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轩》諲月

3、叁 散轩之恋尾

　　八
　　屋内的红烛快燃到了尽头，红色的烛泪一滴接连着一滴落在烛台上，在寂静的夜里敲打着冷漠的音符。没有其他人，鸢礼静静躺在那里，勉强侧过头，透过纱幔望着隐约闪烁的烛光，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自从伤后的每个夜里，她让鸢水帮她点起红烛，她不愿意沉寂在这样冰冷黑暗的夜里，因为那样便会忆起太多的往事，而那些往事只会让她在已经支离破碎的心再划上几刀。
　　而今晚，和湮月的交谈让她的思绪却停不下来了，她的记忆仿佛晃动着的烛光想要冲出她自己的禁锢，她想停止这种撕裂一般的回忆，却似乎不受她的控制了，只能缓缓闭上眼睛，一幕幕的画面却如昨日刚刚发生般清晰的跳跃。
　　一千多年前，时间长的似乎连她自己好像都忘了那是一千多少年前了，那时候的鸢礼还是只小狐狸，甚至是一只比现在的鸢灵还调皮的小狐狸。120年一直在九仙山的修炼生活让她觉得枯燥不已，所以在成人礼后便迫不及待的冲下山去，想看看那些年长的姐姐们口中的红尘，不仅把长老的叮咛抛在脑后，还不自觉的过滤了那些讲述红尘的姐姐们时刻透露着的悲伤和无奈，更是把下山游历的目的忘的一干二净。她四处闲逛，好奇的学习着人世间的一切，喜欢和人类呆在一起，由于善良且调皮的天性总是到处多管闲事，捉弄他人，每到一个地方便弄得恶人惶惶不可终日。
　　在人间两年后，终究对人类不够了解的她，便遇到了危险。她周围的人们一方面感激她的帮助，另外一方面也惧怕她的能力，暗地里都视她为妖物，时间久了，后者的想法愈根深蒂固于人们的心中，终于有一天，一个道行颇深的道士要来收她，她在道士的眼光中看到了贪婪，可是她却年轻气盛不甘示弱，一招未过，便被道士的符打成了原形，在那瞬间她看到了那些她曾经帮助过的人们从各个角落出现奔走欢呼，对道士感激涕零并送上了丰厚的礼金。她感觉到心头仿佛被硬生生插了一把刀，来不及愤怒，便晕了过去。
　　当她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在笼中并且所有的灵力已被封住，她绝望的在笼中瑟瑟发抖，同时，她对整个的人间都感到了恐惧。而在这时，她感觉到两道温和明亮的目光缓缓的落在她的身上，她想看清楚目光的主人，无奈只能看见白色的衣摆，然后她听到一个浑厚好听的声音说道：“道长，能否把这只白狐出让给在下？”
　　“公子，这是只妖孽在人间作恶多时，不是贫道不肯而是怕放虎归山，万望公子见谅。”
　　“那就不多叨扰道长了，在下告辞。”鸢礼又感觉到那深深的目光。
　　“不送。”道士把门关上，回头冲着鸢礼阴阴说道，“百年难得一见的九尾狐，我怎么舍得给别人呢？况且还是修炼了百余年的，这次可是让我捡到宝了，哈哈哈哈……”
　　鸢礼再一次对自己的未来深深的感到了绝望。
　　夜晚来临，月光轻轻的落在窗棂上。道士用深色的麻布裹住了笼子，便沉沉睡去，不久便发出了呼声。鸢礼蜷缩在笼子里流着眼泪，她仍然没办法接受突然的变故，那些人的笑脸和厌憎的脸交替着在她眼前出现，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突然，她听到窗户被推开的声音，接着又听到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然后她便感觉到月光一下子暖暖的包裹到了自己，看到了一个白衣男子，用一双宽厚的大手抱起了她，跳出了窗外。
　　“看来我们要连夜离开这里了。”男子边轻盈的跑着边对鸢礼说道。
　　这次鸢礼终于能够认真清楚的看到这张脸了，没有特别的，黑黑的脸，比别人多了些刚毅的五官，微微冷冽的嘴角，只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如同黑夜里闪烁的星星，鸢礼几乎一下子就认了出来，他就是那两道目光的主人！

