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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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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陵背着一个大竹篓行走在田野之间,身上穿着的是粗布麻衣,乌黑的秀发只是随意地盘起,没戴半个首饰。其实半个月前宋陵就已经养好了病,现在闲暇时看看书,逗逗鸡鸭鱼猫狗,跟着田叔上山下田地采风,顺便还央求卢大夫教教一点医术,她可是一点也不想回去了,因为她发现这个日子才最适合她——这样懒散又喜欢自由的人。
山上草木灵秀,布谷鸣啼,因地域上气候适宜,现在的杜鹃花还开得正好。宋陵从小山坡上的茶田下来,而另一块田地隔得较远,中间有一条细细的溪流,两旁有杂石和较为茂盛的杂草。
她弯腰脱掉了脚上的布鞋,露出圆润可爱的小脚,小脚上斑斑点点的泥印,还要一块块地方红红的——那是被摩挲的痕迹。
宋陵将一只脚伸进小流里,“哇!”宋陵刺激得浑身一紧,又渐渐放松。溪流水源充沛,在溪底的小石子上一只脚丫充分地感受着凉丝丝的山水洗礼。一只母螃蟹拖着笨重的身躯在不远处的溪旁草根上爬行。
宋陵眼睛一亮,马上、悄悄地把另一只脚也下了水,颠了颠背篓,向母螃蟹走去。
宋陵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这样的鲜味了,当快准狠地抓住一只螃蟹时,宋陵仿佛已经看到醉仙楼的蟹黄包。
正当她要拿一根长微草来绑蟹时,突然发现了它鼓鼓的肚子,螃蟹不住地在她手中张牙舞爪……
宋陵一顿,再仔细看了看,心内挣扎,最终还是把它给放了。
世间都有母子,何苦为了一口生鲜而扼杀它们呢。
宋陵飞扬的神情冷静下来,慢慢地将螃蟹放回了原处。母螃蟹一回到水面草丛中赶紧爬走了。
“陵丫头——有客人来喽!”田叔站在山丘脚下叫喊。
宋陵一顿,听见田叔在喊她,忙直起身,喊道:“诶——我这就来!”声音仿佛浸了山间最温润的风,带着少女的娇憨。
送到了宁行止的耳边。
他耳朵动了动,又挑了挑眉,向对面席地而坐的田娘子笑道:“好茶。”
“谢公子夸奖。”田娘子微笑着手斟茶,她虽粗布麻衣、貌与村妇别无二致,但举止有度,气质沉静, “公子从京城来,不知是为何?” 。这人来到这一开口便问宋陵在否。
田娘子看着青年穿着正正经经的官服,眉目如画,暗自打量。
行止悄然拢了拢衣襟,开口道:“宁某为太子参军,此次是前来接……陵姑娘回东宫。”
实际他内心想到:哪知道张珣特地抽出半天来接人结果半路上还被加急的文件给赶了回去,他好不容易穿一回正装却是来领人?
面对田娘子的微笑,宁行止不禁坐得更直了。
“哟,谁呀?”未见其人,婉转的声音便从小院门前拐过来。等宋陵拐过了院门立在他们眼前,宁行止几乎认不出来眼前这“朴实灿烂的农家女”。宋陵大大的眼睛回望打量,也一见这人便觉得气派,一身黑底描红的士服,腰身紧握,但望着她的眼里却是止不住的惊讶。
看着宁行止漂亮的眼睛,宋陵想了会儿,“是你”,宋陵上前一步,说到。
“正是在下”。宁行止收回打量的眼神,他微微偏头,一双桃花眼弯弯地澄明清澈。
说完宁行止拿出一块梁营的令牌说明自己的身份,确是太子旗下的人。
田叔一脸褶子在一旁呵呵笑道:“原来还是认识的。那公子就留下吃个饭再走?啊,现在天色也这么晚了。”
“人家还没说正式事呢。”田娘子一个眼神甩过来。
宁行止淡淡地微笑着,开始开口委婉说太子委托他来接宋陵回去的事。
宋陵一听知道是他派人来接她了,心里还是有一点高兴的,但转念一想,自己怕是呆在东宫也不会舒服。
于是她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回去。”
众人皆是一愣,宋陵只好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我在这里野了大半个月了。怕回了东宫已经不适应了,我就在这帮忙管这个庄子挺好的。”
田氏夫妇相互望了眼,这儿哪比得上东宫?特别是婚嫁适龄的宋陵,岑嬷嬷还望把她接去看郎君呢!
