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艳鬼(九) 谷羽觉得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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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芸不久就回来了，剩下几个人闹到了半夜，总算消停。二狗滚到了桌子底下，癞子四仰八叉地躺着，黄雩的酒已经醒了，倚着墙眯着眼睛，谢司遥直接把脸埋在臂弯里，他被癞子摁着强灌了一口，真的一杯就倒，杯子还抓在手里，人已经睡死了。
谷羽依然清醒着，问道:“现在怎么办？”
“要不是明天还有生意，就让你们都在这凑合一宿了。那这样吧，”曹芸一副大姐大风范，三言两语就把几个醉鬼安排得明明白白，“黄雩带二狗回去，谷羽麻烦你送送小谢哥，癞子……让他睡在这吧，总不能真的把他扔进桥洞里头，会砸死人的。”
谷羽去推谢司遥:“小谢哥，小谢哥？醒醒，回家了。”
谢司遥毫无反应。
谷羽疑惑地去掰他的手，发现他把酒杯攥的死紧，谷羽拿开杯子，顺便探了一下他的脉。一探之下，谷羽被吓了一大跳，觉得自己一身酒意都快被冷汗蒸发殆尽——谢司遥的脉，停了。
“小谢哥？小谢哥？！……醒醒啊！”谷羽急迫地摇晃着他，可他依然没有回应。
黄雩道:“没事的，小谢哥睡着了就那样，呼吸和脉搏都放的贼慢，在他旁边敲锣打鼓都醒不来，正常。”
这明显不正常吧？！谷羽看着谢司遥白得不像话的侧脸，惊吓不已，他像要把人圈进怀里似的，一手按他右手脉，一手放在他脖子上，去探颈动脉，直到感受到那一点点微弱的跳动，心跳才慢慢平复了下来。
小谢哥的身体是怎么回事？长到有些病态的睡眠时间，一旦睡着就叫不醒的毛病，还有诡异的脉搏，哪里还有这样的病症吗？简直闻所未闻。
谷羽实在琢磨不出头绪，只得把不省人事的谢司遥背了起来，谢司遥和他身量差不多，可是清减得有些过分，外表看不出，背起来才发现，他的体重很轻，胸膛的骨头嶙峋竦峙，硌得谷羽背疼。
他背着谢司遥，礼数周全地告了别，走进漆黑的夜空里。
关于谢司遥这个人，谷羽心里有一团疑云越聚越大，颇有山雨欲来之势。他出山以来，本是踌躇满志时，却陷入风波中，被贬于此，说没有委屈是不可能的。但与小谢哥的相识，一起办案的默契，因为他才懂得的生活之乐，对谷羽来说，都是宝贵的学习、珍贵的经历，谢司遥就像一位温和而健谈的引路人，帮助他走出了郁郁，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对谢司遥有些依赖。
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幽默又可靠的人，一个与自己默契满分甚至想引以为知己的人，有着各种各样让他觉得违和的地方，换言之……可疑。
到底该拿他怎么办？谷羽一时也没了主意。
轻功运起，青年身形如矫健的鸿雁，翩然落在谢司遥的茅草屋子前，谷羽推开从来没关过的门，摸黑把谢司遥放到了榻上。
