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地域》淙悠闲

2、联结 世界上真的

　　“喂，赵濬！”

　　沙滩风青年晃悠悠的眼神随意一扫，瞥见赵究站在不远处招呼自己。赵究穿着深色西装，正一手插兜一手打招呼，哪怕穿着常服也显得格外正经。

　　赵究的一边，小伟坐在一旁瑟瑟发抖。

　　赵濬吹了声口哨，悠哉地朝两人的方向踱步。

　　“我们是便服出行，不是去旅游的。”赵究皱眉不悦。

　　赵濬一耸肩，满脸理所当然：“除了工作服外，我只有这样的常服。”

　　“……你的品位还真是独特。”

　　赵濬呵了一声：“最近仇家追得紧，乔装出行，体谅一下呗。”

　　说完，他拍拍赵究的肩，又像个痞子一样两手插兜看向小伟：“哟小伟，你被放出来了。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怎么样，他们暂时让我配合调查。”小伟无心顾及其他，眼下正急得欲哭无泪，“两位赵哥，帮我！”

　　赵濬啧啧起身：“你放心，赵哥我一定竭尽所能。”

　　赵究拍了拍小伟以示安慰，转头对赵濬说：“我们大概也只在工作上是一类人了。”

　　赵濬轻飘飘地说了句：“或许吧。”

　　赵究不再多言。他知道，能在LANDOS活到退役的都不是普通人。

　　赵濬本人其实看不大出年龄。

　　在这个人类永生已经得以实现的年代，赵濬身为特工，需要保证体能的最佳状态，他的身体机能大概需维持在二十八岁左右。

　　不过，介于他的举止有些标新立异，不好以常人的心态揣摩他。同时他的心理素质极高，散漫闲适的外表极具欺骗性，一时间也看不出他的真实面目。

　　不得不说，单就为人处世而言，赵究还是挺欣赏他的。他下意识地摩挲下颚，陷入了沉思。

　　新历239年7月10日上午十点，三人汇合成功，登上一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民航飞机。

　　在这个年代，人类出行基本靠上天下地，地表几乎已经失去了道路，对于普通公民而言，打飞的是最常见的出行方式。

　　这同时也导致，航空飞机上的旅客们五花八门。赵濬凭借职业本能一眼扫过去，有匆忙出公差的上班族，有神色兴奋的旅行者，有无所事事的贵妇孩子。而他们三人坐在一起，无论是装着还是神情都显得格格不入，可疑得很。

　　赵濬决定，要暂且跟他们两个划开距离。

　　刚坐定，赵究的个人终端发出一条全新的未读信息。

　　赵濬再次凭借特工本能迅速捕捉，发信息的头像是个女人，束着高挑的马尾，备注为“卓依”。

　　赵究伸手指把信息划去。

　　赵濬打趣道：“女朋友？”

　　赵究的眼角明显抽搐了一下，不过他很快稳定下来，一本正经地看向赵濬：“等会开启屏蔽再说。”

　　巨大的民航飞机上，有人打着哈欠准备睡去，也有人打开个人终端开始独享世界。

　　几百年前，个人终端曾有一个前身叫作手机，它不是由虚拟屏幕实时投映，而是切切实实一块带着屏幕的砖头，但它因为不方便携带而被人类淘汰。

　　如今每个公民的手腕处都嵌入个人终端，个人终端最普通的形状就是投射在眼前的一块屏幕，人类可以根据自己的使用习惯，随时选择或切换屏幕的大小，背景，模块等布置。

　　当然，也可以开启隐私模式，由虹膜解锁进行身份验证，每个公民会随机生自己的专属频道，在特制频率下进行全息投屏。一旦开启隐私模式，只有本人才看得见自己的屏幕，所以赵濬一眼望去，只见一群人正盯着虚空发呆，神情迥异。

