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之歌》醉鲸

6、第6章 月下三尺（下）

　　“你跑什么！”姬扬边跑边问。她的鼯鼠趴在她肩膀上，扒住她的学徒长袍，胖乎乎的银色尾巴甩起来活像一道闪电。寒鸦不由得侧目，小家伙看上去很高兴，乌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盯着寒鸦瞧。仔细看看，它的主人也一样，虽然被寒鸦拖着飞奔，却没一点逃难的自觉，还颇有些高兴。

　　“傻乐什么？被抓住了，可是要进训诫塔的！”

　　“哈，笨蛋。真以为他们会把巫师学徒喂了玉榕树？”姬扬勾起嘴角，轻轻一跃。她舍弃吟唱，使用了某种漂浮术，即便如此，也足够携带寒鸦跳上大榕树的。课本上从没记载过漂浮术，只在禁术准则中轻飘飘提过一句。漂浮术这类乍看上去无害，实际却常用于偷窥，逃遁的巫术，容易“令修习者走上歧途”，是以也在禁术之列。她一定是从家族藏书，甚至是某位身为巫师的长辈那里学到的。寒鸦被姬扬牵着，沿着大榕树粗壮的枝干奔跑，胸膛被羡慕浸泡得发酸。漂浮术作用在人身上，感觉是那么地特别，寒鸦虽然脚步不停，跑起来却如同身在云端。她没费什么力气，就跟着姬扬从大榕树的枝头跳到一棵黄葛树上。姬扬足尖轻点，黄葛树茂盛的树枝踩起来好像充满了气，枝头轻巧地一摆，便将她们送上高空。寒鸦的心脏骤然紧缩，眼睛鼓出来，嗓子被人捏住了似的，想喊却喊不出声。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渐渐适应这种心提到嗓子眼儿的感受。

　　森林在我脚下。寒鸦睁开眼睛。沐光森林的风与龙尾沟的完全不同，既冷清，又纯净。皮肤里的脏东西好像都被吹掉了，讨厌的皂角味道也一样。我是一个巫师。这种感觉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强烈。寒鸦握紧双手，她的右手还被姬扬攥着。早些时候，齐光也这样拉着青岚，我可以和出身巫园的女巫拉手吗？寒鸦偷瞥姬扬，后者嘴角微扬，还是那副惯有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两个人再次下落，坠向一片竹林。两个从天而降的女巫惊扰了寻找食物的狗獾。小东西哼唧一声，爬上岸边的青石，一扭身子，黑白相间的身影消失在竹影间。姬扬携着寒鸦，扑向那块大青石，双脚落在青石上空低垂的竹稍上。“当心！”寒鸦惊呼。姬扬膝盖微屈，再次起跳。寒鸦的脚甚至没碰到任何东西，便腾空而起。这一次，她们飞得比之前都要高，都要远。眨眼之间，竹林便被抛下，穗样的竹稍扫过寒鸦的脚踝，让她几乎快要笑出声来。姬扬回头看她，月光照亮她的脸庞，她额前的几缕卷发已转变为纯白色，被风吹起，闪耀如银。

　　“快撞到树上了！”寒鸦眼里只有飞速逼近的大银杏。她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银杏树，黑乎乎的树干好像一堵墙，而姬扬正背对墙壁，笑得像个白痴。“你——”劝阻的话化作惊呼，姬扬忽然间旋转身体，将寒鸦甩向银杏树。寒鸦闭起眼睛，屏住呼吸，再睁开眼的时候，自己已经稳稳当当站在老银杏粗壮的手臂上，活像姬扬抱起她，轻轻放在上面一样。“墙内难得有一处好夜景。”姬扬自己也落下来。她扶住树干，眺望远方，寒鸦对夜景兴趣不大，望向姬扬扶树的手。我也好想在那一边，那边的树枝更粗壮，风吹起来也不如这边的抖。再说，放我在这里，一会儿我要怎么下去。要不要现在跟她坦诚，我可不会什么漂浮术。寒鸦朝下瞥了一眼，黑乎乎的森林立刻扑面而来，捂紧她的口鼻。拜托，她正看着你呢。寒鸦猛咽口水，紧握颤抖的手，倔强地扭过头。姬扬也没有主动帮忙的意思，她一屁股坐下，不知道又从哪里摸出来一只梨，啃破了皮，啜得滋滋有声。

　　“你瞧今晚的星空怎么样？”

　　“墙内的星星比墙外的亮，月亮也更圆。”寒鸦学着姬扬的样子，摸索着坐下。我才是更会爬树的那个，区区银杏树，有什么可怕。她努力劝慰自己，藏在身后的手抓紧老银树粗糙的树皮。

　　姬扬不屑地笑了。“奶奶说，我出生之前，沐光森林还是个能看到银河的地方。哦，你应该只看教科书，现在书上已经不再提它了，假装它从没出现过。那是一条巨大的，将夜空一分为二的明亮蓝河，完全由光组成，现在这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只配当它的影子。”

