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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杀人 ...

  •   “就你一个?”张东升出了自己的卧室,发现就只有朱朝阳一个人坐在偌大的落地窗前看书,明净的玻璃外是一片蒙着淡淡雾气的绿野。位处山顶,还可以看到很远处,山区农民走在绿色的水稻田间。

      “婊|子去农家乐玩了,我跟她说昨天我脚崴了,要休息半天,她就自己去了。”朱朝阳翻着书,嘴上轻描淡写,脸上不着一丝神情。

      张东升默不作声,半晌才和朱朝阳保持着距离,开口:“你对夏露清有什么计划么?”

      朱朝阳垂眸,眼珠转了转,道:“你有什么想法?”

      “阿摩尼亚。”

      “嗯?氨水?”朱朝阳皱了皱眉,“有意思。叔叔你做事还挺有效率啊,这么快就想出一个了。”

      张东升不睬他,冷冷道:“氨水无色透明,容易挥发容易制取,有毒性,对眼、鼻、皮肤、呼吸道、黏膜有刺激性和腐蚀性,能使人窒息。取得没问题,你现在托人买材料,我在接下来几天内肯定可以弄到足够致死的量。到时候只要手脚快点就没问题。”

      朱朝阳低头想了想,道:“可以,那就按你的想法来吧。不过制备氨水,不能在别墅。”

      “这个没问题,”张东升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你把材料寄到这个地址,到时候我自己去搬材料,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制备。”

      “哇,你还真是让我很惊喜。”朱朝阳接过纸看了眼,很快把纸撕得粉碎:“安全起见。地址我记下了,明天保证能送到。离开度假区前一天动手,方便趁早脱身。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让我杀夏露清,就是想重现七年前王瑶和你爸的案子。我当替罪羊,你好全身而退是吧?”

      朱朝阳想到七年前看到那对狗男女的死状,不由得畅快笑起来:“哈!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不过这次可不是。我说了,我把你当一条船上的,这次我和你一起动手,你把她放倒,我负责埋尸,所以你大可放心。”

      张东升有些狐疑,道:“你埋尸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一起?我该对你的积极产生什么怀疑吗?还是说你怕我把你一个人留在别墅是陷阱?”朱朝阳见张东升不回答自己,只好答应:“行,一起就一起吧。你可以相信我的。”

      “你就这么想杀你女朋友?”

      朱朝阳愣了愣:“是,非常想。但你可能不懂吧,没有人能懂的……”

      接下来的几日,别墅里充盈着悠闲的气氛。各怀心事的三个人,谁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走在刀尖上,失足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最后第二天,朱朝阳在别墅里放了很多新鲜的花,一簇簇地艳丽。相比起温馨浪漫,它们在窗外冰冷的绿意映衬下显得张牙舞爪,诡异地渗着露珠。

      张东升一早就听夏露清开始打起了喷嚏,一个一个地接连不断,听得人心烦。当然夏露清本人更加痛苦,她看到别墅里无处不在的花,用质问的语气对朱朝阳抱怨道:“朝阳!哪来这么多花啊!不知道我鼻炎特别严重还有花粉过敏啊!”她抽了抽鼻子:“烦死了!烦死了!”

      朱朝阳安慰道:“哎!都怪我没早和张叔叔讲这事儿。这花是他定的,送给咱俩的,这我昨天晚上才知道。我现在就把这些花放到楼顶的花园哈。”

      张东升在门内听得皱眉,打开门正巧看到夏露清和朱朝阳走到他房门前。夏露清的鼻头已然在纸巾的蹂|躏下变得红彤彤的了。

      夏露清看到张东升,又不好再说什么,有些怨恨地看了他一眼,跑开了。

      朱朝阳倒是有些羞愧地笑了笑,从手边抽了支花。“送给你。”

      张东升眉头还锁着,茫然地看了眼朱朝阳手里的花,推开了。

      朱朝阳扔掉手里的花,跟上张东升,道:“材料早就送到了,你都已经制备保存好了吧?至于制备的地方,我猜,你应该不想让我知道。”

