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来浪里去》苍逸

1、训告

　　参州，玉井。
　　日头将落，红霞氤氲，天空一派高阔渺远。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柏油路上车辆川流不息，高大的银杏木上黄叶随风摇摆不停，巷陌偶见猫狗奔走流窜。
　　这时卓家已备起了晚饭，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在案台前忙碌着，刀剁声、水流声、油跳声不绝于耳，袖腕翻动间，如同蝴蝶穿花，鹊戏高墙。
　　她夹起一块肉尝了尝，不大满意地蹙起了眉，转眼看到料理台上的空酱油瓶，略作思考后便熄了火，将菜装进餐盘，另取一碗扣了上去，转身往客厅走去。
　　客厅里，电视上还唱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其情愁肠百转，其声韵律动人。
　　一个少年正赤脚蜷缩在沙发上，眉峰微皱，好似睡得并不十分安稳。
　　女人见状不由得轻笑出声，知子莫若母，真睡还是假眠，又怎么瞒得过她？
　　她关掉电视，上前往少年腰窝上挠了挠，状似柔声道：“定初，该吃饭了。”
　　卓定初迷迷糊糊地应了声，然后就翻过身去，把脸埋进了沙发，待听到脚步声远去，又翻回身来，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这一边的卓妈回到卧室后，从衣柜里翻出了个陈旧的纸箱，上面用红色油性笔写着“教”字。
　　卓家行事，向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对外如此，对内亦如是，若遇上不听劝告的，则视事端轻重，羁绊深浅，或行以雷霆之怒，或不施半分注目。
　　如今母亲有事需要帮忙，却装作睡眠，合盖惩戒一二。
　　卓妈启了箱子，里间物品精致小巧，琳琅满目，她从中取出一方色彩斑驳的锦绣帕巾，上织异兽三头六尾，闭目卧息，又有灵光耀照，周围百千幼兽枕云藉地，相伴而眠，萌态横生，间有花草藤蔓点缀，安逸之趣油然而生。
　　再取一根尺许长的尖棱紫羽，隐有雷光电芒闪动跳跃，乍一看去，令人触目生寒，随着持羽人的心境变换，锋锐之意尽去，轻柔之态恰如寻常鸟羽。
　　卓妈回到客厅，俯视着儿子安详的睡姿，一声轻笑，便将锦帕抛出，在空中一旋，变作被套大小，将卓定初整个罩住，只留头脚在外。
　　卓定初察觉不妙时，一种熟悉的压迫感已然覆上身来，令他不得动弹，气机下意识一转，身形渐渐转化虚无，似要就此脱身而去。
　　卓妈面色一凛，凭空抽出电光闪动的紫羽，对着身侧一划，只闻一道玉石碎裂的声响，卓定初的身形复又凝实，然而在方才的虚径通幽之术中被打断了去路，惹得不少细碎雷电卷上身来，虽是无足轻重，却也浑身酥麻，再也不能发力了。
　　卓妈上下打量了一番，一抚下颌，道：“现在还跑吗？”
　　卓定初连声应道：“不跑了，我知道错了，你饶了我吧，下次再也不会了。”
　　卓妈在他脸颊上一捏，却并没有应有的弹性，转而食指一弹，发出敲击金石的声响，道：“哎呀，宝贝儿子，真委屈呢。”
　　卓定初露出一副恭敬的模样，带着诗朗诵般的强调，抑扬顿挫道：“啊！母亲大人，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吧！”
　　卓妈乐呵道：“要是你一早就这种态度，我哪会抄家伙呢？”
　　“去买瓶酱油吧。”卓妈言归正传。
　　卓定初歪头：“就这事？”
　　卓妈抹了把定初的头，随后撤了束缚，仔细照料道：“家中不少东西都有些欠缺了，多买点回来。”
　　卓定初记下了卓妈的提点，舒展了腰肢，在换好鞋后捂着肚子进了卫生间，走到玄关又返回了卧室，终于引来卓妈的催促：“动作麻利点！”
　　等一切收拾好，卓定初才踏着轻快的步伐出了家门。
　　十分钟赶路，半小时挑货，走出超市后路灯已经亮了起来，卓定初提着大包东西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一路逆着风，他的眼睛被刮得有些疼，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也是异常晃眼，他低头在人潮中前行着，忽然被一只小狗吸引了视线，于是停下脚步打量了起来，
　　这只狗被系在栏杆上，像是一只雪橇幼犬，毛色分明，憨态可掬，趴在地上望着来去的人群，脸上很人性化地带着不悦，虽然显得凶巴巴的，却反而更加可爱了。
