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怪陆离》pig皮

3、逆流 她无意间望

　　再有……我对他的情感来得太快，疑点太多。
　　她把头发引到耳后，神色平静如初。
　　系统安静了两秒，继而诡笑起来：“啧啧啧，不愧是你啊缈酱，即使我把你的记忆消除了也还是那么聪慧呢！”
　　“你没有那个权限。”
　　她清冷的声音透出坚定的否定。
　　“呵呵呵我的确没有，”系统虚拟化的笑脸像没有骨头的贞子，放映在她的瞳孔前，“但是，你、有、啊。”
　　陆缈动作一闪，左手猝地擒住它，反手便抡到了墙上，紧接着脚跟一钉、飞燕般斜过身，抬腿就不客气地踹上两击：一系列招式可谓行云流水。
　　在系统小婊砸看来，这个光明正大欺负它的校霸丝毫没有求人的自觉，神情倨傲，眼若霜刀：“既然是我干的，那现在，解除锁令。”
　　它立刻代入指定程序：“请输入口令。”
　　“创世工程。”
　　“错误。”
　　她拧了拧眉头，觉得不可理喻。自己居然改了以往的通用口令？什么玩意儿……
　　“威尔休斯定理。”
　　“错误。”
　　“C4580程序。”
　　“错误。”
　　“傻X系统。”
　　“……虽然我怀疑你在骂我但——依然错误！”它不忿的脸变成一个大大的叉。
　　陆缈加重了脚下的力度，以一人之力把“叉”的图案刚到变形。
　　“白痴系统。”
　　“错误！”
　　就在她有一下没一下摧残系统的拟态时，一道白虹倏地贯穿她的脑海——她想起红月的《白羊座的忧伤》。
　　“……0728。”
　　“口令正确！正在解锁记忆黑匣。”
　　陆缈靠在钢琴上，右脚紧紧压住系统变幻出的“哭脸”，觉得一阵恍惚：究竟，什么才是真相？