      制备的地方是张东升在支教区外围租的库房,如果在这里出了事他还能去那儿躲一躲,他当然不希望朱朝阳知道。

      张东升点了点头,朱朝阳也识相地不再多问了。

      一切似乎都往一个错误的方向奇妙地走上了正轨,两个杀人犯的联手没有遭到任何的阻碍,快速有序地进行着。

      张东升在这几天内很快把氨水制备好了,小小的一瓶,妥善地保存好带回了别墅。翌日,别墅里又换了种另外的花,这回朱朝阳当然不可能再把锅扣到张东升头上,但他有的是办法。

      “哎呀,露清,我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山下农家乐的老板硬要把这么多花塞给我,说他们很喜欢你,正好买了点花装饰农家乐,就顺便送了点上来,他们也不知道你这鼻子有问题啊。没事没事了哈,我今天去和他们说说。而且明天你就不在了,不用担心。”

      夏露清鼻子还没缓过来,今天又受到另一重打击,整个人几乎要呼吸不过来,骂骂咧咧地讲着碎话。

      “露清,今天还去不去山里玩?”朱朝阳问。

      夏露清抽出一张纸巾,她这两天几乎要把一整包纸巾都用完了。“玩什么玩啊!昨天鼻炎那么严重,还带我去爬山,我差点没背过气去!朱朝阳你要我死啊?!”

      “好好好,”朱朝阳连声应道,“那不去了,最后一天就休息一天吧,看看风景。”

      “哼。”

      悠闲的时间转瞬即逝,像融化在悠远的雾中,一没注意就快到傍晚。朱朝阳在房间里睡觉,夏露清窝在落地窗前的大沙发里打游戏。

      张东升走到她身边,似不经意地问:“露清,鼻炎好一点了吗?”

      夏露清头也不抬,抽了抽鼻子:“嗯,好那么一丢丢吧。我鼻炎很严重的,吸了那么多花粉,还连续两天!我估计没有一个礼拜是没办法好全了。”

      “不好意思啊,我昨天没想到你……”张东升想着做戏要做全套,和和气气地。

      “没事没事,”夏露清一心扑在手机上,对张东升的话很是敷衍,“不是你的错。”

      “鼻炎呼吸不过来的话,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会好很多。”

      “我现在什么都闻不到,鼻子跟死了一样,去外面也没用。”

      “试试吧,相信我,会好很多的。”

      夏露清手机里传来“战败”的语音,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手机扔一旁,仰头哀叹道:“又死啦——”

      她抽了抽鼻子,正好看到张东升极其诚挚的目光。“真的……会好很多吗?”

      张东升点头指着别墅一楼的露台:“真的,我们去那里坐坐,那里的风景很好。”

      夏露清咂摸会:“好吧,反正也不想再玩手机了,老输,那去坐坐吧。”

      “我给你倒杯水,咱俩聊聊朝阳吧。”

      “啊,不想喝水,想喝奶茶!”

      张东升顿时有些无助的神情:“这儿哪有什么奶茶啊!”

      “我现在亟需奶茶来抚慰我受伤的心灵……呜呜呜……”

      张东升无奈地商量道:“露清,可能只有山下的农家乐能点到奶茶的外卖,它送来要很久,再从山下送到别墅又要很久,等你喝到都要到大晚上的了。金桔柠檬水怎么样,不比奶茶差呀,我给你多搁点蜂蜜好了。”

      夏露清很不情愿地接受了,先行一步去了露台。

      氨水有刺激性气味,幸好朱朝阳这几天用花让夏露清的嗅觉失灵了,张东升这时候才觉得有一个聪明的队友是多省心的一件事。

      拿着两个盖了盖的透明玻璃杯,把其中一杯放了一片清透柠檬的递给了夏露清。“年轻人不要老喝奶茶。”

      “嗯,这……闻起来的味道怎么有点奇怪?”夏露清把玻璃杯提到自己面前,卖相倒是很不错,也不知道这股奇怪的味道是哪来的。她嘀咕道:“是不是杯子没洗干净啊……”

      张东升站着指了指远处的水稻田,一本正经地胡说道:“是田里在施肥。你是城里人吧?所以不清楚。我是乡下人,这个时间一般是水稻施肥的时候,所以空气里会有点味道。”

      “化肥的味道可真难闻,”夏露清嫌弃地皱了皱眉,“这么远都能闻到。这就是你说的新鲜空气?”