　　九
　　“什么人？”感觉到男子的倏然止步，鸢礼回过神来，心里却不由的一阵慌乱，是自己从未有过的感觉，美妙且害羞。不好意思的正了正心情，她转头看去。一个女子站在月色下，翠绿的袍子随意的穿在身上，腰间松松的围了条白色的丝带胡乱的打了个蝶结，长长的裙摆拖曳在地上，刚巧一阵风吹过，微微掀起一角，一双如玉的小脚便一览无余，她居然没有穿鞋子！她缓缓朝他们走过来，鸢礼也渐渐看清楚她的脸，只能称的上是清秀的脸透露着丝丝清冷，一双杏眼玩味的看着他们，嘴角轻轻扬起却隐隐带着一点不屑，而右眼下方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仿佛是鲜活的，在月光下尤为孤傲。
　　“小狐狸，你难道没有想过今晚的月色那么好，为什么你还是只狐狸呢？”女子的声音也甚为清冷，却掩不住言语中嘲弄之意。
　　白衣男子皱了皱眉，说道，“姑娘，请您让开，我们还要赶路。”浑不知怀里的鸢礼已苍白了脸，心里惊慌不已，她被那个女子一经提醒已发现了自己的灵气涣散，完全聚集不到一起，别说变成人了，就算是一些最低级的法术也无法施展，她现在就是一直普通的狐狸。
　　“小狐狸，你别费劲了，还以为那个道士是个半吊子，没想到这个符咒还不错，呵呵。。。”女子掩着嘴，看着鸢礼仿佛男子不存在。
　　“你说对了，哈哈哈。。。”鸢礼听见了让自己惊栗的声音，那个道士已经追了过来，“姑娘，多谢你帮贫道一个大忙了，差点让这个妖孽脱逃了。”
　　“哼，原来你们是一伙的！”白衣男子拔出剑来，凛然说道。
　　“你好像搞错了，”女子施然然的捋平被风吹起的裙摆，“我并没说帮你捉妖，这只小狐狸可不值得浪费我睡觉的时间。。。”说着，便从脸颊上取下梅花，“小梅花，你的仇人可在眼前，自己解决了吧。。。”
　　男子和鸢礼有点意外的看着女子，难怪刚才会觉得这朵梅花像是活得，原来是妖，空气中渐渐弥漫起阵阵幽香，女子的身旁也渐渐开始透露出粉色的烟雾，越来越浓。
　　道士也是不明所以，却隐约有些惧意，便近身喝道：“妖孽，受我一招！”手中引动灵符扑向红烟，却不曾想灵符在烟雾出化成了灰烬。道士清楚今日是遇上强敌了，碰上的妖物绝非像之前的浅修为，却又贪婪那只九尾狐，便准备打出第二道符，鸢礼虽不知女子是谁却感觉她没有恶意，便在男子怀里急得乱跳，然而此时，红烟在瞬间化为一股厉风向道士刮去，刹那便包裹了道士的身体，鸢礼他们隐约看见道士在挣扎，未过多时，只闻得一声道士的惨叫，女子走上前去，用宽大的袖袍轻轻挥去烟雾，只见地方仅留一滩污水和一朵枯萎的梅花。
　　“真是傻。。。”她捡起梅花，喃喃自语，梅花在她手心轻轻颤动，“答应我的梅花蜜明年可得兑现啊。。。”接着她细致的把梅花收进袖子，转过头看了一眼一直冷峻的看着发生的一切的白衣男子，便要转身离去。
　　“姑娘，请留步，”男子终于开了口，“刚才多谢你的出手，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你照看这只白狐？”
　　女子好笑的侧过头看着鸢礼，“刚才我可以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来的，我可没兴趣帮忙，这只小狐狸我也没兴趣，笨手笨脚的，枉费修行了100多年。。。”
　　“姑娘，刚才在下见你对一朵梅花都如此在意，况且是一个生灵。。。”
　　“你这人很奇怪啊，你明明知道这是只妖，多数人唯恐避之不急你却反而拼命相护，难道你。。。”
　　“世上可怕的不是妖，恰恰却是人，”男子打断她的话，“在下原本正忧心如何恢复其修行，正巧见姑娘的本事，便冒昧相托，如果姑娘决意不肯的话，那在下也只能把这只白狐放归山林了。。。”