“丫头啊,你岑嬷嬷给我写了书信了。说是该回去整理整理你的东西。这儿你还可以常回来看看。”说着田娘子望着宋陵,一瞬间宋陵就想到了还要绣嫁衣的事,只觉得头都大了。
田叔在旁附和,而那位大人淡笑不语。
“哎呀,我病还没好。”宋陵灵机一动,“再让我养几天吧,嗯?”面对着两位长辈示弱,那个“嗯?”却是对着宁行止说的,她慧黠的眼睛一挑,行止便也说不出来什么话了。
罢了罢了……这确实是个好地方。
比京城好多了。
宁行止起身,抖抖衣袖,重新戴好了帽子。开口道:“既然如此,宁某也好去太子那复命了。此次准备仓促,在下也只骑了一匹马来,等来日再以马车来接姑娘回去。”
“多谢招待。”说完微微弯腰,真是一个有礼的青年,和那个给少女喝酒的人完全不是同一个。
田氏夫妻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人家也没有强求。宋陵摆出一个微笑唇,说:“叔、婶,你们先休息,我去送送宁大人。”
待他们出了院门,田氏夫妇看不到也听不见他们了。
“你是什么人?”
宋陵冷眉美目横对,没啥好脸色。
彼时他们就站在那棵院前的槐树下,暮春的槐树点缀着串串洁白的花朵,空气里弥漫着素雅不张扬的清香,昨日刚下过雨,泥上是零落的芬芳。
宁行止轻笑,若是他要抓她走,她也没有反抗的机会。
他看着宋陵,正色道:“在下为太子参军,跟随太子左右,无品阶。姓宁、名行之、字行止。家中父母双亡,无兄弟姊妹,无亲戚往来。爱好酒、书。”
说完他脸上反而带着不正经的笑意,一下子仿佛将宋陵带回了去年冬天。听完了这一大串自报家门的话,宋陵也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
她看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眼随即又转过目光,应声道:“知道了……宁大人。”
“劳烦您带一句话给殿下,”宋陵转了回来,一股气开口道:“就说,宋陵在白云庄乐不思蜀,无意再回东宫,只盼殿下安康喜乐。”
“与太子妃同心相连,早生贵子。”宋陵微笑着,眼眸清明,风吹过来发丝拂过她的脸颊。
行止闪了闪眼睛,不再看她,“知道了。“
他又加了一句,“必会带到。”
“那宁某便先走一步。后会……有期。”
行止翻身上马,宋陵就站在原地。他挥挥手,转而就驾马离去,远方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无限长,田间的麻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寒暄,路边淡紫色的小花已经有些落败了。
一瞬间宋陵突然感受到了病好以后的第一次疲惫。
而春光灿烂的日子里,张珣正坐在军报部门沉闷又暗淡的屋子里,被留着两撇胡子的老官员拉着听他咕叽咕叽说了一大通。
鲁侍郎留着两撇胡须,有才干却办事能力欠缺,这么多年了也都没挪位子。说话进谏文邹邹的,说正事以前总有一大堆铺垫,无论是真实情况还是自身的推测全混为一谈。
兵部真是推得一手好人才。话说的很好听,推荐来太子部下的是经验丰富、为官多年的老臣,实际上却是办事效率最低下的臣子。难怪父皇忍不了他,在大殿上打了他十廷杖。
张珣情不自禁地抹了一把脸。
鲁侍郎口若悬河,“殿下,那拨人还是这么嚣张,往我大梁境内移寨十公里。附近的居民大都被骚扰过,郡守也不太敢作太大的动作,但是发现了一个新的线索……”
“咱们之前派出去的几名士兵发现他们不只是说胡语,在私下传送一些密语,但是我们的人都听不懂,怀疑他们已经发现了什么。”
张珣昨晚又熬了通宵,听到这已经疲累烦躁至极,他不禁背靠了安木椅,手扶了扶额头。
“时候不早了,鲁侍郎还是稍后将纸信都整理过再送来,梁营同样有急件,烦请您多担待了。”听见他终于说到了点子上还要继续扯其他东西,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重要的点,但是张珣已经坐不下去了。
鲁侍郎被太子突然打断还有点不高兴,是个迂腐又不畏权势的老头,但他只好说:“好的,殿下。”
宁行止很快骑马就到了军报司,一下马就摘掉了帽子,“殿下呢?”
“太子正与鲁侍郎议事。”门口护卫答道。
宁行止微扯了下嘴角,但是他也已经看见鲁侍郎走过来了,宁行止避闪不及,被他给逮住了。
“鲁侍郎。”行止垂头摆手行礼。
鲁侍郎拍了拍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才感慨多年时光的流逝,“嗯。”
行止道:“若无事,太子还在等我……”
“行止啊,跟在太子身边也要好好做事。”
行止只能嘴巴一闭,收回话头,答道:“是、是。”
“离开兵部有你的道理,但是你父亲当年也是同样地有谋略有远见,现在你也这么大了,哎,若不是……”
“鲁侍郎!殿下还在等臣。”宁行止沉声道。
鲁侍郎一愣,也只好道:“去吧,孩子。”
宁行止再匆匆行礼过后,撩开衣袍转身就走。鲁侍郎在他身后叹了口气,摸了摸胡须,最后还是摇头晃脑地走了。
宁行止走到房门前,用余光看见他走了才推开房门,张珣还维持着扶额的姿势。
他笑道:“这可真够烦的。”
张珣听声音知道是宁行止来了,无力道:“可不是。”他抬起头,问:“宋陵呢?送回太子府了吗?”
宁行止在一旁给自己倒了杯茶润喉,“她不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