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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艳鬼(十) 谢司遥抬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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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司遥真心实意地笑:“公孙无素琴白衣,千颜无戏装扮相,就都泯然众人。真正上乘的色,不单单只是俊俏,而是一种品格,无论处于什么样的境地都不改骨子里的傲然卓然,纵使落难,也拥有挺直的脊梁。”
“你有例子吗?真正的绝色?”癞子问。
问得好。谢司遥抬眼看了看街对面飞檐斗拱的衙门,轻声道:“有啊,我上司。”
“哈?你那么多上司,是哪个?”
“你猜?”谢司遥避而不谈,只擦了擦嘴,站起来准备溜了。
“你站住。”癞子终于发现不对,“你的例子怎么都是男的啊?”
“我见过几个女的?阿归姐芸姐都是美女不用说,还有棉棉朵朵孙小丫,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没了,上哪儿找例子去?”谢司遥理所当然地辩驳,他提着半个油饼,长腿一卷,走出摊子,向衙门过去。
他们都没看见,郢都府现任都尉兼办案外勤谷羽,正巧就在摊子不远处站了片刻,以其出色的耳力,听完了所有内容,一字不落。
艳鬼案尚在侦查中,衙门里头又是一片进进出出,小吏人手并不多,都听从谷羽调配,到处采集材料、监视证人;卿归忙于旧卷,现在肯定在补觉;林郭夫妇对着尸检卷宗长吁短叹,也发现不了任何线索;安权没有过来,他的事情也不少,顾不上这里;裴德的一张马脸拉得老长,都尉本身主司地方军政,郢都府没有多少驻兵,他是闲人,没事就来衙门里找茬儿,也不知是什么心态。
汪群还是一副八风不动的从容样子,而赵菊的脑袋还稳稳当当地安在她脖子上,仍是不配合,让谢司遥都有点想去强闯民宅了……好像除了百姓的窃窃私议越发吓人之外,没有什么改变。
毫无进展的一个下午过去了。
郢都府衙公堂的屋檐底下,谷羽和谢司遥交换了线索,谷羽道:“我向师父确认过了,钟黎安是凌阳尊者首徒不错,但早年行事轻狂,招惹了仇家,他的妻女遭人报复,妻子不幸遇难,女儿被他救了回来。他十分后悔,自封了穴道,退隐江湖。他说过,从此隐姓埋名,如果可以,此生不用武功。”
“哪怕有生命危险也不用?”
“只能这样解释了。”
谢司遥:“关于伤口的数量,我特意问了林大人,他说刘危身上出血的伤痕数目是一百三十六,手臂上还有一道很浅的痕迹,没有出血,所以他没算。”
谷羽: “这样……衙门里知道赵菊汪群是饵的人有几个?”
“全部吧,您派人监视,聪明的都猜的出来,当然包括艳鬼本人或者她的同伙儿。”
谷羽:“二刘的死亡时间只隔了一天,现在离刘蓝洋的死,已经过了三天两夜,她就算明知是饵,要么放弃,要么也该动手了。”
他凝着眉,没有说话,谢司遥也在纠结,气氛安静得有点诡异。
“大人,我……觉得我们忽略了一个细节。”谢司遥犹豫了片刻才说。
“我也觉得。”谷羽与他对视。
两人福至心灵一般,同时开口: “气味。”
“别吧,”谢司遥苦笑,“您又和我想一块儿去了……要真是这样,那岂不是太恐怖了吗?”
“不确定,我找机会试探一下她吧。”
谢司遥张了张嘴,末了还是什么也没说,安静了下来。
直到天黑,两人离开衙门时,谷羽也没找到试探的机会,只好说:“今晚我会去树林守着。”
“嗯。”谢司遥小声应道,“谷大人,如果我们猜对了,别伤她性命。”
“好。”
入夜,天气很好,天幕中星河璀璨,和刘危死的那晚如出一辙,仿佛预示着今晚注定的不平静。
谢司遥正欲睡下,忽闻一阵规律的敲门声,他心中并无恐惧,不慌不忙地起身过去。
“咋了姐,有事儿吗?”谢司遥应声开了门,看见一个披着一层月光的女子,她的脸在阴影之下,看不清表情。
卿归说:“我……总觉得今晚要出事,睡不着了,来喊你帮我处理旧卷。”
“什么旧卷这么着急?”谢司遥笑笑,决定还是不出言调笑,颇有风度地侧身让路,“请进请进。”
卿归进门之后哼了一声,“又不点灯。”
“没必要嘛。”谢司遥拿出火石,擦了一下,一簇火苗在他手心里亮起,照亮了一片阴影。
卿归没有说话,跪在矮几旁打开了案卷,谢司遥把灯台放在她面前,也坐了下来。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谢司遥问道。
“这是嘉德到天和年间郢都府所有的悬案,帮我分个类。”卿归语气很平静。
“不是早就分过了吗?”
