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是吾乡》唐十里

22、第22章：魔笛 道歉，一次

　　「一个医生，一个记者，自命不凡，自不量力。要救人，还要救社会。可那一厢情愿争回的生权、真相，会有人谁在乎吗？」

　　“大家，我说差不多就够了吧！还要闹多久啊？”
　　人群中安心然突然怔住，他怎么出来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能出来啊，不然肯定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的。

　　程博策把秦跃推到了一边，满是讽刺的语气说着：“我说大家有没有点儿常识啊，那按断肋骨的事多正常啊，但都是为了救人迫不得已嘛，还有那死亡的患者，送到医院的时候情况本来就不太好。至于你们口中的挂牌医生？呵——你们也来挂个牌试试啊！”
　　“那么请问，您现在的态度就像是一个正牌医生了？请问您身上穿着白大衣却如此狡辩，您觉得合适吗？”任慧冠冕堂皇的质问道。
　　程博策扯着嘴角冷笑了一下，说：“那么我请问，你现在又是什么态度啊？看热闹？挑事？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该解释的也都解释了，你们现在抓着人不依不饶的，我说，你们到底想怎么着啊？”

　　所有记者议论纷纷，而安心然也只能听着那些人恶心又刺耳的议论声被人挤来挤去，却毫无能力去帮他做些什么。她羞愧的往人群后走了走，好让他不要看到自己。
　　接下来又是源源不断的质问声，对秦跃，对程博策，也对华北医大二院。

　　而面对这些无理的质问讲道理是根本讲不通的，接二连三的污蔑声掩盖了事情背后的真相和那些为生权拼命的人儿。

　　忽然，程博策的神情变得落寞了，他红了眼眶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大衣，很无力又苍白的说着：
　　“这身白大衣，我对它敬畏，因为它让我知道我所做到底是什么样的事，可我——也经常对它失望，比如现在。猝不及防的冷水总会浇灭一腔热血，解释就是借口，道歉成就了谩骂，一个外科医生看见手术刀时手就会不自觉的发抖。煽动人心，媒体跟风，医院什么时候就成了你们口中的那种地方了？医生，怎么就成了万恶不赦的罪人了呢？”

　　他好悲伤的说着那些在别人看来不痛不痒的话，而安心然听到时却感觉像是针尖刺痛了心脏。
　　程博策默了默，接着说：“偶尔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很无力，却是事实。只允许救人，却不允许生命离开，怎么可以这样，你们不能这样——”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身后的住院部大楼，秦跃也走了进去，而外面只剩下那些记者的污蔑声。

　　“这医生是谁啊？什么叫我们看热闹啊？哪有这样的医生啊？那说的是什么话啊？”
　　安心然听着那些声音，只觉得可恶，可恨，又恶心。她庆幸程博策没有看到她，看到她身为记者却站在了一群那样的人之中。

　　“博策。”走廊里，安心然叫住了他。
　　这是安心然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叫出来的，只知道声音很大，叫的程博策和秦跃都猛然扽住了脚步。
　　安心然跑过去表情凝重地看着秦跃，十分抱歉的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秦跃不知所措的看着程博策，程博策收到求救讯号后宽慰的笑了笑，对安心然说：“和你有什么关系呀！你道什么歉。”

　　安心然蹙着眉：“我也是记者，跟风造势的媒体——”
　　“虽然有些人是，但我确定，你不是，网上的那些正面的新闻可还是多亏了你呀！”
　　“我——”
　　秦跃连忙打住安心然的话：“哎呀，弟媳啊，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我知道这事和你没关系的，再说了这么点事儿怎么能把我打垮呢？”

　　安心然被秦跃一声弟媳逗笑了，可安心然知道，他的无所谓都是装出来的，毕竟那么大的事，哪个医生受得了。

　　一连数天，秦跃的事情还在不断的发酵，而大多数媒体也在往医生失职的一方面引导着舆论。
　　二十四小时，足以天翻地覆。

　　清晨，程博策陪着安心然在上班的路上走着，他侧头看着闷闷不乐的安心然眼里满是担心，他知道她还在为秦跃的事感到抱歉，可是她又有什么错呢？
　　“心然，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安心然抬头疑惑的看着他。
　　程博策徐徐的说着：“曾经，有一个老奶奶告诉过我这样一句话，她说，道歉，一次就够了。”