　　“呵呵，你这人真有趣，你把她扔给我也不问问她自己的意见，人家未尝会领你的情呢。。。”她说着便伸手探向男子怀中的鸢礼，鸢礼听着他们的对话，几近愤怒却又喊不出来，正巧看见女子的手便张嘴一口，顿时冒出血来。男子急切往后一退，说道，“姑娘，你没事吧？”
　　“这只小狐狸牙还挺尖的，早知道今天会出血，我就不如睡觉，让你这只臭狐狸的内丹被人给吞了好！”女子的伤口奇迹般的瞬间愈合，她皱着眉头，跺着脚，却转眼又笑，“不过，小狐狸真识货，便宜你了。。。”
　　鸢礼和男子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个奇特的女子，不明所以。然而，鸢礼却感觉到身上慢慢开始发热，实在忍受不了，一下从男子的怀里窜了出来，滚到了地上，瞬间变成了一个未着寸缕的绝色女子。

　　十
　　鸢礼反应过来时已羞得满脸通红，她偷偷看着早已背身尴尬而立的男子，不由恼怒于那个女子，转头狠狠的盯着掩嘴而笑的女子，仿佛想用眼神杀了她。
　　“行了，不要这么看着我，赶紧把自个的衣服给穿上吧，不过说实话你这狐狸还是长的挺不错的呢。。。”
　　鸢礼又狠狠的看了看她，起身后便已衣冠齐整，她向男子欠身下去，“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男子僵直着身结结巴巴：“不要。。。不要如此说，你应该谢谢那位姑娘。。。”
　　“公子。。。公子可以转身了，”鸢礼又红了脸，埋头轻声说道，偷偷一瞥却未见男子转身。
　　“呵呵，这下就没我的事了，我要回去睡觉了。。。”女子轻轻打着哈欠。
　　“等等，姑娘，”男子转身拦住她，“这个，这个姑娘还是想请姑娘您帮忙。。。”
　　“我不愿意，这个女人奇奇怪怪的看着就讨厌！”鸢礼抬起头愤愤的说。
　　“哎呀，好歹也多给了你百年的修为，你这么说太不厚道了，算了，我湮月不和狐狸计较，那你们自己商量吧？”女子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
　　百年的修行？鸢礼心想，难道她的血？
　　“那姑娘您就自行回家吧，多谢湮月姑娘，在下先行告辞了。”男子深深朝湮月作揖。
　　“等一下，我要和你一起走，”鸢礼站在男子对面，叉着腰和他说，“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一定要报答你的。”
　　“不不不，对你有恩的是这位湮月姑娘，不是在下。。。”男子起身急切摆手。
　　“不是，那个女人是来捣乱的，”鸢礼扯住他的衣袖，朝他楚楚可怜的说道，“真的，“我们狐狸本来就是有恩报恩的，否则我就回不去了，公子，你也不愿意我无家可归吧？
　　男子想扯回衣袖，却无奈，低头看见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叹了口气，“好吧，我们先在客栈住下，明天离开。”转头说，“不知湮月姑娘。。。”却发现除了他二人早已无人。鸢礼却心中窃喜，立马拉着男子往客栈走。
　　“我叫鸢礼，公子你呢？。。。”
　　翌日，经过这番折腾的鸢礼迟迟才起，正准备兴冲冲出门找男子却发现了桌上的留书。
　　“鸢礼姑娘，在下有要事在身，带着姑娘多有不便，故请恕在下不告而别。以后行走提防歹人，切不可轻信，切记！箫羽留。”鸢礼气坏了，他还是撇下自己独自离开了，可是自己还要报恩呢？
　　鸢礼到街上四处打听，却几乎无人见过箫羽的离开，看来他是趁着夜色匆忙离开的。鸢礼有些失望，在街上茫然的走着，却不知不觉的走到一个拐角的店铺，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大字“散轩”，她正在犹豫不知是否要进去询问，却听到一个熟悉清冷的声音，“小狐狸，居然又见到你了，那位多管闲事的公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