      张东升难堪地笑了笑,但他看到夏露清下一秒就通过吸管喝了一口柠檬水,心里的这点小小不愉快也很快烟消云散了。

      朱朝阳不知何时来到了露台上,就站在夏露清椅子后面不远处。他与张东升两人无动于衷地看着夏露清因为大喝了一口柠檬水而强烈地咳嗽了起来。她捂着自己的喉咙,仿佛自己的身体如火烧般痛苦。她长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不上气的声音,眼睛死死地睁大了,翻出白眼看着天空,也看着面前两个如魔鬼般冷血的男人。

      朱朝阳上前半步,把夏露清手里的玻璃杯一把夺过来,掀开盖子将剩下的水统统倒在了她脸上。夏露清被浇了一脸,受到强烈刺激的她痛苦地叫了起来,可惜喉咙怎么也发不出什么大声,只咿咿呀呀,声音尖细微弱,身体抽搐着,如同被车碾过而濒死的动物,没有人看到,便没有人在意。很快,瞪大得近乎恐怖的眼睛逐渐失去了焦点。

      玻璃杯摔在地上炸出响声,朱朝阳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似乎也并没有开心。他对张东升道:“叔叔,我知道你还把我当小孩,但我不是小孩。你以为我不知道喝氨水很难让人死吗?顶多也就是活受罪。10毫升的浓氨水才致死,你这杯浓度再大,也是稀释过很多倍后的了吧?你根本不想解决她对不对?”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当初还答应我?”

      朱朝阳露出了奇怪的笑容:“你说呢?”

      张东升沉默数秒,惊道:“你还留了后手是不是?我不杀死她,你肯定还会再动手,只是要么在我动手前,要么在我动手后。你现在没有行动,说明你早在我给她柠檬水之前就已经下手了。”

      “不错,叔叔你还是很冷静的。和你一样,我也想到毒死她。只要用足够死人剂量的毒药,在她吃的东西里……”朱朝阳大拇指和食指靠在一起比了个动作,“动点小手脚,你看,今早动手,正巧在这时候就发作了!哈哈,谁让她那么蠢呢?具体情况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知道这婊|子今天是必死的就行了。至于我为什么答应你,你又怎么会想不到呢?看吧,时隔七年,你又杀人了,这感觉是不是很自由?”

      张东升苦笑:“你这什么歪理?你不就是想把我拉下水,让我没办法脱身呗。”

      朱朝阳耸了耸肩,不置可否。“等会婊|子死透了,太阳下山了,我们去埋尸体。”

      他说完,便背过身蹲下来看着抽搐中的夏露清,她被浇了一脸的稀释氨水之下,是极其狰狞而丑陋的表情,那昔日不知是装出来还是真心实意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随着渐渐黯淡的日光,匿在了暗处。

      朱朝阳一眼不眨地盯着她,眼底露出偏执又疯狂的神色。那是一种扭曲过的快意,这种他厌恶的、不屑的东西在他手下渐渐失去活力,让他感到一种十足的把控力和自信,即便是光看着,也觉得大快人心。

      不,光看着还不够。

      朱朝阳拾起一片碎成尖锐形状的玻璃片,在夏露清嘴上断断续续划下一个“X”字。血淋淋的外翻皮肉总算是给夏露清又增添了些血色。

      “婆娘,以后在下面也记得不要乱说话。”

      张东升不忍看着这幕,只得背过身去眺望渐渐远去的落日。他想,这孩子,难道真会就此收手吗?如果不行,不如自己干脆些。

      不久后,朱朝阳对夏露清失去了兴趣,两位杀手手脚麻利地把场地收拾干净,将逐渐冰冷的夏露清装进袋子,继续站在露台上一言不发眺望夕阳,等伺时机。

      “走吧。”朱朝阳的脸在逐渐暗下去的日光中显得模糊不清,他的声音倒是清晰冰冷得彻骨。

      朱朝阳扛着夏露清,张东升跟在他的后面。这几天朱朝阳借着和夏露清在山里玩的借口,趁机把山中的路基本都摸清了。再加之他曾经来过这里踩点,很快就沿着一条隐秘而安全的小道到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小空地上。

      万事具备,他甚至都已经提前把埋尸的具体方位做好了标记。

      朱朝阳一边挖着土,张东升在一旁放风。他点上支烟,朱朝阳笑道:“叔叔,在这抽烟你可得小心些。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啊。”

      张东升嗤笑一声:“你都胆不战心不惊地杀人了,还怕坐牢啊?你是害怕我把烟头扔在这,到时候会被发现当成证据吧。”

      “还是叔叔聪明。”

      朱朝阳埋好人,把土压实,又再仔细检查了几遍,才放心地吁了口气。

      两人趁着夜色,沿着来时小道回去。张东升道:“朝阳,你知道你刚刚埋好人检查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什么吗?”

