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怪陆离》pig皮

2、黎旻

　　厮杀后的舞蹈室，陆缈站在几乎贴了一整面墙的镜子前，静静擦拭美工刀。
　　刀面上的血迹已被抹净，她歪头照了照，对上两个漂亮的瞳人，在锋面上浮起瑟瑟寒光。陆缈反复看了看，又极有分寸地拿指腹在刀刃上碾摩：破了层皮。
　　有脚步声靠近，她抬起头，认出镜子里反射的黎旻。
　　“很不错。”听起来有点别扭的夸赞。
　　陆缈没有说话，头也吝于回转。刀片在她的指间灵活旋转，像银蝶卷入十级风暴，快到只剩残影。
　　蓦地，她的手腕一紧一收。
　　一转眼，美工刀便又快又准向黎旻射去。反应过来时，飞刀已洞穿来人咽喉。
　　“你倒是毫不留情。”镜子里的黎旻出人意料地活着，像不死的奇迹。
　　他在镜外“黎旻”被杀的间隙，踱到房间的另一侧，优雅地坐在坍了一角的三角钢琴上。
　　“你既然出现在这，不也意味着你对‘我’下手了吗。”向上抛出的刀片笔直落下，被她轻而易举夹在两指中央，陆缈嗤笑一声，鼻音里透着一骨傲气。
　　“毕竟出于无奈哪，你在这头，可没少给我添乱，”黎旻哂笑，支起琴键盖，“好在曲谱是找到了。”
　　舞蹈室的钢琴损坏了大半，整副琴身倾斜着指向地心，同回收厂的废弃物不相上下。
　　“这并不是首选。但现在看来，这个世界……应该只有这一架能弹了。”黎旻坐在地上，试了几个音。
　　镜子的另一头，陆缈靠在她这边的钢琴上，出奇安静地看他奏起前乐。
　　钢琴她不是不会弹，身为来自未来“创世工程”的实验品，她的学习能力绝对远超这个时代。钢琴这种前前前世纪的古乐器，她看完一场音乐会就学得形似了。
　　这时吸引她的，倒不是曲子，而是镜子对面那位的眉目寒峭，毛衣上突兀的血迹，和一直弯着的谜一样的嘴角。
　　很常见啊……
　　她想不通透，但又无名地好奇，另一只闪着锋芒的美工刀在她手中转出花来。
　　“你没看谱。”
　　一句很无聊很多余的搭话，她想，但还是得说。
　　黎旻修韧的十指抚过黑白琴键，他的嗓音被刻意放低，像摩过弦的大提琴：“这首曲子我很熟，是石进的《白羊座的忧伤》，算在《夜的钢琴曲2》里。我想，这应该是那个女生弹过的最后一曲。”
　　我当然知道啊，这个世界的全部我都知道，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她的食指按住刀的钝面，眼睛一眨不眨，在钢琴上划出一道痕。
　　“巧的是，《白羊座的忧伤》全曲时长三分零六，契合了何奇的生日……”
　　他们之间乐声飘扬，他们之间横亘着永恒的静默。
　　黎旻想起“美梦成真”的通关线索：何奇虽说爱慕红月，但没有能力拯救她。阴差阳错，她的一首亡魂曲成了他割不断的心病。梦里梦外、镜左镜右，哪个是现实，他也认不清了。
　　一曲终了，余音静散。
　　不多时，琴键下竟渗出了红色的鲜血。
　　黎旻撤回手指，看着浮于黑白尺素上的血字，眼睫微微一动：红月喜欢何奇。
　　他安静地阖上琴键。
　　琴盖标准地卡进凹槽，一瞬间，校园里衍生了无数人恐惧的镜子——支离破碎。
　　何奇的幻梦终结了。其他人的噩梦，也该醒了。
　　一晃神，陆缈便站在了黎旻面前。她抬头偷看他的脸，突然觉得掌心的美工刀也没那么好玩了。

　　099号，好像也没她想的那么差劲。
　　虽然一副很假的样子，但不讨人厌呢。
　　真奇怪啊……
　　她想起三天前和黎旻的初见，那时陆缈还在盘算让这位厕君怎么死才好，求生欲可以说是很强的黎旻一眼就认出她是M。
　　是觉得有趣吗？陆缈想。
　　没有玩家可以那么快地识别她的身份，何况，系统给过很多暗示和误导，让他们以为她是个老头。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自己太大意了，被系统算计。
　　呵，看样子，它是迫不及待要为玩家的胜利推波助澜了。