　　半年前，程博策主刀的一场手术中出现了意外状况，本应六个小时结束的手术却用了将近八个小时的时间。
　　当时程博策还在国外，手术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奶奶，不过好在及时挽回了，老奶奶术后恢复情况也很不错，家属也没有找麻烦，但那个意外却成了程博策心里难以越过的坎儿。
　　从那之后愧疚感就一直伴随着他，每次他查房的时候看到老奶奶一脸和蔼的样子他总是会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那天程博策夜班。
　　晚上十点半左右，病房里都熄了灯患者也都睡了，可在他巡视完病房要走的时候却被那个老奶奶小声叫住了。

　　他走过去把床头灯打开，半蹲在老奶奶床头问：“奶奶，怎么了，不舒服吗？”
　　老奶奶一脸慈祥的摇摇头说：“没有，我很好，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他握着老奶奶的手：“好！”
　　“程医生是叫博策是吧！我看你还很年轻，我可以叫你策策吗？”
　　程博策点点头。

　　后来，老奶奶给他讲起来自己的故事：“我老伴儿啊，也是个医生，只不过他早走了一步，现在想想当初和他认识的时候可和你一样帅气呢！按他的话，他这一生救过人，也伤过人，犯过很多错，也挨过骂，可医生就是这样啊！”
　　听着听着，程博策又红了眼尾，他知道老奶奶是说给他听的。

　　老奶奶看着他语重心长的说着：“所以啊，道歉，一次就好了，真诚的，剩下的呢，你要自己留好，留着却不能忘记，总想着道歉，怎么当个好医生啊！”
　　程博策低下头掩饰着泪水，老奶奶摸摸他的头又说：“我们策策啊，以后要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好医生呢……”

　　CNC门口，程博策把老奶奶的话告诉了安心然。
　　“道歉，一次就够了，真诚的，而剩下的九十九次要留好，留着却不能忘记，要来提醒自己除了道歉还有很多事要做。真相的定义不就是残酷吗？所以，要努力啊！只有这样，也只能这样，才能对得起因为自己而变得不幸的他们，那被资本家掩盖的事实还要还给大家啊！不是吗？！”

　　一秒耽误不得，安心然一到CNC就拉着孟露重新去医院做了采访，包括秦跃对两名患者抢救过程的录像，专家对CPR造成患者肋骨损伤的看法等等。
　　采访完后安心然和孟露赶回了CNC，同社会新闻部A部所有人包括张老大、文秀前辈、靳远前辈还有小李子一起进行了讨论，重新定了发的稿件以及新闻的报道。

　　最终，这次新闻的话题定为了——生权的真相。

　　【新闻报道：】
　　张老大：“近日，华北医科大学第二医院发生的两起医疗纠纷事件正在持续升温中，而到底真相如何，是医生的过错还是家属的无理取闹，请看前方记者带来的具体报道。”
　　新闻画面转向外景。
　　华北医大二院急诊楼外，安心然穿着玫红色的记者服拿着话筒对着镜头报道着：“这里是华北医大二院的急诊大楼外，几天前在这里发生了两起医疗纠纷事件，现在我们去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

　　监控录像，抢救现场情况，医务人员对秦跃的评价等等，安心然对两起医疗纠纷逐一进行着报道。
　　没有医生的失职，没有所谓的挂牌医生，按断肋骨是为了救命而不是医疗事故，患者没有挽救过来是疾病的来势汹汹而不是医生的推卸责任，两场医疗纠纷的真相正在慢慢地公之于众。
　　……
　　最终，镜头前，安心然说出了她很早就想说的话：
　　“死伤为大，真相，在生命面前总是显得那么可悲，可不能因为这样就选择视而不见，随意诽谤，要知道，没有医生想要成为一把杀人的刀。”

　　虽然CNC的报道让舆论转了一些方向，但这两起医疗纠纷加上医闹的事终是要给家属一个交代的，而医院方最终的处理结果无非就是息事宁人，道歉、赔偿。

　　似乎并不合理，却好像又没有什么不对。
　　就像安心然在报道最后说的那样——真相，在生命面前总是显得那么可悲。
　　而对于医生来说，相比荣耀，白大衣上更多的是鲜血。血即然是红色的，那就不是玩笑，可总是有人故意不明白这一点。

　　「愤怒会掩盖所有的真心，让人望而却步。这个世界在把人变成刺猬的路上毫不吝啬。
　　当记者的镜头都在声讨无辜的人，当医生手里的手术刀换了一个方向。
　　魔笛吹响，没有人是无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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