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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少时恣意山水间(三) “你终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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茗山。
师父和阿澜一前一后站在水云峰上的一处高地上,在这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茗山山脚下的村民以及另一边正在训练的师兄弟。“师父,今年林安是不是不会来了。”阿澜问道。林家的人昨天上来过一趟,但是林安不在。道长点了点头,他叹了一口气说,“今年天下又不太平了。”阿澜感觉师父想自己一个人呆一会儿,便说,“师父,那我先回去了。”道长挥了挥手示意。阿澜走后,古河道长自言自语地说:“可是如今的乱世,振轩兄你已经不在了,只留我一人,终究你的离去所换来的安定,不过数年而已。”
今年林安不来了,阿澜觉得有些不习惯,或许是身边一直叽叽喳喳缠着自己的人突然不会在固定的时间出现了。不知道今年林安又学到了哪些古文,有没有长高,去年闲谈时提到的小姑娘,今年有没有和她有更多的故事。越想越多,他开始回忆每一年和林安共度的时光。
回想起初见,他等了五年。不出所料,果然“安”是师父给他起的名字。或许之前他曾经羡慕过,甚至对于林安有过一丝的不甘和自卑混杂着的复杂情绪,但见到这个孩子之后,他觉得是自己想得太多了。五岁的林安怯生生地拉着他父亲的袖子,却又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有着小孩子特有的清澈明亮,不染世俗的眼睛。是啊,林安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那些所谓的吉兆,那些生来的富贵,都是世人附加给他的,稍有不慎,这孩子可能就会成为某些人平步青云的工具,或者名利场上交易的筹码,看来林严把他送到茗山,是有着诸多考虑的。当时的阿澜对于林严这个人,又对了一份好奇,林振轩是救世英雄,林安是天降吉兆,夹在他们中间的总是沉默着从不喜怒于色的林严,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阿澜以前很少对周围的人事物感兴趣,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他只是想把一切做到最好,置身于所有弟子之间,他觉得自己是孤独的。师父教他什么,他就学什么,甚至有一段日子,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修炼这件事上。剑术的突飞猛进连连得到师父的称赞,后来他又学了其他的两门技艺,虽然都没有剑术精湛,但也算是小有所成,已经算得上是茗山十几年来小辈里很优秀的弟子了。
阿澜自己没有注意到,但是师父知道那时的他心里有过不去的坎,在茗山没有归属感,阿澜需要自己明白身边的人都一直陪着他这个事实。这次林安来茗山的事情,他知道林严是怎么想的,不如就让阿澜去教小林安,正好阿澜什么都会一些,让他们两个好好相处,或许对彼此都是最合适的对象,毕竟林安需要的是成长,阿澜需要的是陪伴。后来阿澜终于明白了师父的用心。
林安总是整天整天地缠着师父和他,他们几乎隔几天就要进行一次比较长的谈话,不是因为练功的瓶颈,而是林安这周该带他做些什么。后来,林安也和其他师兄熟了起来,全茗山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被他走遍了。
小孩子对什么都很好奇,喜欢问东问西,林安几乎喜欢上了茗山遇到的所有的小动物。每天都和师父院子里年迈的大黄狗打招呼,学鸽子的叫声,抱住前来拜访的山下一位老奶奶的猫不放手。更小一点,林安刚认识蚂蚁的时候,恰逢蚂蚁搬家,阿澜告诉他这是下雨的预兆,林安睁大了眼睛,一脸疑惑,结果第二天果然下雨了。下雨的时候,他突然冲进雨里,阿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提了一把伞出门马上追了上去。