谷羽没有点灯，借窗外朦胧的光，静静看着谢司遥的睡脸，也不知是他更苍白些，还是月光更无力些。谷羽的手指动了一下，似乎是动作快于思考，他弯下腰，用手轻触了谢司遥蜷着的手，在指节处流连了一下，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小黑狗醒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它“汪”地轻声一吠，爬起来，立刻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它是个优秀的觅食者，闻到气味之后不到半秒就做出了判断：是肉啊！
闪电一般，它纵身一跃，扑向床上躺着的人，却在半空中被抓了个正着，谷羽准确地拎住它的后颈皮，把它提了起来。磬均山谷十年寒暑，山间流萤，水中游鱼，都是谷羽练就这擒拿之术的材料，抓住一只小狗并不费劲，他饶有兴致地看了它一会儿，想，这不会是小谢哥养的吧？……怪可爱的。
小黑狗猝不及防被酒香和蘅芜香夹杂的气息裹挟，弄得它一片狗毛滋了起来，尾巴一夹，可脑袋还在拼命往谢司遥方向转，伸出鼻子去嗅他身上的味儿。谷羽被它憨态可掬的小模样逗笑了，为了避免它吵到小谢哥，英明神武的都尉大人决定，把它带走了。
小黑狗不算怕生，乖巧地窝在谷羽怀里，鼻子悄悄地动着：这个陌生人身上的气味，它并不讨厌。
谷羽蓦然低下头，眼神有一线黯沉。
又是一天日上三竿，小谢哥从自己床上醒来，脑子里一片混乱：为什么？我不是应该在面馆吗？是怎么回来的？他坐起身，甩了下发涨的脑袋，忽然嗅到了一点不寻常的气息，他仔细闻了闻衣袖，不出意外的，曹家的女儿红，芸姐拿手的沔阳三蒸、蜜汁猪蹄，还有那人身上端庄清雅的蘅芜香，味道忠实的留在了自己的袖子上。
得到了满意的结论，谢司遥心里美得冒出了一朵小花，他心情颇好地去洗漱，忽然想起前两天的脏衣都屯着没洗，迎风招展的小花立刻谢了，哎，这就是离群索居的坏处了，要是有个老婆该多好，也没别的要求，男的，比我勤快点，就行了。
可怜二尺巷知名流氓、随便说句话都能令各家姑娘面红耳赤、以其睿智伶俐深受广大群众喜爱的优质男青年谢司遥先生，因为不想自己洗衣服，在线征偶，要求极低，欲者从速……
行了你可拉倒吧，你可不是能和别人一起过日子的人。
谢司遥花了大工夫说服了自己，拖拖拉拉地跑到河边浣衣服。
沔河，养育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的母亲河，静静地流淌着，初春的波光，粼粼，漾漾，远望之下，对岸落了些许白色的星星——是梨花悄悄地开了，阳光很柔和，风里夹杂着泥土和青禾的特有的味道，生机勃勃。
当你与真相只隔一层窗户纸时，你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谢司遥不复昨日的火急火燎，慢慢溜达到了衙门……对面的早点摊儿。
二狗的母亲坐着照看生意，二狗手里还握着火钳，眼睛却是已经闭上了。谢司遥在婶子看不到的地方，照着二狗的屁股轻轻一脚，二狗同志一下子惊醒，看见是谢司遥，憨憨地笑。他是个夜猫子，昨夜被黄雩叫醒，酒意还没散，就开始准备早点，从鸡鸣到将近日中收摊，生意做到现在，他已经困得快要上天了。
“小谢哥，还是老规矩？”二狗揉了揉红通通的眼睛。
“是，清醒点，我都怕你不小心把油锅给掀了。”
“不会啦。”二狗一面说着，一面掀开遮布，利落地揪下一块面团，揉进葱花和芝麻，擀面杖在上头滚了一下，把它捞在手里拉成扁扁的长形，先把一半浸入滚烫的油锅里，手离热油很近，谢司遥每次看到，都怀疑这小孩是不是练过铁砂掌。