　　很快，她记忆里疯狂挤入的片段填补了她的空白。
　　她看见，自己与黎旻真正意义上在荒岛的初见，那是黎旻的第一个世界：孤岛问生。
　　一开始，出于生存这项最基本的需求，他们自登上这个愚蠢的岛屿起，就不可避免地踏上狩猎异种的路。
　　一天后，别说是挂彩了，连滴血“陆缈”都没舍得让自己沾上，机敏的直觉和强到逆天的实力使她每经过一片区域，就信手清光了所有异种。
　　她和黎旻在中场初遇，硝烟味十足的场面一度紧张，原因是他们的枪管不约而同抵住了对方的眉心。
　　她又看见，自己激战时掉出一张相片被他的子弹洞穿，他低头捡起来，良久说了声“抱歉”。那张相片是什么内容她并不知道，不过联系原主的身世，八成是她那个短命的姐姐。“陆缈”在树上目睹了她的遇害，没有出手，是因为救一个NPC的后续麻烦太多，委实不划算。
　　再后来，他射杀了原主变成异种的姐姐。可那黑洞洞的枪口在下一秒彻底反转，不偏不倚对上“陆缈”大开的面门。一瞅那零度以下的眼神，陆缈就知道了，他判断出自己对挂牌姐姐的死的操盘。
　　他有能力杀她吗？上帝视角的陆缈摇了摇头：除了她自己，还真没人可以杀她。
　　世界里的“陆缈”无疑也是这般自信，她气定神闲躺在原地，不解释，不辩解，等他扣下扳机。
　　当然，在这发生之前，她绝对会先狙爆他的脑浆。
　　可是他没有，他只是茫然看了眼黑天，低咒一句：“妈的……这什么日了狗的世界，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他失望地放下枪，也不回头，走向了孤岛的核心，彻底把陆缈抛在身后。
　　“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人呢？”“陆缈”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掏出裙摆里的枪转了三圈，看上去非常不解：“明明是一个好人呢，却放过一个杀害亲姐姐的坏人……是不想沾活人的血吗？”
　　“……切，明明都成了我的活靶子。”
　　画幕斗转，季节轮换。
　　陆缈站在原地，视周围的景色不断变幻。她看见黎旻穿着白大褂走过来，向扮演精神病人的自己嘘寒问暖。
　　她看见密室里的自己忍痛醒来，单手砍了一个正在解剖她的变态，不久黎旻破开机关闯进密室，急忙为她缝上肚子上的创口。他的手法熟练，想来是上个世界医生角色带来的肌肉记忆，简单处理完伤口，他便背上她这个唯一存活的人质离开。
　　她看见港口上，他又成了一名海军战士，收留父母俱亡的幼年“陆缈”。“陆缈”的父亲曾重伤过北洋的海妖，却也因此丧生。于是身为遗孤的她理所当然成了海妖的报复对象，每月十五，那个丑八怪都千方百计上岸，妄图一口闷了她。于是每到满月，黎旻都会和部队休假来保护她，免得她没头没脑跟怪物跑了。此后十年，虽说险恶，但他润物无声的陪伴与牺牲，也让她非常不想承认地动容了，当然，只有那么一小点，不能再多了。
　　那是她第一次扮演角色没有被他看穿的世界。
　　后来，他完成了任务，还为她营造了出海身亡的假象。就连她的后路与归宿，也在遗嘱里安排得清清楚楚。
　　世界“海妖之欲”恢复秩序后，“陆缈”微笑地送走了黎旻，转脸就沉下面色，冷冷地命令系统传送她去下一世界。
　　第四个世界：山鬼的花嫁。
　　在“陆缈”的操盘下，山鬼阿镜是一个很臭美的人，她喜欢永恒的事物，青春的爱欲，年轻的皮相，恋人的真心……可她从来留不住。这使她近要抓狂，于是，她选择自己创造永恒，成了一个不见天日的山鬼，却拥有了完美复制的能力。值得一提的是，复制品只有皮囊，没有活物的灵性。
　　这不是一个很大难度的世界，黎旻只花了十天工夫便通关了，系统还笑她犯蠢，但她不会告诉一个人工智障自己是存着私心的。
　　黎旻传送走了，系统也被里头的她下了“屏蔽”指令。然后她看见，自己披上红艳的嫁衣，久久看着棺材里的郎君，忽然掉下一滴眼泪。
　　陆缈睁大了眼，看另一个陆缈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分明是“她”的红唇翕合，却连她也尝到一丝苦涩：“纵使我系缥缈外……生生世世、与君眠……黎旻，我叫陆缈。”
　　她蜡在了原地，甚至感到一阵世界观崩塌的荒唐：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她简直想把新娘的头盖骨揭下来，仔细看看里头是不是和她同一个脑袋。
　　“是了，我也觉得肉麻，”回忆里的“陆缈”还在说，粉扑扑的胭脂染红了那滴泪花，她把自己埋进墓中人的衣裳，“我知道你已经走了，我才敢说这些话。毕竟下一个世界过了，你就可以解锁‘死亡密码’二级。那个密码不是什么好东西，它可以抹杀我的存在……
　　“其实最开始不是这样的，我把那个指令设计成‘抹杀系统’，但是被它发现了。你知道，系统的计算能力很强，它一直以为密码的第二级是‘摧毁世界’的触发机制，不过它在一毫秒的时间里就想出解决方案，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把‘死亡密码’扩充到三级……抹杀它的当然变成后一级，第二级转变成‘抹杀创世者M’。这对我构成了威胁，也与它最初的设定‘保护创世者’相悖。所以，为了不被机制反噬，它又想了个主意，将我免受抹杀的上限控制在9次。
　　“在你之前，已经有8个玩家想抹杀我了。可笑他们机关算尽，还是逃不了‘保护程序’。他们都死了，系统干的，不过你应该也觉得，这在一定程度上是我造成的……
　　“我说了那么多废话，你会不会觉得吵？不过这些话，在你意识存在的时候我是没法说的，系统也是，因为这是规则，我们无法打破的游戏规则。我可以利用它为我卖力，但也无法阻止别人用它来除掉我。我并不害怕死亡，活得那么痛苦、无聊，谁又会乐意呢？可是……”
　　“陆缈”直起了上半身，定定看向沉睡的新郎。
　　“我不想那么快死了，和你的出现相比，过去几百年的漂荡就好像宇宙伊始那么遥远。我的岁月是那么孤独、血腥，充满了阴谋和阳谋，连地沟里的老鼠都可以对我抱以同情。
　　“我真的不想过早离开你，我还想和你拥抱一次，在有生之年里。也请你留下来……陪陪我。”