　　稀稀拉拉的影子？寒鸦遥望夜空。今晚格外晴朗，天空很低，伸手就能够到。弯月明亮不可逼视，飘浮的几缕淡云几乎透明，犹如纱巾，围绕在弯月周围。星辰因明月显得有些羸弱，珍珠一般点缀在纱巾上。寒鸦舔了舔嘴唇，想象不出姬扬口中，划开夜空的明亮长河。龙尾沟的孩子不懂得为从未见识过的东西感到遗憾。入住巫园以前，就连今夜的景色，她也从未见识过。龙尾沟中她所居住的阁楼没有窗户，母亲既舍不得电费，也舍不得蜡烛，总以小孩子应该早睡和蜡烛容易失火为由，让她天黑就上床。睡不着的日子里，寒鸦时常偷溜出来，爬上屋顶。龙尾沟跟墙内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空气里有不好的味道，风总是很脏，双手总是不舒服，掌纹里永远塞满了粉尘。尽管如此，乌云间隙中的那几颗颤抖的灰白星辰也曾给了寒鸦许多安慰。起码它们不吵闹，也不会在她埋头功课的时候忽然间冲进来，哭诉自己讨生活是多么艰辛。

　　“我觉得，也挺好。内墙以外，天空很少这么干净。就连风里的味道，都是那么地不一样。”

　　“说说看，墙外的天空。”

　　“你不会想要知道的。”

　　“为什么发笑？笑话我活了二十年，从未见过巫园外的天空？”

　　寒鸦转向姬扬，在那之前，她就在看着她了。夜风拂动她那渐渐黯淡的刘海，送来专属于巫园女学生的味道。嗯，闻起来像某种水果，然而又不是记忆里的任何一种。

　　“我从前以为，你们这样的人，不会想要和我说话。”

　　“现在呢？我让你改观了？”

　　姬扬掀起嘴角。她的牙齿真白，就像天际的勾月，眼睛里的光芒也和龙尾沟的人不一样。寒鸦意识到不该这样盯着她瞧，趁面颊发热之前，转向一旁。

　　“沐光森林的尽头是什么？”烂话题。要不是离地十几米，寒鸦真想立刻跳下树逃走。姬扬投来的疑惑的目光让她无路可退，她倔强地望向森林尽头，好像真能看见什么似的。

　　“沐光森林是法源乡的陆上北疆，它的尽头是大海。”谁都知道的常识。寒鸦小时候总想知道，海的另一头是什么。是不是还有另一个法源乡？那里的人是什么模样？是和白塔里的巫师们一样吗？穿着同样高贵的白色丝绸长袍，掌握各种秘术，只消看上一眼，就让人止不住颤抖。

　　“你知道吗，在星河璀璨，龙尾沟的晚风也温润如玉的年代，海上曾经有一座小岛，与沐光森林的北部相连。潮涨时分，陆桥被海水淹没，小岛成为孤岛；退潮后，陆桥成为滩涂，宽阔可容四车并行。十二巫在小岛上建起一座灯塔，将从法源乡外收集来的各种秘术，巫术道具收藏在灯塔中，再加以封印。只在滩涂出现时，特许有卓越贡献的巫师登上小岛，接触白塔体系外的巫术。”

　　法源乡外？寒鸦惊讶地打量姬扬，她不像在开玩笑。寒鸦低下头，拨弄银杏树稚嫩的新叶。“我小时候常常会想，法源乡外会不会有其他地方，也居住着巫师。”结果当然是被当做傻瓜。“你现在跟我说的这些话，足够把你送进训诫塔了，你知道的吧。”

　　“你打算那么做啰？”姬扬抱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瞅着寒鸦。

　　“如果我说要，你打算灭口吗？”寒鸦微笑，远眺茫茫海岸。由于距离实在太远，月下的海面只是一根泛着灰蓝光芒的细绳，星星点缀在灰绳上方不远处，教人说不出哪是海，哪是天。寒鸦尽力张望，试图在墨汁般的天际线上描绘出姬扬所说的灯塔和岛屿的模样，最后她摇了摇头，收回视线。

　　“等我召唤出自己的守护灵，就载你飞过海峡，看看你说的灯塔在不在老地方。”

　　“你的守护灵？”

　　“很好笑是吧。”寒鸦舔着嘴唇，后悔说给姬扬听。鼯鼠行露从姬扬领口钻出来，翕动粉红的鼻尖，嗅闻空气里的尴尬。姬扬按了按鼯鼠毛茸茸的头顶，微微一笑，取出早先被她收起来的锦囊，丢给寒鸦。“那我就拭目以待了。披上白袍子，可别忘了我这个巫园里的小小角色。”寒鸦顺手接住。总有一天。她盯住鼯鼠乌黑发亮的圆眼睛，克制住抚摸它的冲动。总有一天，我要教你们另眼相看。她转过头，不再说话。行露钻出来，顺着姬扬的手臂爬到树上，小小的粉色的手掌握住寒鸦的手指，让她忍不住快要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