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崇道》徐清樽

1、第一章

　　一
　　清月挂疏枝，深夜拉幕。半樽蘸塘开，酒熏水殿。人未寐，意却碧霄空茫。
　　这首诗出自青芜，青辞阙中由上至下几乎人人皆知，只是却无几人知其来由。下面的帮众除了门派中有些大型场合中见过那么一两眼此女子,但那都是她暂代主君坐在近千层高的主座上。其余时间内根本连其影子都无法看见半个。而这些几乎从未接触过她的人，在听说此诗后，经过了一段不小的讨论与争执，妄自得出了一个他们一致认同的统一结论——这首诗实是写的她自己，女人到底是女人，再地位高，再傲视群雄，再有出尘绝色之姿，到底还是会有湿软细腻之心，此诗是在她独自惆怅饮酒时之作，后来，她缓缓地望向碧空，心中无尽空茫，便一时兴起作成了此诗。说得好像还人模狗样的，由此可见那女人在帮众的心目中有多崇高，只是其他先别说，青芜是不喝酒的。
　　跟青芜有一些接触的人，则认为是那神志不清的疯婆子头又抽筋，冷不丁地就抽除了这跟她千差万别的影子。
　　有较多接触的人，多半认为纵使她青芜再冠世美人，再有才会捏景，捏出来的应是一汪秋潭似火潮，卷得白地生肌骨，轻触撩人鬼火窜，怪哉怪哉，纵我不思，何来枫中宵色窥颜。只怕这诗中人真存在？虽说青芜尊主好男色，可她为谁吟一首诗……不禁面面相觑，可能吗？
　　只有一直在青芜身边的那一两个人知道其中之事，这写的是一个青辞阙中之人，名曰：君吻蝉，君天长老在外抱回他时，他还只是一个刚褪完皮的小奶娃儿，小脸青得吓人，然后君天长老一脸理所当然地收了他当干儿子。这君吻蝉确是个练武奇才，六岁居然就将青辞阙的青音剑法练至顶重，十二岁是便将青辞阙中除了縠纹心法，解缚心经，秦火勾月剑法以外的剑谱心法学了个透。正当为阙中一大有用之人感到高兴和紧张时，一件事将他们的紧张彻底变为了担心。那君吻蝉，居然在十三岁生辰那一夜，独自去往断古城。
　　那是历代主君道主才能有决心进入的青辞阙最高苦行处。那孩子独自在那里断绝水源食物过了三天后，终于悟出了縠纹心法解缚心经，将之达到顶重。那时他迈出断古城一步便一下子晕了过去，脸上还挂着无比的轻佻与得意。那是他才是个刚满十三岁不久的一个小孩童。这时，凡是知晓此事的人的脸无不为之变色——这孩子，根本就是天生的武痴武狂！有些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样的痴极之人最难对付，也最危险。这种人极有可能带来巨大灾祸。只是君天长老却似全无察觉般，在他十五岁练成了了最高剑法秦火勾月后将他立为青辞阙中，也可以说成是真个江湖武林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右师尊主青芜平起平坐的位子——左师尊主。

　　青辞阙中大致可以分层为素里宫，天道，帝道，圣道三道以及一个丹鹤殿。天道主司武，由君吻蝉掌管，帝道主司权，由青芜掌管，圣道主司医，由顾阎玉掌管。而人最多的机构最复杂的则是丹鹤殿。丹鹤殿中最主要管青辞阙与外界江湖事物以及经商，青辞阙说用消资多数出自于这里。其实就是一个大熔炉，初级武学，医术，统治学以及其他许多类别学术皆在这里，最好的老师也都在这里。刚入门的初级弟子首先进入的就是这里，各学各的，若出现了极为出类拔萃者，便可送入三道之中。所以有这么一句话：最好的老师在丹鹤，最痴最疯的在天道，最霸最颠最神经的在帝道，最清冷最悠忽的在圣道。而这些皆臣服于素里宫。
　　那最清闲的人是谁呢？君吻蝉。
　　本该魏阙中研究武学心法的，他愣是把这事搁一边，要不就是甩给别人，有时突发奇想就写上那么一两句丢一边等着别人去找。
　　并且此人，不但痴剑还痴酒。当然，这情景大概也就他自己知。

　　残照远风楼，一汪清潭浅水，尽是红印苍香，无语清樽晓月，醉眼暗光水波横，千种风情似画中。
　　他只需迷醉地半眯着眼望着不知什么，夹杂着美酒味的夜晚凉风扑面而来，躺在浅浅的池水中，冰凉气息一点点渗入皮肤，浓墨色和深红色染得水中皆是。就是在这时，隐约中看见了一个纤长的白色影子，淡淡地散发着月光，注视着不知是景还是他，清风明月淡。君吻蝉抬起满目醉容痴笑地看着这到来人，一直默默无言了一晚上，直至天边出现一丝光亮，那人突然轻轻地捧起君吻蝉的脸，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叫青樽月。”说完留下了一抹越来越小越模糊如同一笔水墨般的背影。
　　之后君吻蝉在去君天长老住所的途中又见到了他，他只是缓缓地走过来，勾出淡淡的微笑，在吻蝉额头上轻轻地触了一下，吻蝉莫名其妙地抓了抓他洁白晶莹的锁骨处。
　　第二次见面是在几点红色梅花的夜色中。君吻蝉坐在他的怀里看了一晚上星星月亮，那晚的星月亮得叫人发颤啊。
　　这之中似乎除了那句：“我叫青樽月”外，并无任何语言的出现。君吻蝉也是个少话人，这一切他什么都不想说，也懒得想，他只是很喜欢青樽月那淡然中对着月光的绝尘虚无的侧脸，一袭烟云水墨。然后一点点陷下去的感觉，这种感觉他挺喜欢，那是一个人一直疯狂追求一样“事物”万分执着，突然又在那十五之外挖掘发现的另一种清淡的沉迷。至于青樽月本人，他这是也并无太多意趣去了解个什么。
　　后来君吻蝉又被那人带去了一个青辞阙中他自己从未去过的地方，四周墙皆为半透明的寒冰所雕，有寒气却不觉寒冷。墙里墙外皆长满血红的大朵花蕾，顶上一望，全刻着巨大的神兽，晶亮得宛若一曲飞流直下的瀑布，庞大，妖冶而又苍茫。
　　君吻蝉笑道：“我习武时见过万千奇景，却没见过这等景观，若是早见了，说不定武学中的造诣会比现在更高。”
　　青樽月笑笑没说话，轻轻将君吻蝉抱上了一张湿软的花床上，冰冷的触觉。
　　不久鲜红的花瓣散的满地都是。
　　那种缓慢彻骨的痛觉。
　　在君吻蝉第二日醒来时，他在下面的第一次已经没了，红色的花瓣上还留着比花更为鲜艳夺目的血。
　　就这样，给了那个叫青樽月的。这一切，不足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