　　陆缈扭了扭手腕，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要让099号失败吗？
　　破天荒地，陆缈感到一丢丢困扰。
　　失败的理由可以有很多，再者，她对这个世界有绝对的控制权，只不过往常，她懒得搭理玩家怎么折腾。

　　“小月弹过的曲子……真的很美。”
　　破碎的镜片里，走出一个病弱的少年，他像一堆玻璃搭成的王子，美得空洞而哀伤。
　　“还是要谢谢你，还原了她最后的一首曲。只希望，以后，这个世界可以善良一些吧。”何奇灰色的眼睛暗了下去，他并不在乎这个世界，可难免想起一个不可能的人，惨淡的微笑于是像喝饱血水的荆棘爬上嘴角。
　　《白羊座的忧伤》，舐了红月彻骨的绝望，每一个音符都能化作实质性的伤害，鞭笞何奇沥血的魂魄，最后露出底下辛热滚烫的血泡。
　　这已经不仅是一章曲那么简单了——它更是一场对自我罪恶的朝圣，使他破烂的灵魂在日光下接受审判。

　　陆缈悄然扶上琴盖，动作顿了一下。她望向黎旻的背影，抿紧了唇。
　　—杀？不杀？
　　—让他死？还是要他活？
　　—你别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被你拉进这个世界的人，无论善恶老幼，都是想取你命的人！
　　—就他，蛤？就这么一个原始人你下不去手？就算他有让你刮目相看的资本，也仅仅是拿你作铲除异己的工具而已！
　　陆缈的眼底溢上蚀人的红光，有一双手在推她驶向糜臭的深渊，她知道，可她走不掉。
　　因为它与她，本来就是是同源的怪物。
　　—难道九十八次无规律死亡、九十八次无差别伤害、九十八次历历在目的血影，还没有教会你吗！？
　　—系统打什么鬼胎你明明知道！
　　—是玩家，就该杀！
　　红色如潮水，漫过她眼前雪花闪烁的世界。
　　如同梦回上百年的踯躅，她那朦胧的热望冷却下来，又变回了，那个无动于衷走下深海的人鱼公主。
　　—死吧……死了，就会好起来了……
　　她的手指鹰爪般弓起，腕上肌肉紧绷，崩坏的导线一触即发！

　　电光火石间，黎旻侧过脸，对上陆缈黑黢黢的眸光。
　　他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她想看清，却只看到那潭月光里的自己。
　　那双没有隐藏的眼，囤积着黑色的什么？
　　是上帝塞了一把火山灰进去吗？
　　陆缈甚至荒诞地觉得，至少这一刻，他比她更像终年在星际流浪的旅人。
　　一百万个银河的距离，她轻易跋涉；行星萧条，星河迢远，她看遍、看厌，直看到自己也一般冷漠，住进孤独的壳里，步向虚妄的未来——可连她也不知道，这未来与过去又有何分别。于是，她选择等待宇宙不可阻挡的热灭，还隐隐有了一丝震颤的期待。可自从数百年前亚空间开启了时空回溯，一切，都与她最初的选择背道而驰，而她也离宇宙的奇点越来越近。
　　她平静，却彻头彻尾失望了，摘掉没必要的私念，活着、只为活着而活着。
　　但现在，又变了。当她观见冷漠的星光映在另一人的曜眸上。
　　她的心被他的眼神烫出一枚泉眼。
　　剧变发生于瞬间，黎旻像骤降的暴雨扑上前，抄手环住她的腰。
　　他的左手扣上她的右手，他的唇瓣贴近她的耳瓣，他极低的声音像露水滑过花芯：“这次就算了，好吗？”
　　陆缈猛地一震，睁大的眼睛看不见色彩。时间，一刹错开了她和外界。
　　她听到耳边怦怦鼓噪的，有睡在深海的呼吸，高低乐章的和鸣，还有黑洞里粒子光速碰撞的频率……乱七八糟的声音，把她捧得轻飘飘的，像初生羊犊看到第一张可亲的脸。她幻想这个拥抱迟滞了多少世纪才出现，让她的世界涌出明亮的底色。
　　所有风景都复苏了绵绵春意。第一次，她像个人一样闻到海浪的咸、泥草的腥、热风的燥，一切的味道都有迹可循。
　　宁静，不再是投向死者的目光，而是生命柔融的脉脉。
　　时间，最廉价的时间在无声游走。过了很久，久到他怀疑世界的时间线被她暗箱里无限拉长，才听到一声轻轻的“嗯”。

