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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流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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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凶卦昭示的是流放之灾,隋风呆在破烂的监牢如是想。大理寺的监狱条件真是不怎么样,隋风看着地上散乱的稻草和一旁黑的看不出底色的棉被,仰天叹了口气。看来自己跟这个新皇八字不对盘,他一上台她就沦为了阶下囚,也不知道他对相士哪来这么大仇恨。
隋风不知道的是,这次新皇真的是动了杀心,至他登基以来,京中一直有着一个传闻,帝星还未归位,这波传言甚至已经传到朝堂,令支持三皇子的势力蠢蠢欲动。本来他就十分厌恶巫卜之术,现在经皇城司调查,这波传言的源头直指京城的相士,更是怒火中烧,于是下令抓捕全城相士,流放沙门岛。
这些个中缘由隋风是不知道的,但是裴相一清二楚。新皇哪里是痛恨相士,他恨的是已故的徽帝,恨他宠信道人,大兴巫卜之术,听信相士谗言,禁足他的母亲,令她在后宫难以立足,最后含恨而终。当新皇下令时他没有反对,虽然这个敕令震惊朝野,民愤沸腾,但是这是官家心里的一根刺,不拔掉他心里不会痛快的。裴相深谙为臣之道。所以当裴青鸾找到他希望他能动用关系将隋风从大理寺救出时,他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一名相士也值得你如此费心,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裴相实在不喜儿子跟这些三教九流来往过密,这对他的仕途一点好处也没有,虽然在裴相眼里,大理寺乐工根本算不得什么官。
“父亲,她是我的好友,你要怎样才能出手救她?”裴青鸾这辈子还未曾这样低头求人。那日他赶到宋门,迟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隋风被官差带走。那一刻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慌,还有无能为力的愤怒。有些感情藏着藏着也就骗自己忘了,于是面对生离死别时才分外悲伤。
裴相看着自己的儿子良久,能让他低下骄傲的头颅,看来人对他很重要,“这样,我可以安排人在流放的途中将她放走。”
“流放途中舟车不通、人迹罕至,况且被发配的人,脸上要刺金印,父亲,你要让她逃到哪里去!”裴青鸾尽力克制住自己,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
裴相讽刺地回道,“飞卿,你可以选择不接受。”
裴相太了解这种穷途末路的无力感了。面对儿子苍白的脸,裴相有些动容。他这个儿子长到现在一直随心所欲,现实终于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成家立业了。”裴相转身不再看他,“老太太为你选了几家娘子,你有空去看看吧。”
是夜,大理狱中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狱卒领着到了一位面容隐在兜帽中的贵人到了关押重刑犯的狱所。隋风见着烛火的一路过来,在自己的狱门前停下,狱卒退到一边。
裴青鸾摘下兜帽,露出俊朗的容颜。虽然只是一日不见,隋风总觉得他憔悴许多。他一语不发,只是幽幽的盯着隋风,眼中似有千言万语要一诉衷肠。
“飞卿?”隋风看着裴青鸾一脸便秘站在那里又不说话,忍不住出声喊他回魂。
裴青鸾微微笑着上前一步,这黑暗的监狱仿佛只是他家的庭院一般,“看你这傻样,让你好好呆着还出来。不听话。”
“人倒霉起来喝水都塞牙,有啥办法。”隋风两手一摊。
“这封信你拿好,到了江陵会有人接应你。”
“接应?”隋风脑子一下转不过来,傻傻地望着裴青鸾。
裴青鸾不在这个话题上多言,只是细细嘱咐,“流放路上多苦难,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押解的官差都让人打过招呼了,不会太为难你。”
隋风心下有些感动,裴青鸾如此骄傲的人,肯为她费心安排,势必是将她放在心中了。两人有缘无份,非到倾城不能相恋。
“飞卿,等我回来,你扮个神仙于我看这个事还算数吗?”隋风眼中蕴起水雾。
“算的。”
“人生漫漫,以后遇上了什么事,一定不要走极端。”隋风脸带悲悯之色,“记得你的诺言。”
“我答应你。”裴青鸾梗咽道。
狱卒几番催促,裴青鸾终于恋恋不舍的走了,随着烛火渐行渐远,整个监牢又陷入黑暗。隋风抬头拼命地眨着眼睛,不让泪水落下来。她明白,两人这一别是难以相见,天高水远,后会无期。想起与他一起去看洛阳牡丹,为了买一支有价无市的姚黄,两人跟那主人足足磨了七日。想起为了挣看金明池上的教坊的群芳之首相互推搡,双双掉入池中。想起两人偷偷爬上樊楼被封的顶层,俯瞰整座皇城的灯火。过去历历在目,可惜造化弄人,隋风心中大恸。
“小娘子,你还好吧。” 一旁的狱中传出了一个苍老的女声。隋风擦擦眼泪,回道:“没事。”
“没事就好。你那呜咽声怪吓人的,老婆子我都吓醒了。”
“婆婆,这就说笑了。”隋风稳了稳心绪,“京中谁不知道西山一窟鬼——王婆婆的名号呢,就您还能被呜咽声吓到,我是不相信的。 ”王婆婆是有名的走阴婆,同时她还会帮人算命、看病,京中民众出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都会请她去看看。没想到这次她也被抓了进来。
“嘿嘿,小娘子有眼光。按我说,你也别太伤心,起码有个俊俏的郎君愿意为了你来这暗无天日的大理狱,人生得此真情足以。”王婆婆揶揄道。
“听起来婆婆还有段不为外人道的往事啊,大家同为天涯沦落人,要不要互相交流一下。”
“我年轻时那个相好长得没你这个好看,不值得一提。”王婆婆语带嫌弃的说道。
“……”
“小娘子,听老婆子一句,这江陵就不要去了。夜长梦多,你懂得。”王婆婆语有暗示。
“看来路上还会有变数呀。”隋风摸了摸下巴。
“还有一件事老婆子想拜托你,我将毕生所学写成了一本《如厕记》,藏在了大相国寺天王殿弥勒佛的屁股底下,你若是有机会回京,记得去取出来传给有缘人,也算我没来大梁一遭。”
“为什么要叫《如厕记》?”槽点太多,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上厕所的时候灵感比较多嘛,哈哈哈。”一个老人家发出爽朗的笑声真是有点可怕。
隋风无语,被王婆婆一打岔,伤心的情绪倒是好了许多。到了第二日,王婆婆被发现静悄悄的死在了狱中。隋风冲着隔壁的方向拜了三拜,人有生离死别,估计王婆婆昨天已经算到自己大限将至,才将《如厕记》托付给自己。
到了子时,狱中的犯人被一一叫起。隋风戴着枷锁,跟着流放的队伍走出了新郑门。隋风转头回望城门,心中满是愁绪。狼狈的来了,又狼狈的走了,一身萧瑟,半生离索。
那天,有一个人望着流放的队伍,在城楼站了一夜。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