“不知道是谁昨天在库房里乱翻,搞得乱七八糟的。”卿归抬头瞄了他一眼。
“对不起,我错了。”谢司遥想起来自己干的事,真诚道歉,闭上嘴老实干活,比乞食的小黑狗还乖巧。
卿归极力忍住了笑意,开始投入工作。
可是谢司遥的嘴老实不了一刻钟:“阿归姐,你这么勤奋加班,我姐夫晓得吗?改天得让他给你涨俸禄啊。”
“不需要。”
“那,这深更半夜的……你一个郢都府全体男同志的梦中情人,我一个年华正好的青年才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图个啥啊?”
卿归看了看他,轻笑一声:“图啥?贪图小谢哥美色呗。”
“不敢不敢,区区鄙陋寝容,唯恐污了姑娘的眼。”谢司遥只道她玩笑,流里流气地回答。
“哦?看来我深夜造访,小谢哥不欢迎咯?”
“怎么可能?看见姑娘在门口的一瞬间,小生心脏都停了,感觉三辈子修来的福分全用在今天啦,仙女姐姐,下凡辛苦。”
卿归瞪他一眼,懒得再与这装傻充楞的人打言语官司,干脆沉默不语。
谢司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说话了。
夜很静,只有案卷被翻动的声音不断响着。
“哎姐,”谢司遥抓了抓头发,突然开口问,“艳鬼案查到现在,已经很多天没有进展了,你说我们会不会犯了什么错?”
“我觉得没有,线索就摆在那里,排除所有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那个,不管多么荒唐,也是真相。”
谢司遥看着她,突然笑了:“有道理。那么,我提过的嫌疑人,何七婶,张君姨,郭媛嫂子,哪个是不可能的?”
“我师娘有不在场证明,除了她,另外两个都有可能吧。再说,如果衙门里的不是艳鬼本人,而是个内应,那我们这群出外勤的就都有嫌疑了。”卿归一边说,一边没有停笔。
“唔,林大人给出的证明属于亲密者证明,是无效的啊……对了,刘危老儿身上的伤口是多少道来着?”
“一百三十七啊,这都不记得了?”卿归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回答。
“噢……”谢司遥垂下眼,漆黑的瞳仁里晕着化不开的墨色,轻轻地说:
“你觉得,钟荇这女子,怎么样?”
“怎么样?她挺不容易的,各种意义上。”卿归拧了拧发酸的脖子,不顾微敞的衣领,大喇喇与他对视。
“听我说说呗,虽然全是猜测。”谢司遥拿小棍拨了拨灯芯,调亮了光线,道,“我觉得她应该是一个聪明,大气,正义感很强的女子。她十岁就了解父亲的死亡真相,却没有冲动行事,徐徐图之,这是识时务;杀刘蓝洋的时候,她不可能没有发现二狗,却不对他动手,宁可留下不利证据,也不伤无辜,这是正义;对仇人,那些像跗骨之蛆一样恶心的东西,再残酷的手段她也毫不留情……你真别说,我觉得她挺厉害的。”
只是无论如何,杀人之于正义,永远都是矫枉过正、狭隘偏颇。谢司遥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口。
“你是不是能在每一个女人身上发现一些莫名其妙的闪光点啊,”卿归奇怪地看着他说,“想什么呢,那可是杀人犯。”
“我也能在男人身上找闪光点的呀。”谢司遥笑盈盈的。
卿归没理,温声道:“还有两打,你先去睡吧,我今晚把它弄完。”
“啊?我不困,帮你吧,而且你弄完了打算睡在哪里?”
“你让我大晚上的一个人回郢都府?万一碰上艳鬼了咋办?我今晚就睡你这里了。”卿归习惯了跟他没防没备,也不知有意无意,眼睛亮亮的,眉目如画,顾盼传情。
谢司遥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逃避了她的眼神,“那好吧,我打个地铺,睡了。”
“……谢啦。”卿归勉强地笑着拍他胳膊,很轻,就像她对待情情爱爱的既往姿态。
谢司遥侧躺下,听见卿归柔柔软软的呼吸,和案卷摩擦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利箭般熟悉的钝痛从胸口袭来。
怎么回事?不应该是现在啊?谢司遥的思考瞬间被搅成一团浆糊,他全身绞紧,力气集中于抵抗疼痛,不至于痛呼出声。
卿归两道柳叶眉不经意抬了一下,幽幽地开口道,“又发病了?”她声音很轻很柔,仿佛在抚慰心爱的人,“给你开过药你不肯用,这么信不过我?”
“……哪有。”谢司遥冷汗直冒,“我这毛病不是吃药能治好的……嘶……你,费心了。”
他来到郢都有两年,就与卿归相识了两年,朋友中知道他的身体状况的,唯她一人而已。
卿归的一只手抚上他的背脊,叹气,“你忍着点,我今晚留在这里陪你,病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