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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教堂 我和邱小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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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初雪刚停,落地窗外的阳光格外得好,邱小妹看着心痒,提出要去附近溜达。
可惜庄之槐要随母亲去处理婚礼事务,姨妈恰巧也要去找母亲,操办婚礼大多是琐事,邱小妹不想对婚礼失去新鲜感,遂拒绝前往,将目光转移向我们这边。
我冷不防对上她的目光,还没等我拒绝,邱小妹就欣然挽过我的臂弯,热情洋溢地说:“恩希姐,你陪我一起去嘛。”
闻祯一皱起眉头:“你琴练好了么?”
邱小妹冲他吐舌头:“要你管!”
邱小妹身为周夫人的干女儿,同样出身于音乐世家,从小经受耳濡目染,她年龄不大,自然逃不过每天练琴的命运,哪怕是在参加婚礼兼度假中途,都不忘加练。
闻祯一这句话也同样引起我的注意,比起邱小妹,我才是真正琴没练好的那个。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两天后就是庄之槐的婚礼,届时我将要在台上演奏。不过没有关系,我或许根本就没有命活到那个时候。
在邱小妹的催促下,我思索着裹好大衣和围巾,匆匆地踏入雪地中。也许是有阳光照映,室外居然没有想象中寒冷。
邱小妹向身后挥手告别,看见庄之槐向我们挥手,脸上更是洋溢出幸福的笑容。我默默停留在原地,不理解她为什么对这家人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离开家人的视线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即刻淡了许多。
邱小妹仍旧挽着我的手,脸上绽放的笑容却不复存在。少女脸上的情绪最为真实,看来我确实与邱小妹的关系不怎么样。
当然,也不排除纪恩希本身对人家态度恶劣的可能性。
我没必要跟一个未成年小姑娘置气,刚才一路上我就在思考,能演奏开场曲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就非我不可?
按照剧本中的剧情,为了吸引冉黎的注意,纪恩希确实要在这场婚礼上演奏开场曲,惊艳四方。
难道,弹琴也是先决条件,是我不得不触发的?
邱小妹正哼着小调,饶有兴致地摘下路边的野花。我将目光挪向地面,大冬天的居然还有花没凋零,这也是一桩奇事。
邱小妹玩性大发,沿着散落的野花七拐八绕。因为阻拦无果,我不得不跟紧邱小妹,生怕把人带丢。
就这样毫无规律地走了一段山坡,饶是在较为宽敞的雪地大路上,我也不知不觉地迷糊起来。
邱小妹突然停顿住,惊异地瞪大眼睛看向前方。
我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前方是一座高大的白石宫殿建筑,像是一座巨型拱殿,分为左中右三个入口,轮廓层次分明,雕刻形象生动,这座建筑在飘渺的云雾间散发着微光。
邱小妹喃喃自语:“我这是……到了仙境吗?”
我也揉揉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眼前巨大的建筑在发光。
……这用的什么建筑材料?