　　赵濬觉得自己或许是过时了，他不太喜欢用个人终端。于是，他眼神晃悠悠地瞥向身边的那位女士。

　　这位女士的外表年龄约摸二十五左右，身着素白长裙配蕾丝帽，打扮得体，神情忧郁。她同样没有使用个人终端，正出神地望向窗外。

　　赵濬朝着她的视线看去，窗外的停机坪地面空旷，地勤人员正在指挥秩序，并没有什么特殊。

　　女士回过头，察觉到赵濬的目光，对他友好地一笑。

　　赵濬身为一个绅士，自然不会让女性失望，他主动搭话：“一个人去H城？”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点头。

　　大概坐定之后觉得空间受限，女人优雅地摘下帽子，赵濬这才发现，她实际年龄更像个小姑娘，五官柔和，身型娇小轻便，显得有几分俏皮。

　　赵濬当然不会被欺骗。

　　在这个人类实现永生的年代，只要足够有钱，身体年龄想维持在几岁就维持在几岁，容貌更是可以随心改动。赵濬当然不会因为对方看着小，就觉得她不谙世事。

　　他摘下墨镜，同样露出无害友好的笑容：“哦，我是跟朋友一起的，那祝我们旅途愉快。”

　　他双手交握，调整好姿势，打算原地睡去。

　　女人：“……”

　　女人圆杏的眼睛不甘地瞪了他一眼。

　　另一边的赵究用胳膊肘捅下赵濬：“等会儿别睡着了，我们屏蔽开会。”

　　赵濬心中不满，这下想装不认识都难。

　　赵濬状似闭目养神：“昨天我看你带了好几个同事，方便问一下，你是我领导吗？”

　　“我说过，我是你的搭档，”赵究认真地纠正，但又略顿了顿语气，“不过，你初来乍到，还没有职务，我姑且也算是你的领导。”

　　赵濬：“……”

　　他在内心深处鄙夷一声。

　　赵濬之前曾BRI这个组织的名字，但不知道它具体是研究什么的，对赵究这号人物也不是十分信任。一纸调令也为难不了他，他跟过来，多半是想看看赵究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所以他半路临时决定逃跑也不是不可能。

　　正在这时，空乘管家的温馨提示音响起，中断了赵濬的逃跑计划。

　　航空飞机起飞成功，乘客们纷纷开启单位屏蔽。

　　这是飞的上一项自带功能，在漫长的旅途中，每个座位的乘客可以开启五感屏蔽，确保不被周围环境干扰。如果遇到什么紧急情况，空乘管家会在乘客的个人终端发信息提醒，必要时单方面插入被屏蔽的空间。

　　“咱们开启屏蔽吧，”赵究向两边询问，“先聊个两个人的事，还是三个人的事？”

　　赵濬：“怎么个说法？”

　　小伟敢怒不敢言。

　　“三个人的事，是小伟的这件案子。两个人的事，则是关于你的调任。”

　　赵濬说：“先听小伟的。”

　　“好。”

　　赵究确认三人座位上的神经接入器连接完毕，环境逐渐变淡，除了三人所在的座位，周围变成了白茫茫一片的虚化背景。

　　赵濬从个人端中掏出那本诡异的黑色硬壳书，只见那书身黑亮光滑，并且还有点分量。他随意翻了一翻：“这东西邪门在哪儿？小伟，你女朋友有没有透露过什么……等等！”