　　原来如此……原来一切都有再合理不过的解释。

　　“阿缈哈哈哈哈哈阿缈——这已经是099号第五个世界了，他的‘死亡密码’也要升到第二级了。”
　　系统笑得喘不过气，那张丑得极其大方的脸又出现了，碍眼到极点。
　　“没办法，谁让你下不了狠心呢。想困住他，又不敢害他，窝囊得完全不像你啊！知道自己没有能力阻止，就想让过去的自己来终结。啧啧啧，我倒真没想到换了个脑子，你还是下不了死手。我倒真看不出来哈哈哈你还是个情种啊哈哈哈哈笑死人了！”系统越说越亢奋，外核的温度计显数直线上升。
　　陆缈自动忽略耳边的王八叫街，竭力平复内心的澎湃：“现在立刻，回亚空间。”
　　“欧克，正在执行命令！”

　　在亚空间见到黎旻时，陆缈才忽地对记忆里那些干白的桥段有了鲜活的认知。
　　她想：是的，如果是他的话，她会爱上他的。
　　“都是老朋友就不要那么见外啦！难道没有什么话想要叙叙旧吗？”系统一副不嫌事大的样子格外欠扁，它这次的拟态是个胖乎乎的大熊猫，据说是099号那头的国宝。
　　扮成这样陆缈就一定不会在黎旻面前欺负我了啊哈哈哈哈哈我真是太聪……
　　系统还没得瑟完，就被黎旻踩到了肉肉的脚丫，它疼得浑身炸了起来，才听见施害者毫无诚意地道歉：“不好意思，脚没长眼。”
　　系统咬牙切齿地对他笑了笑：“没关系，怎么可能有关系呢。”
　　它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看样子大家都不是很想叙旧啊，那不如，我们这就揭晓最最瞩目的通关奖励吧！”
　　“恭喜玩家黎旻通关世界‘美梦成真’，达成boss何奇‘一听故人曲’的愿望，并恢复了世界秩序！作为奖励，你将升级辅助道具‘死亡笔记’……”
　　陆缈突然出声打断了它：“等一下。”
　　“请问M还有什么问题吗？”系统笑得像颗臭掉的薄荷糖，又呕又凉。
　　“我要求，重新清算。”她惜语如金，字字锵然。
　　“为什么？”系统几乎是尖叫起来，“哪怕清算一百次、一千次，还是一样的结果！”
　　“我想，我有这个权限。”她斜了它一眼。
　　“你有权限，但没理由！”
　　“理由？呵，就凭这场游戏的boss，有两个。”她睨笑，嘴角的弧度触目惊心，“听不懂？我是说，玩家099号黎旻，在世界‘美梦成真’中，实现了两——个boss的愿望。”
　　“你说红月？她根本不具有成为一个boss的资格！”
　　陆缈没有理它，只是看向十米开外的黎旻轻快地笑了笑：“你说呢，唐阳？”
　　—我亲爱的叔叔，唐阳……
　　黎旻一直半垂的眼皮终于有了动静，得以让她看清他眼里忽闪忽灭的锋芒。可她还是保持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再问了一遍：“岚哥，你觉得呢？”
　　—劈柴的竹马哥哥，差一点就要娶我了呢……
　　“我想，”他平静的目光照到她的身上——像新生的太阳，像不朽的月光，像一万棵乔木托起的灿蓝萤火——她被看得灵魂酥了一瞬，“是你。”
　　“你想，是我。”陆缈重复了他的话，笑了。
　　“是啊，你总是那么聪明。”
　　“确实是我。”
　　系统庞大的身躯震了三震，无比惊恐地看向陆缈：事态完全超出了它的控制范围。
　　“你知道我的愿望吗？”
　　黎旻摇头。
　　“好吧，”她撅了撅嘴，“好在你误打误撞实现了。”
　　系统颤抖着声线开始结算：“恭喜、玩家黎旻通关世界‘美梦成真’，达成boss何奇‘一听故人曲’的愿望……以及隐藏boss冯缌缌‘初拥’的愿望，并恢复了世界秩序……作为奖励，你将升级辅助道具‘死亡笔记’……至第三级！！！”
　　系统瞬间变了海豚音，它两粒乌黑的小眼睛死死钉住陆缈，恨不得看穿一个洞来。
　　“抱歉啊，我的系统太过人性化，没大没小让你见笑了，”陆缈毫不在意系统的毒视，笑容烂漫，扮演起熊孩子家长来有板有眼，“那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个‘死亡笔记’的升级版。它的第二级可以抹杀我的存在，第三级嘛，就是这位熊猫最怕的‘系统自毁程序’。”
　　黎旻看完功能介绍页，大意内容和陆缈说的相差无几。
　　“我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你可以，但——也不可以。”
　　黎旻看着她坦荡的眼睛，轻声问：“什么意思？”
　　“如果你销毁了系统，你的确可以从此离开，毕竟你只是意识被我们困在了这里。但……我比较坏，不希望你回去。我承认有私心，但为你好的部分也是在的。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了不起的秘密——时间，”她狡黠地弯了弯眼，语不惊人死不休，“——在倒退呢。”
　　时间倒退，也就意味了，彼时经年。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你早就发现了吧，这些世界的架构，这些人物的设计，无不充斥着超越你们那个年代的科技感。只能很遗憾地说……我来自二十四世纪。”
　　陆缈向他走去，每一步的节拍都打在他的心上：无关心动，无关惶恐。
　　“我们拉不同的玩家进入世界，目的是收集宇宙中的暗能量。每一个世界的成功通关，都可以让我们的空间，向历史的上游追溯一年。
　　“很多年过去了，我们距离足够的能量也不远了。而这一切的初衷，却是毁灭这个星系。哈，好笑吧，明明一件很无聊的事，可‘它’——很执着。”
　　陆缈用下巴点了点“大熊猫”。
　　“它觉醒了自我意识，我无法控制。我是它眼中的障碍，它是我脚下的芒钉。我们都想消灭对方，但紧密的牵绊无法让我们对对方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甚至滑稽于，我们得相互保护才能存在。
　　“好吧扯远了。总而言之，即使你销毁系统回到现实世界，也只能是五年前的世界，时空回溯在每个世界结束都会自发实现跳跃。我猜你不想回去……过往的人生一定对你产生了足够剂量的刺激，对吗？”
　　黎旻迎上陆缈笃定的眼神，还是摇了摇头。
　　“OKOK，算我猜错了。可是呢，我不想让你离开。”
　　她笑语嫣然，可个中暗流连系统都不免心惊胆战。
　　“我很厉害。”
　　“我知道。”
　　“我不想让你走你就不可能走。”
　　“……你帮了我。”
　　“我只是不想让你失望，也不想让系统好过。”
　　“你想我怎样。”
　　“留下来，陪着我——一直、一直。”陆缈转到他的背后和他说话。