不符合常理啊。
眼前的景象超出我的认知,宫殿周身环绕着一层光,很快又恢复如初。我这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宫殿,分明是教堂。
白色的石墙,光滑的圆顶,以及顶部高耸的十字架,怎么看都跟即将举行婚礼的教堂如出一辙。
我和邱小妹面面相觑,都怀疑刚才对方的眼睛出了问题。
既然来了就是缘分,我有心想再去教堂看看,便说服邱小妹进去休息。
邱小妹确实已经玩累,走进教堂后,她很快被斑斓的玫瑰窗吸引,赖在长椅上不想动弹。
今天不是礼拜日,教堂内依旧空旷,我环顾四周,再三确认,这次只有我和邱小妹两人。
前方还有昨天冉黎留下的画架,画架旁的工具散落一地,显然画作并未完成,主人随时可能会回来。
就好像是冥冥之中的牵引,我默不作声地走近画架,看向冉黎那幅尚未完成的构图。
冉黎在说谎。
他的画上并没有天国之门,而是一片浅青的底色,由于还没有勾勒出具体细节,主体的形象难以辨认,但这绝对不是平整的建筑轮廓,倒像是……一张生动的风景。
我盯着这幅画,怔怔有些出神。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好像五感在刹那间封闭,眼前是浓雾一样的白色,逐渐悉悉索索地开始出现实感。
飘浮的空气有了隐绰的实体,眼前涌现出低伏抽动的根茎藤蔓,还有跟画作中一样的青蓝底色……好像是天空中的颜色。
画中身形高大的生物透过雾气,逐渐出现在我的眼前,它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优雅,高昂的颅骨,浅金蜷曲的长发,尖细的耳朵高高耸立,一直长至颅骨,狭长耳廓上缀着装饰圆环,青蓝色的瞳孔中泛出生人勿近的冷意,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散发着微蓝的幽光。
我的周围尽是这样的生物,它们身姿修长,或跳跃或静坐,手中握着高长的执杖,执杖的细节各异,似乎是它们的信物或者贴身法器。
它们不约而同地发现了我,我觉得害怕,下意识地后退。
我缓缓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教堂的礼乐钟再次被敲响,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仍呆呆站在原地,已经泪流满面。
对于自己的奇怪行为,我不知道该作何解释,就听到邱小妹向远处狂奔的声音:“干妈——阿槐姐——”
正当我迟疑不决时,邱小妹带着她们过来的脚步声已经靠近,为避免让她们看到我流泪而尴尬,我迅速躲到后门的角落。
我突然有些紧张,冉黎的画还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倘若她们再走近些,会不会也看到画中奇怪的景象?
周夫人的话一向不多,此时依旧是白胖姨妈和庄之槐在交谈,活络气氛。
“我们只是顺道过来看看,恩希呢?”白胖姨妈在教堂内张望。
邱小妹也有些奇怪:“她刚才还在这里。”
此时的我已经将情绪整理完毕,正打算走上前,却听见邱小妹说:“咦,这是姐夫的画。”
姨妈欣喜的声音传来:“呀,这画的是——”
她一时沉默,大概是没想好该怎么评价。
邱小妹讪讪开口:“这幅画,还挺抽象。”
白胖姨妈眯起眼睛:“真不愧是搞艺术的,这要是放在我们家,估计就没人看得懂喽。”
我好奇地探出脑袋,发现庄之槐母女正在朝这边走来,她们也循声被那幅画吸引。
教堂内此时的光线柔和,这对母女漫步其间,仿佛一幅西欧中世纪的宫廷油画。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理解了纪恩希。
被这样两个近乎完美的女人介入生活,她感受到的或许不是愤怒,更像是害怕。
“你们在说什么我看不懂?”
教堂正门处,闻祯一高挑的身影逆光而来,垂下的衣摆随风晃动,俨然是徒有其表的衣冠禽兽。
我准备往外走的脚步再次顿住。强行扰乱纪恩希生活的,除去这对母女之外,还外加一个闻祯一。
庄之槐正面对那副画蹙眉。
周夫人也在旁垂眸端详,纤长睫毛遮掩住她的情绪。
为避免消失太久叫人生疑,我见时机不错,从后门中走出来,装作刚刚发现他们。
闻祯一率先看见我,不知道为什么愣怔几秒。
我不想被闻祯一看出端倪,先发制人地问:“你怎么来了,你的新欢呢,怎么没有一起来?”
闻祯一觉得很好笑:“你是在吃醋吗?”
姨妈咳嗽了下:“闻祯一,不准对妹妹油腔滑调!”
闻祯一眨眨眼睛,语气莫测地问:“她是我妹妹吗?”
收到姨妈严厉的眼神警告后,他悻悻然闭上嘴,但还是盯着我不说话,我觉得他的眼神毫不收敛。
就我将在婚礼前夕把庄之槐推下悬崖这件事而言,我觉得他盯住我不无道理,但这无疑增加了我的难度。
我错开与他的视线。
闻祯一不想把事情闹大,现在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微妙,还没有到撕破脸的时候。
闻祯一转头看向正门那边:“还在磨蹭什么,快过来!”
我的视线向正门挪去,没想到闻祯一还真带了位女伴。
这位“女伴”在众人的目光下磨蹭半天,终于从高大门扇背后伸出一条笔直的棉裤脚。
咦?