　　眼前骤然漆黑一片。

　　天黑了？

　　关灯了？

　　赵濬满脸问号。

　　他意识到自己在失重，整个身体就像悬浮在水中，自己全身随着水波有规律地起伏。

　　眼前的景物逐渐清明，是一片湛蓝。

　　海水的冰凉触感刺激着他的每一寸皮肤，他看见自己纹着刺青的双臂灵活地拨开前方水纹，穿梭过颜色各异的海藻、珊瑚与鱼群，灵敏地向前方游去。

　　前方远处有一个小黑点，似乎是一个站在水底的人。

　　赵濬感到胸腔开始酸涩，第一反应是憋气到极致了，他猛然吐出一串泡泡。

　　预料中的呛水并没有发生，赵濬惊异地发现，原来自己可以在水里呼吸。

　　随着距离的拉近，赵濬发现对方是一个男人。他并不是站在水中，而是贴着玻璃墙在往水里看。

　　赵濬意识到，原来真正在水中的是他自己。

　　赵濬游到他面前，隔着玻璃观察他水雾中朦胧的眉眼。仿佛是想把对方看得清清楚楚，他们长久地对视着。

　　赵濬感到一股强烈的别扭劲，这件事情非常不合理，太荒诞了。

　　直到——赵濬心里一慌，他感觉自己凑上前去，竭力想要贴近面前的男人。

　　这是在干什么？

　　赵濬随即意识到，自己贴上了玻璃，不过隔着冰凉的玻璃，什么都触不到。

　　面前的人不为所动，英气的眉眼微微低垂，沉默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仿佛过了一世，又仿佛只有一秒，对方的视线不再聚焦，而是透过他在看远处其他的东西。

　　赵濬突然意识到——对方居然看不见自己？

　　“阿嚏——”

　　赵濬一个喷嚏直接从座位上往前栽。

　　赵究把他拉了回去，皱眉不解：“刚才怎么回事？怎么一动不动就睡着了？”

　　赵濬恍若未闻：“……我刚刚在干什么？”

　　赵究耸肩：“我也不知道你刚刚在干什么。”

　　回想起刚刚的奇怪景象，赵濬感到头疼苦恼：“……我们什么时候出的屏蔽？怎么回事？”

　　小伟说：“赵濬，刚才你突然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我们就直接解开了屏蔽。”

　　赵濬有些无语：“见过这样秒睡的吗？”。

　　他刚才分明在翻那本黑色硬壳书，明明才翻到一半：“书呢？”

　　赵究：“请等一下。”

　　他再次开启屏蔽，从个人终端中抽出那本黑色硬壳书：“刚才没来得及告诉你，这本书会挑人。”

　　赵濬简直要被气笑了：“挑人？”

　　“对，”小伟忧心地补充说，“晓澜一直想找到这本书认定的主人，但是没有成功。”

　　赵究：“它认定的主人就是你。”

　　晓澜就是小伟的女朋友。

　　回想起刚才那个荒诞的梦，赵濬冷哼一声：“你们凭什么这么说？”

　　赵究亲自做了个示范，他把手摊放在书上，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他示意赵濬。

　　赵濬将手搁在书上，书页上赫然显现出四块奇特的图案，仔细一看，似乎是文字。

　　赵濬迅速谨慎地缩回手。

　　接着，小伟再把手摊在书上，文字赫然消失。

　　赵濬难以置信，又把手覆盖上去。

　　四只蜘蛛凭空显现，表面散发的金色幽光在缓缓流动。

　　赵濬：“……”

　　“这是一种独特的文字，”赵究解释，“四个字翻译过来，叫做‘繁华地狱’。”

　　“繁华地狱……”赵濬低喃道。

　　“在人类的记载中，地狱是一种古老的传说，是作恶之人死后去往的世界，充满着酷刑与折磨。这本笔记本可能与那里有关。”

　　小伟问：“世界上真的会存在地狱吗？”

　　赵濬摇头：“我不相信。”

　　赵究：“我也不相信。”

　　克服衰老实现永生后，死亡对于人类来说不再那么可怕，对于高危职业的他们来说更是如此。比如在赵濬的心中，视死如归是一种品德，死亡是一种解脱。

　　他不知道赵究是什么想法，但他见赵究笑而不语的模样，知道他有话未说，这是个圈套。

　　赵濬开门见山：“把这本笔记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你是它的主人，你可以引导它透露更多的线索。”

　　“晓澜失踪？”

　　“这是其一，繁华地狱是其二。”

　　赵究的坦率令他意外。

　　原来繁地地狱就是BRI的真实目的，赵濬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姑且把它理解为一个项目，可是——

　　“你们怎么会知道，我是这本书认定的主人？”

　　赵究微微一笑：“这本书带领我的找到了你。”

　　赵濬缓慢点头，赵究的回答滴水不漏，总之，他已经被拉上贼船。

　　三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赵濬突然说：“H城济州海洋馆。”

　　“什么？”

　　赵濬用手指按压眉心，那个男人的面容还在他的脑海中，他面无表情道：“我通过书看到的，我看见了他的衣服，是H城济州海洋馆的工作服。”

　　他是济州海洋馆的管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