      “什么?”

      “你做奥数题最后认真检查过程的样子,和你刚刚一模一样!”

      “啊……哈哈……”朱朝阳无奈地笑了笑。

      “其实……我真挺好奇你给夏露清下了什么毒。当时毒发,真的是恰好?”

      张东升问的这句话,让朱朝阳想到了七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百般询问张东升到底是怎么杀死他老婆的。朱朝阳低头寻思着,终于好似妥协般道:“好吧,和你说说也无妨。就和你当年杀徐静差不多,我早上比她醒得早,提前用氰|化|钾包两层胶囊,放在她吃的东西里,她一点都没发现。你醒得也晚,所以不知道。”

      “那毒发呢?”

      “至于当时毒发,可能在她在沙发上打游戏的时候就开始了,只是还不明显,你给她喝了氨水之后症状很刺激,然后正好氰|化|钾的毒性也开始发作了。”

      “啊,是这样……好吧。”

      “是不是有点失望?还以为能知道我用了多高明的方法吧?但是我跟你说,为什么下毒杀人总能得手,就是因为它经典啊。你说数学是不是和杀人很像,能得出最后结果的解法有千种百种,可基本定理其实也就那么多。”

      “你说你喜欢构造随机变量,但这次却选了个经典解法?”

      “叔叔你还是不懂,”朱朝阳摇了摇头,“你就是解法里的随机变量啊。”

      张东升把目光移开,不再看朱朝阳了。朱朝阳这孩子,又何尝不是自己解法里的随机变量呢?他把藏在自己身上的刀不动声色地收了收,放弃了原定的计划。

      “今天是在度假区的最后一天了,明天咱们去看日出吧。刚刚在露台上看夕阳,我觉得在这里看日出一定很壮丽。看完日出咱们就走。”

      “你……打算爬山去看日出?”

      朱朝阳笑了:“爬什么山啊!山顶别墅屋顶的露天花园不是比爬山方便得多吗?而且我还想再多睡会觉呢。”

      张东升也自嘲地笑笑:“也是。”

      朱朝阳“嗯”了声,随后又轻轻地哼起歌来:“心中那自由的世界,如此的清澈高远……”

      -

      张东升一下子就被手机里定的闹钟惊醒了。

      他的神经一直很脆弱,睡觉也是半梦半醒的,不敢睡熟。闹钟响了之后他赶紧按掉,一看时间是凌晨4点。

      晨光微熹,悄悄从掩映着的窗帘里溜进他的房间。

      是时候了。

      他从被窝里爬起来,洗漱、穿衣、吃药。倒了两杯温牛奶,他怀着一种夹杂着期待与隐秘的快乐心情,登上通往露天花园的楼梯。

      朱朝阳已经等在那儿了。他目光放得很长远,让人几乎要抓不住他的视线和定点到底在哪。

      张东升其实也看不懂朱朝阳这个人。

      “朝阳,什么时候来的?”张东升把手里的牛奶给他,又补充一句,“放心,里面没有氨水。”

      朱朝阳笑了笑:“我当然相信你,而且我鼻子没坏。”

      露天花园上摆着满满的、凋敝了大半的鲜花——都是朱朝阳买来祸害夏露清鼻子的,之后朱朝阳把它们都搬来了露天阳台。

      鲜花无罪,它们在被赋予意义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意义。在一片毫无意义的颓靡烂漫之中,张东升与朱朝阳比肩而立。

      “在山顶什么也看不到,可太阳一出来,又什么都看得到了。”朱朝阳的侧脸,就像昨天傍晚时的一样看不真切。

      张东升问:“朝阳,你想要什么?看不见和看得见,我们总是只能择其一,没人能处于中间的灰色地带。”

      朱朝阳沉默许久,才道:“社会似乎总是很难容忍我这样的人。在学校里,老师说学习才是重要的,可因为学习,我被排挤被栽赃。考了第一,还不如一个小婊|子撒个娇来得管用。再大一点,等我需要开始交朋友了,才发现自己其实早已经被整个社会抛在后头了。即便大家不知道我曾经做过的那些事,人前的我,那就像你用的假身份,也根本不是朱朝阳。这样的我,越是在意,就越是对现实感到恶心,越看越受不了别人的一举一动。”

      “所以你想要一种对于你真实身份的一种认可?”