　　“原来……”只剩一个脑袋的何奇看他们相拥，露出一丝明悟，“好吧，祝你们可以长久一些。”
　　似是悠扬的琴声里，穿绿花裙的少女在钢琴上翩然起舞，她纤细的脚踝宛若系了银铃，织出轻灵的乐曲，像夏夜，怀着温柔的呢语同萤火诉说。
　　红月的手隐在袖子里，黎旻猜是为了藏起一根断指。
　　何奇向她飞去，她也只是甜甜地笑，脚尖俏皮地点了点琴键。他深情地埋在她的颈侧，像春日里的花香馥郁，他们和着清风徐徐消失。
　　与此同时放空的，还有陆缈的怀抱。
　　剧幕已经谢幕，结局已成定局。
　　她于一瞬出戏，想起自己的角色——所以沉默，背过身去沉默。黎旻也没有看她，一片低沉的气压下，他掀开琴盖，琴键上的血字赫然变成了：红月恨何奇！

　　“你一开始就设计好了？”系统久违的声音响起，“我处理世界数据的时候，可没有这个隐性线索。”
　　“既然选择在众人群击的时候做缩头乌龟，那他又配得到什么？”陆缈答了它的提问，但没回应黎旻的沉默，骄傲使她不许。
　　“如果这五个字被何奇看到的话，估计就不是死不瞑目那么简单了。”系统奸恶地笑起来，听上去相当开怀。
　　陆缈自然也知道，所以在一开始就埋下了隐患。
　　镜子是万物的反射，可这一次，她主导了这场bug，现实中的钢琴是假的，镜子里的血字才是真相。于是，当镜中的世界破碎，真的取代了假的，真相背后的真相，也就更令人惧怕了。
　　恨，是陆缈为红月生命的最后时刻，安排的唯一情感。
　　她机关算得精明，甚至于不用亲自出手，只需在最后关头像往常一样冷漠地翻开琴盖，就能在不殃及自身的前提下：让何奇看到，让何奇发疯，让何奇杀光所有人。
　　世界毁于屠戮，一个大满贯结局。
　　虽然世界崩坏她还得自杀一次。

　　明明如此简单。只是终究，还是来不及翻盘。

　　陆缈的心思可谓千回百转。
　　她从不吝于给自己留后路：移花接木，借刀杀人，都是习以为常的把戏，过往的经验更是证明这些百试不爽。可这一回……她攥紧拳头，细窄的骨节喀吱作响。
　　在系统的视角中，陆缈孤零零站在舞蹈室中央，看背影居然还能品出一些落寞。
　　系统被自己的光脑吓了一哆嗦：唬人吧，什么时候这个世界居然变态到连没有感情的陆缈都失魂落魄？
　　黎旻被传送回了亚空间，但陆缈还没有。实际上，只要玩家没有死亡、世界没有崩坏，只要她愿意，就可以一直在这个世界待下去。
　　“你也只能现在笑了。我问你，黎旻究竟是谁？”她凉凉抬高眼角，知道那个角度会让系统对上她的眼刀。
　　“噢？有什么让你觉得不舒服的地方吗？”
　　“是违和感。我感到——强烈的、不属于我的，违和感。”
　　“或许是你恋爱了呢，小缈缈~”系统故意掐细拉长的尾音，落在陆缈耳里不尽恶寒。
　　她语气森然，列出距今为止的所有怪异：
　　“一切都太按部就班了。首先，从第一次见面开始，099号就表现出对我的极度熟悉，认出我并非一个简单的NPC……不，仅凭我表现出的战斗力，他不至于笃定我是M。
　　“何况我在他面前杀了那么多畜生，任他如何八面玲珑，也不能保证我会对他手下留情，倒是加以迫害的可能性更高。再者，他知道怎样挑起我的怒火，我最讨厌被人当猴耍，而且，我极易对未知的事物产生兴趣，自然会先吊着他的命观察；
　　“还有，他知道我的实力不可小觑，不止停留在撂倒五个人的水平，所以由我去面对那伙‘镜怪’；此外，他知道我不允许任何差错，做事精于算计，自然不难猜出我最后的布局。所以……”
　　她阖上眼：惑人的嘴角，闪光的琴键，熟稔的眼神，默契的对白……渐渐，在天光通明的桥洞下，在一切笃然的锁眼前，她的胸口燃起一树火莲：
　　“要么，他是一个疯狂的赌徒；
　　“要么，这个世界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