对方穿着保暖包裹严实,背着大号行囊,戴着无框眼镜,长相斯文,神情憨厚,俨然一副学究模样。
居然是个男的。
大概是我的眼神太过直白,对方直接开口:“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吗?”
话虽这么说,这位青年丝毫没有身为帅哥的自觉,在目睹眼前的环境后,他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满脸陶醉道:“这座教堂很不一般啊!”
青年自顾自激动地喃喃:“找到了,这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地方……”
他卸下背包,迅速翻出工图,正环顾四周,突然发现教堂里还有其他人。青年与众人面面相觑,于是站起身,自然而然地打招呼:“哈啰,你们好啊。”
“介绍一下,”闻祯一开口,“这是我在山下认识的朋友,李茶·王。”
“你们叫我李茶就可以。”李茶随意一笑,眼神后知后觉地在我们这群人身上审视:“啊,这里的女士可真多。”
闻祯一介绍:“李茶是一个闲游四方的传教士,传播教义途经这里,慕名前来这座教堂礼拜。”
又意外结识闻祯一,有幸来参加这场婚礼。
李茶的视线略过众人,直接投向最靠里侧的那幅画。
“这是谁画的?”
“一个叫冉黎的画家,他就是婚礼上的新郎。”距离画最近的邱小妹如实答道。
李茶凑近那副画仔细端详,镜片都快要贴上布面,这使在场的众人感到害怕。
李茶喘了口气,似笑非笑地说:“果然。”
“什么情况?”姨妈终于按捺不住:“小伙子,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要找什么地方?”
“这就说来话长,我饿了。”
李茶这句话把姨妈气得不轻,她坚信李茶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江湖骗子,叫闻祯一自己去招呼那位狐朋狗友,她本人乐得撒手离开。
闻祯一伸出衣服口袋里的手,无奈地对李茶说:“要不,我请你去吃饭?”
木质雕花的大圆台面上,青花椒烤鱼刚刚摆上桌面,翠绿的剁椒配上金黄的汤汁,鱼肉被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着热油。
这是闻祯一在山脚下唯一能找到的中式餐厅,他单手撂在桌上,一边把玩着手上的扳指,似乎是在刻意掩饰自己的情绪。半晌,他垂着眼睛问:“所以,你们都跟过来做什么?”
在这一张圆形的台面上,姨妈、周夫人欣然落座,再旁边依次是庄之槐,邱小妹,还有我。甚至连父亲也被从酒店叫过来,除却冉黎之外,我们一家人到得格外整齐。
由于李茶卖的关子勾起了我的胃口,然而我又不好意思明目张胆地接近李茶,得亏了邱小妹帮忙。邱小妹很喜欢她的祯一表哥,自然不肯放过蹭饭的机会,为避免显得太过厚脸皮,她还拉上了我和庄之槐。其实主要是拉庄之槐,庄之槐虽然兴趣缺乏,一副心不在蔫的样子,但耐不住邱小妹软磨硬泡,就当作是婚礼前出来散心。
最终,我们如愿地蹭上了饭桌。
闻祯一奇怪地问姨妈:“那你为什么会来?不是让我自己招待吗?”
姨妈不情愿地哼一声:“儿子要请客吃饭,当妈的难道还来不了吗?”
姨妈一来,周夫人也来作陪,周夫人一来,父亲也来了。
“……”
李茶似乎格外喜欢热闹的氛围,在饭桌上显得尤为激动,在象征性地寒暄过后,他端起瓷碗大口扒饭,活像被饿了十天半个月。
更夸张的是,他吃到中途,差点潸然泪下,说自己好些年没吃过香喷喷的米饭。
我迷惑地看着他,不得不怀疑他的真实目的。
正在这时,李茶心满意足地打了饱嗝。父亲看过来一眼,试探性地问:“这位小友,你是不是对我大女婿的画……有什么见解?”
李茶戴上他那副斯文的眼镜,揉了揉肚皮,一眼扫过众人,终于开口:“你们听说过精灵女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