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今夕不忍话当年1 ...
-
“你,叫洛怜?”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那个小孩慌乱地点了点头,身子努力地向后缩着。
“不怕了,叔叔带你回家。”
那名穿着云氏家袍的青年男子将自己的外衣披在那孩子破烂的衣服上,又用手轻轻地抹净了他脏兮兮的脸,然后将那小孩抱了起来。
踏着雪,那名叫洛怜的小男孩一年以来第一次尝到被人抱着,被人安慰,被人温暖的感觉。他紧紧地环着救命恩人的脖子,轻轻啜泣着。
“阿怜啊,从今以后你就跟着叔叔好好学,好不好?”
洛怜看着对方那张温暖慈祥的脸,开心地笑了。
“嗯。”
十年如一日。如今他十七,已经出落得风姿俊朗,文能武强。
别人都叫他云建,只有他还叫他阿怜。
那天,洛怜正和几名师兄一起修习剑术,云亦舒身边的一个亲信跑过来叫他过去。
“亦舒前辈,您叫我?”他恭恭敬敬地问道。
云亦舒闲坐在太师椅上,沏了杯茶,抬起头对他说道:“阿怜啊,坐。”
依旧是那张慈祥的脸,带着笑意,像阳光一般温暖。
他坐了下来,坐在云亦舒的旁边,满怀期待地等着这位他最尊敬的恩人说话。
恩人的话,永远都充满了力量,激励着他。
“阿怜可听说过连境术?”
“未曾。”
“也是。连境术是我独创的秘术,旁人的确不知道。”
“前辈……为何跟弟子说起这个?”
“阿怜,想学吗?”
“前辈教的阿怜一定都会认真学的。”
“那好。从今天开始,你便是我云亦舒连境术唯一的传人。”
“是!”
他的双眼充满了激情与幸福。他的恩人,愿意把独创的法术交给他,那是他多大的荣幸!
从这天开始,他刻苦练习。
三米,十米,百米,千米……它能够连结到的地点越来越远,直至万里。
最终,他甚至可以穿越禁制结界,将连结的终点设在任何地方,随心所欲。
每当恩人肯定他,对着他点头,对着他微笑的时候,他就感觉再苦再累都不足挂齿了。
又是半年过去,一个小师弟出生了。
那个小师弟叫云静安,是宗主云清平的儿子。
一个月之后,云家开了一次满月宴。
他跟在云亦舒的身后,踏进了云亭殿的大门。
云亭殿,在云氏祠堂的后方,是云氏家族第二大的房子。
这里一般人迹冷清,不怎么开放,只有长老们议事或请来各大宗主时才会热闹起来。而今天,这里却是人山人海。云氏门内的弟子,各大小宗门的宗主,与云氏有交情的散仙,都齐聚在这云亭殿中,竟使这偌大的云亭殿显得有些狭小。
门上,梁上,都挂着鲜红的绸缎。摆的整整齐齐的桌子上,放着茶盏和水果。殿内一片金碧辉煌,他甚至没有想过向来素雅的云府中竟然还有这般豪华的地方。
云亦舒带着他坐下来,看着两眼发直的他笑着说道:“没见过云府里还有这种地方吧?好好看看吧,将来,你还会有机会再来的。”
洛怜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很快,大部分来客都入座了。厨房上了菜,大家都开始吃饭了。
饭菜的味道依旧是那样的清淡,但这一天大家可以一边说话一边吃饭。他听着那些宗主说着祝福,互相寒暄,突然觉得有些羡慕云静安。这个刚刚满月的小师弟所得到的祝福是他这么多年以来想都不敢想的。身边的师兄弟们固然是彬彬有礼,待他不薄,但是和云静安比起来还是略逊了一筹。
这样的想法稍纵即逝。他看了一眼恩人,瞬间觉得满足了起来。自己有恩人在身边,又有那么多的人每天相伴相随,他怎么会羡慕那些祝福呢。
这样想着,他心态平和地开始吃饭。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他后来的确又来到了这个地方,但主角是他和云亦舒。
他也不知道,那第二次在云亭殿的经历竟是他一生的噩梦。
此时,在暮城的一所院子中。
那院子十分破败,四周的墙面都已经脱落,露出里面乌秃秃的碎砖。院子中的门窗嘎吱嘎吱地响着,尘土随风而起,向浓雾的方向卷去。
洛怜一袭黑衣,坐在院中。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着眼,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又是当年的那些事。真的,很讨厌啊。
不知又坐了多久,洛怜感觉自己坐得身体有些僵了。他站起来,向附近的一处洞府走去。
七拐八绕,风还是灌了进来。在昏暗的石洞中,他刚刚设的阵法在地上闪着红光。
阵中,一个人正昏睡着。只见那人微微蜷缩着,睡得不太安稳。
梦魇咒。
这种能在梦中毁人心智,取人性命的阵法,向来是各大宗门所公认的禁术。他本来也不想把这种方法用绝,所以一开始只是让那两个没头没脑突然闯进来的傻子失去了记忆而已。
可是对待东方伶秋,他手软不下来。
十六年前,就是当年的东方伶秋和云静安让他和恩人落得了那么一个不得好死的下场。当年要不是他用连境术逃跑,恐怕早就没有他这个人了。
好啊,既然你们当年给予我了这样的噩梦,我便把它们原样还给你们。
东方伶秋从睡梦中猛然惊醒,发现自己竟然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远处,有一点亮光,仿佛在指引着他。
他向那亮光跑去,发现那光源竟然是一扇门。那扇门有冰制的门框,水帘从门框上倾流下来。
他感觉自己心凉了半截。这怎么看都像是书里面写过的梦魇之境啊!