夏夜的雨很大,看到院子里淋湿的小林安在地上慌张地找着什么,他马上过去拉住林安的手,把伞撑在他的头上,林安抬头看他,脸上纵横着水滴不知道是雨还是泪,他哽咽着说蚂蚁是不是都被水冲走了,昨天他还不相信会下雨,没有给蚂蚁的新家加上屋顶,阿澜一看,林安的另一只小手里拿着一个刚捡到的石子。阿澜看着林安尚小,却已经懂得保护自己所珍视的,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责任感。蚂蚁们不知道有人在担心着它们的安危,林安这样做没有任何回报,但他依然愿意这样。
他不禁有些触动,自己是不是也如同这些蚂蚁一般呢?身边的人对自己的关心好像总是被自己忽视,而他一直将自己的心藏在深深的洞穴里面,但是大家没有疏远他,一直都对他很好。回过神,他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摸着林安的头,说“回去啦。”
陪着林安长大的日子里,阿澜发现自己回想起来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
小时候徐恺师兄带自己抓蝴蝶的时候,自己笨手笨脚惹到旁边的蜜蜂被追着跑,即使最后被赶跑了还是被蛰到手。徐恺师兄担心地给他敷药,自己回想刚刚的事情,却是一个劲地傻笑,可是敷药的时候手上的好几个包还是很痛,就一边哭一边笑,徐恺师兄本来紧绷着的担心的表情也舒展了开来。
还有和师兄们抢着看从山下偷偷买来的画本耽误了练功,被师父发现不仅没收,还罚他们一周只能吃蔬菜。不过几个师兄还是有办法去和村子里的人换一些肉吃,后来和师父说起,他笑眯眯地说自己根本没有生气,只是看他们当时总是不吃菜才想的这个办法。
回想起一件件往事,看着现在被大家宠着的的林安,就像之前的自己,其实自己一直都在被大家关心着,虽然没有父母,但是师兄和师父待他就像亲人一般,以前的自己总是只看着自己失去的东西而悲伤,却忽视了身边的人的爱。阿澜心里的大石头,差不多放下了。他珍惜身边的人,珍惜与他们共度的每一天,每一天都很快乐,想到父母的事情也不再很难过,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师父和师兄们一直陪伴和关心爱护着他。
其实一直很感谢林安的出现,阿澜心里想,下次等他来一定要当面和他说。
不知不觉,阿澜走到了暮云溪旁边,想起之前师父说过是在这附近的一个山洞捡到他的,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不如这次就去找找看吧,反正都已经过去二十几年了,自己也不再是当初不敢接受事实的小孩子了。
师父说是在采云顶石的时候,我记得好像是在一片峭壁之上,可是那边没有什么山洞啊……
阿澜很快走到了云顶石那里,环顾四周,前面好像没路了,他之前也是最多走到这里,难道是自己记错了。这时,右侧的林中突然传来声响,阿澜一下子警惕起来,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悄然向有声响的地方靠近。
难道是最近作乱的那伙人,如果这群人已经来到了茗山之上,那山下的村民,不,现在更重要的是确认行踪,报告师父。
阿澜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面对目前的状况,他轻轻拨开树枝,发现后面竟然隐约有一条小路,显然最近有很多人踩过的痕迹,两侧的灌木的高度明显和旁边不同,应该是人为砍倒。他深吸了一口气朝着树林深处走去,树木遮天蔽日,漏下细密的光点,自己的小腿两侧感觉被灌木刮伤,也不知道在一片浓绿之中走了多久,眼前忽然开阔,阳光刺眼,他努力辨认着周围的景象,没想到山的后面竟然也有这样一片平原。
旁边的暮云溪静静流淌着,左侧的峭壁之上也是云顶石矿,他一时有点恍惚,忘却了自己所行目的。他有些木然地想,如果这里也有云顶石,那师傅说的难道是。顺着峭壁看去,远处果然有一个山洞,他有些失神地跑过去,这里可能是他和自己生父生母的唯一联系了。后来阿澜一直在想,如果当时他可以冷静一点,就一定会发现洞口有铁器敲打的痕迹,就可以发现洞口的杂草堆被人踩过,可是自己却失去了作为一个茗山子弟应该有的最基本的谨慎判断,导致了后面的很多事情不可挽回。
他听到漆黑一片的洞深处传来陌生男子得意的笑声,“你终于来了。”
嘉朝二十四年,阿澜不知所踪,林家和茗山都派出大量人寻找未果,就像之前失踪的很多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