      “我就简单说吧,叔叔,你知道,遇到和自己很像的人总是令人欣喜的。所以,昨天你有那么好的机会却没有杀我,让我觉得很欣慰。真的,谢谢你。”

      张东升一凛,昨天晚上其实他的确打算趁机解决朱朝阳,这样就能把他和夏露清一起埋起来,谁都不知道。他之所以会同意朱朝阳各种无理的请求,不就是在等待着这个绝佳的机会吗?但他后来放弃了,也是真的。

      朱朝阳靠着阳台栏杆,望着那光芒即将迸裂的方向道:“我想我应该和你再坦白一件事。”

      “嗯,说吧。”

      “其实我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来过这儿。那时候还没有这个度假区的项目,我来这儿,是因为你。”

      张东升在这几天里已经思考过这个可能性,此时也没有对朱朝阳的坦白表示过多的惊讶。“难怪你选了这个地方。其实你之前说是在暗中观察我,是在我离开宁市后就开始了吧?我在丽水山区的库房、在封市的住处,你都知道。”

      “好奇为什么吗?”

      “我知道你一直没有放弃杀我的想法。”

      “我是说好奇为什么我在十八岁这天生日,特意来这儿。不错,我是知道我生日当天你正在山区,但我当时也没有杀你的打算。在有你的地方看日出,我就当是生日礼物了。

      “对于少年杀人犯来说,最黑暗的日子是他们十八岁的生日。而我在哪里度过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的呢?”朱朝阳抬起手指向一座山头,“就在那座山的山顶。我看到了朝阳东升。我呀,把最光明和最黑暗的日子都献给你了。”

      朱朝阳慢慢向他靠近,就像一个脆弱的玻璃小人走在小提琴细长的琴弦之上,每一步都走得优雅而让人牵挂,但对小人自己来说,这是一个虽然危险但与表演性质共存的举动。张东升没说话,脸上却蓦地现出惊恐和痛苦的神情。

      朱朝阳继续说道:“但‘有些秘密是永远不能让别人知道的,那样永远睡不着一个好觉。’这句话也是你教我的。”他露出奇怪的笑,嘴角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其实昨天晚上我和你说的杀死夏露清的方法,是我撒谎了。其实呀,这是我要杀你的方法!”

      张东升脚步不稳,有些紧张地抽着气,面色憋得通红,艰难道:“你。你昨天把我的药换了?!”

      “用你杀你老婆的同款方式杀你,感觉怎么样?闻到熟悉的苦杏仁味儿了么?”朱朝阳离他很近,几乎像是想要从他嘴里闻到这股意味着死亡的气息。他的语气温柔,带着初升阳光的懒散,晶晶亮亮地宣告着自己的胜利。

      张东升眼珠在眼眶里幽幽转动几圈,在朱朝阳眼里看来却是张东升痛苦的礼赞。

      哦,是胜利是吗?张东升看着朱朝阳毫不在意的半垂眸子心想,曾经我也以为自己在情场与家庭的战争中是个胜利者,最后不也败在了你的手里?

      他觉得天昏地转,万物混沌,阳光被急急忙忙冲上脑子的万点眩光冲散,耳鸣四起、呼吸滞塞,四肢百骸都像溶了骨头似的不听自己使唤,瘫软下去。

      他揽过朱朝阳的肩膀,像是亲密之人的缱绻拥抱,却是用尽了手头所有的力气,把他锁在自己身上,与他一同侧倾,而后直直地越过栏杆,向山下的一片绿意落去。

      朱朝阳在这短短的数秒间,甚至没有机会去惊讶和后悔。

      张东升仿佛灵魂出窍,而后飘在高处,看到朱朝阳如同一条死去的水母般,飘然沉溺进了幽暗无比的深海。而他自己,也被这水母的毒性侵蚀,成了陪葬。

      说到底,他们不过都是活在深海、死在深海的生物罢了,永远没有机会见到海面的阳光,一旦见到,便是死亡。

      朝阳从万丈金光之中冉冉东升,光芒洒遍朝野,照亮了山顶的豪华度假别墅,以及山脚的碎石林地。

      少年如暗,黑夜长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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