的盒子,几斤重的盒子。

      一个人,一辈子,最后就剩这几斤。

      殡仪馆的灯在她眼前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白色的墙壁在旋转,地面在起伏,乐时柒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叫着急地叫她,声音很远:“时柒。”

      乐时柒想回应,想说“我没事”,但她的嘴唇动不了。身体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直直地往下坠,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她感觉到一双手接住了她。

      很温暖,带着她熟悉的,淡淡的皂香。

      而乐时妍看到这一幕,腿软了一下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下去。还好高研书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大,却托住了她全部的重量。

      “都会过去的。”他的声音很轻。

      乐时妍没有看他,谢珉已经把乐时柒打横抱了起来,那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妹妹此刻安静地窝在他怀里,睫毛上甚至还挂着刚才没落下的泪。

      “谢谢。”乐时妍说完,轻轻推开高研书的手,脊背重新挺直,然后一直在妹妹面前装坚强的她哭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安静地淌下去,乐时妍没有抬手去擦,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怀里的骨灰盒上。

      金樨木盒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高研书依旧在她身侧,不再说话。

      乐时妍手指抚过那朵玉兰花的纹路,指尖发抖,怀里的骨灰盒很沉,沉得她快抱不动了,但她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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