这下惨了。
身后传来一阵阵野兽的磨牙声和低吼。他转过身去,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像灯笼一样亮了起来,在黑暗中对他眈眈相向。
那些眼睛向他聚拢过来,将他向门中逼去。
看来只能进去了,他还不想死在这儿。
被逼无奈,他跨进了那扇门。眼前的一幕让他有些惊讶。
书上描写的梦魇之境都是可怕得不得了的人间炼狱,说是施咒者所创造的最令人恐惧的场景。而这门中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和可怕丝毫不沾边。
难道他的判断出问题了?!
不应该的啊……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这似乎是一个清晨,天还没有亮,空气中还冷得不得了。他下意识地想找个取暖的地方,却发现自己似乎沉入了水中。
不,不是沉入水中,而是融入了水中。
什么情况?!
他想出来,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似乎有别的东西在控制这具身体。
可以融入水中,有自己独立的意识,他现在似乎是……水灵?
不,不是他,而是他的意识现在在一只水灵的身上。
这样看来,只好听天由命了。
水灵尚在睡梦之中,他也不好有什么动静。突然,一只箭划破水面,让水灵骤然惊醒。
水灵猛地起身闪开,让自己清醒了半分后,跃出了水面。
东方伶秋表示这动作也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
它刚离开水面,漫天的羽箭便向流星一般向他们射来。它拿水屏一起挡了,有些茫然地看着对面的人。
它迷惑地面对着他怒目而视的众人,细嫩的童声柔柔地问道:“不知各位道士前辈前来何事?”
不是吧?!这只水灵居然连别人为什么打它都不知道!
一阵无语,东方伶秋感觉自己要完了。
他拼命地对水灵喊话,可是那水灵跟没长耳朵一样什么都没听见。
也是,梦魇之境中的人物应该是听不见他的话的。
谁知,当他看清功上来的人之后,却是大吃一惊。
这不正是云清平吗!奇怪,宗主怎么会在这里……
再看云清平周围,许多他认识的长老也在里面,只不过都比他印象中的要年轻许多。
“大胆妖孽!你竟敢迷惑勾引云氏少主,还不快束手就擒!”那名长老说完,向水灵直直刺去。
水灵连忙躲开,嘴里喊道:“什么少主啊?我没有见过你说的那个人。”
“还敢狡辩!”众人齐声叫道,纷纷出手催动法器。
水灵有些慌乱,拿水做成屏障当下所有攻击,却始终不愿还手。
东方伶秋欲哭无泪。这么单纯的水灵怎么可能对付得过云氏那么多长老?
正打着,东方伶秋突然感觉视线有些模糊了,脚底似乎踏上了坚硬的地面。
周围杂乱的声音似乎有些熟悉。他眨了眨眼,让视线清晰起来。
那一刻,他惊恐地颤抖了起来。
这是……柔山灭门!
他那藏匿了八年的痛像伤疤一般被撕裂。
有一个人从后面跑过来,抱住了他,对他喊道:“阿伶不怕,我在这里。咱们快走,快走……”
母亲!是母亲的声音!
他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想要回头再看一眼母亲的遗容。可是他现在控制不了他记忆中的自己,只能在脑海中自己勾勒出大致的轮廓。
那个他正跑着,牵着母亲的手,向山外跑去。
那只牵着他的手颤抖着,却还是有声音从他上方传来:“阿伶不怕……不怕。”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急切地闭上了眼睛,想要赶紧离开这段回忆。
回忆没有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