只见二狗把面饼抖衣服似的晃了两下，稳稳松手，另一半也滑了进去。金黄的油与白乎乎的面饼发生了神奇的作用，方才还长得怪模怪样的饼迅速膨胀，变圆，二狗拿着火钳，看到积了气的位置就一钳子下去，在漂浮不定的靶上戳个窟窿，很有些临渊执剑的大侠风范。炸至两面金黄，二狗把油饼夹了起来，放到篓子里沥干，又转身给谢司遥打了一碗豆腐脑。
谢司遥从蒸屉里自取了馒头，又放了三文钱在花家婶子面前，看着她用颤颤巍巍瘦如朽木的手，把钱收进荷包里。婶子刚过四十，发还未花，可长期的操劳早已拖垮了她的身体，勉强活着，权当等待阳寿耗尽罢了。
谢司遥收了悲悯，人间世，人间事，太多不幸，太过正常。
假使有这样一个人，见到他人不幸就要心痛一番，那这个人的心早就被锤成渣渣了。
谢司遥显然不是这种人，他移开视线，专心啃他的馒头。
癞子，这个总是在巧合里出现的男人，适时地登场了。
“二狗啊，来俩油饼！”他吊儿郎当地走近，坐到小谢哥旁边。
二狗吐吐舌头，应了一声:“两文钱。”
癞子一脸兴致盎然地跟谢司遥唠嗑儿，“哎小谢哥，你猜猜我昨晚梦见什么了？”
“不是钱，就是美女吧。”谢司遥瞟了他一眼。
“哟呵，小谢哥解语花啊，真懂我。”癞子嘿嘿一笑，咽了咽唾沫，“要说我昨晚梦到的那女子啊，真是绝色：姣俏妩媚，大似虞姬，袅娜风流，又如飞燕; 笑若桃李，榴齿生香，一双柔荑宛若削葱根，藕臂轻舒胜似练尺素，楚腰纤巧，玉足嫩媆，冰清玉洁，举世无双;正正是，金风送露春宵暖，良辰生烟玉户开。”
癞子本职是说相声的，大字不识一个，可是走街串巷，耳濡目染，他的文化水平，尤其是口头艳俗文化水平，那是相当的高。
“……你这段子可真是又雅又俗。”谢司遥挑着眉毛叹气，“同一个女子，又端庄又妖媚，你不觉得不合理吗？”
“不合理咋地啦，大伙儿爱听。”
谢司遥顿了一下，露出流氓笑：“那行吧，其实我觉得，你可以再说长一点。”
癞子的小眼睛光芒立现，“知我者小谢哥也！那我再加一段，你听听看啊……”
“打住!你们两个……色鬼!要点脸行吗？”二狗一脸红润，想听又不敢听地喝止了他俩。
“怎么把我也骂进去了？我可啥都没说!”谢司遥瞪眼，“你谢哥堂堂正人君子，从来不研究这些。”
“那你研究些啥？”二狗问。
一大早被癞子勾出了流氓本性，谢司遥索性放飞自我了：“二狗欸，小谢哥今天心情好，就教教你。”他喝了一口豆腐脑，清了清嗓子，道：“圣人有言，食色，性也。和吃饭睡觉一样，欣赏美色，乃是人的天性，也是需求。”
“三教九流之中皆有美色，关键是你要去发现。一般来说，矮者，胖者，贼眉鼠眼者，落入下乘，像你们几个就占了个遍，但是二狗五官端正，眼瞳有神，癞子……鼻梁倒是有山岳之势，这又何尝不是值得欣赏的部分？”两人只听得一愣一愣。
“而中乘的色，乃是无大缺憾，靠绫罗绮绣矫饰于外，而得宜适当者。举个例子，像镇上那位琴师公孙先生，啧啧，他那一身月白色的外袍，值得上我一个月的月钱，衬得人也是明明如月，不可亵渎;再比如，天街戏班子的俳优，艺名千颜的那个，身段儿好啊，戏服一穿，俨然高长恭再世，光彩照人，见之难忘……”
谢司遥一通长篇大论，把他曾经暗自肖想过的、偷偷揩过油的，都数了个遍，身为一个不负责任的死断袖，此人也是挺花挺不要脸的。
可他的小伙伴们都迟钝至极，没有发现他的真实取向，还以为他是一个从不逛花楼的真君子。
二狗好奇道：“那，上乘的是什么样儿的？”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艳鬼(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