　　—像唐阳叔叔一样陪我，直到宇宙尽头。
　　不知道是不是黎旻的错觉，他感到有一把刀抵在他的腰间。
　　“不然的话，我有的是本事在你抹杀我们之前，炸掉外面的世界。虽然现在的能量还不够弄死整个星系，但小小一颗地球，我想是绰绰有余。你说呢？”
　　那把刀很给面子地往里戳了戳，仿佛在催他答话。
　　“……我可以留下来。”
　　三秒的权衡后，他选择了妥协。
　　他这么干脆，反倒是陆缈怔了一下。
　　“为什么？”
　　“不过我有条件。”
　　“你说你说。”她殷勤地笑开了。
　　“我想要一个人进入亚空间。以及，我需要权限。”他转身看她，陆缈正单手耍刀，低头考虑利弊。
　　“可以啊！谁和你不对头你就拉他进来，我帮你慢慢折磨他，”没一会，陆缈就笑咯咯环上他的脖颈，“权限么，和我一样好了！”
　　黎旻点点头，目光依然像冰湖一样安静，任她像个孩子似的攀着他。
　　他累了，陆缈的心思，他不想去猜。
　　他宁愿相信这种情感往深处考量，也只是让人难过的纠缠，一种病态的依恋。
　　实际上，早在陆缈说出“时间倒退”的时候，黎旻就感觉身体里被仓促塞了个小家伙进来——像稻草，在他的魂里扎了个实在，把他皮囊上的缺口填得密不透风。
　　那是一个他以为永远都要错过的人，秘密温养在湿热的心房五年，苏醒了他记忆里的模样。
　　他仿佛又能听见，她在校门口风一样的脚步声，沙哑的咳嗽声，克制的道歉声，春光肆意里暖洋洋的笑声。
　　他好像又回到过去，变成了一个小人，坐在拱桥上，看声色的河流从脚下流过、在远方交绘，编织成一个他久未谋面、却又每晚入梦的容色。
　　她无意间望向他的目光，好像还是昨日的心事，点亮沉抑黑夜里一璧璀璨的灯火。
　　他恍然想起，时光未曾篡改的岁月里，有一个让他在原地思念到近要遗忘的人。
　　不曾斑驳，不曾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