　　察觉到卓定初的视线，那小狗眼光对了过来，发出毫无起伏的汪叫。
　　卓定初微微一笑，上前蹲了下来，在口袋中摸索片刻，拿出一颗梨子，放在小狗的面前，打算逗弄一番。
　　小狗看也不看，伸爪一扒拉，梨子又滚了回去。
　　卓定初自觉默契地又将梨子弹了回去。
　　一人一狗毫无意义的重复着这一过程，不久后，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欢快地扑了过来，抱起小狗稚声道：“嗷嗷，我们回来啦！”
　　小狗眯眼蹭着小孩，呜呜地作出回应。
　　紧跟着走上来一个气质温雅的年轻男人，他与卓定初相互打了个招呼，随后解开了狗链，挽了几圈递到小孩手上。
　　小孩这才看到了在旁的卓定初，眼睛一亮，对着他举了举怀中的小狗：“哥哥看嗷嗷可爱吗？”
　　卓定初掐了把孩子水嫩嫩的脸颊，笑道：“没有弟弟可爱！”
　　小孩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脸上也染了层红晕，安抚地摸着小狗的背部。
　　男人见状不由面带微笑，但还是提醒道：“瞳瞳，我们该回家吃饭了。”
　　瞳瞳哦了声，看向卓定初，细声细气道：“那哥哥也早点回家吃饭吧，拜拜！”
　　“拜拜！”
　　两行人就此道别，卓定初看着连半分目光都不给他的狗子，于心下默默想到，到底是雄性生物，朝秦暮楚，喜新厌旧，都是一样一样的。
　　全然将自己同为雄性的事实摘了个干净。
　　这时嗷嗷将头探出瞳瞳的肩膀，望着卓定初的背影，倏地探出右爪，右趾弯曲，接着伸出左爪，将左趾扳了下去，只留中间一根脚趾笔直挺立。
　　瞳瞳小心地把嗷嗷往下扯了扯，生怕它摔了出去。
　　回到家里后，卓妈疑惑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卓定初把东西放在茶几上，随口道：“大概……买的东西太多了吧？”
　　“这样啊。”卓妈没再多说什么，摆摆手，道：“快去吃饭吧。”
　　卓定初端起了桌上还未动过的饭菜：“嗯，我先热一热。”
　　当天夜里，卓定初撑着下巴，坐在卧室的窗前，一盆幽兰在窗台上沐浴着月光，叶下摆放有一只拳头大小的玉蟾，纹路细致，栩栩如生，张口朝月，通体透明，内部可见雾聚液凝，正是在以法器淬炼月华真露。
　　他凝视下方被月色镀白的夜景片刻，又抬头望向天中的圆月，浮在一片离散的云海中，随着夜色渐深，显得越发的皎洁，连带人的心中也是一番空明。
　　天机运转，修道之路不兴，被世俗的洪流埋藏，从上古延传至今的修道人，大半绝了道统，余下的也是真伪难辨，再无前贤伟能举手遮日月，翻掌动海天的雄浑气势，也只有机敏灵秀之人，才可能一窥门境。
　　不过，这与他并没有什么关系，时势不能改，以他一人之力，又怎能去改换整个天地？今时所思所想，不过风月正好，伤春悲秋罢了。
　　突然，月亮被一片阴影遮盖，旋即又显露了出来。
　　卓定初眨了眨眼：“月食？”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顿了顿后，卓妈推门走了进来：“这么晚了还没睡？”
　　卓定初头枕在臂上，笑道：“我睡不着嘛。”
　　卓妈拍了拍儿子的背部，道：“早点休息吧，明天就得上学去了。”
　　卓妈匆忙交代两句后就出了门，卓定初扑到门上聆听，果然听到外面的关门声，伸手一招，摆在架子上的法器接连飞了过来，变小后以一根黑绳系在了颈上，遥遥地跟在卓妈身后。
　　平日生活波澜无惊，难得有事发生，他也想出去看看。
　　望月山。
　　一只成人高的鬼面蜘蛛在林间高速移动着，肢腿摆动间带出了一连串的残影，身上色泽艳丽的绒毛望去就令人胆寒。
　　它肢脚一压，轻盈地弹到树上，把才积蓄出来的少量丝浆全部喷出，庞大的蛛网刹那生成，牢牢地将它拖在中央。
　　随即一团阴影扑在地上，大地震颤，尘土弥漫，一匹丈许长的灰狼昂然伫立，望去身姿威猛，骁勇不凡。
　　蛛妖愤声道：“拔嗥，你这是做什么？”
　　狼妖拔嗥神情自若，悠悠道：“大半夜睡不着觉，自然是来取你性命了。”
　　蛛妖眼珠一转，道：“莫非你是怕走露了与人为伍的风声，才特意来杀我灭口？”
　　拔嗥淡声道：“罗蒙，你用不着试探，今日你是走不掉的。”
　　罗蒙冷哼了一声，口器上下咬合，一道毒液就飞射而出。
　　拔嗥目露不屑，身形一闪，就跃到了罗蒙的面前，在后者慌乱的眼神中，前爪连连挥动，然后顺势俯冲落地，身后传来了零散的坠地声，那蛛妖的躯体已是碎成了若干块，就此没了性命。
　　看着如此轻易就解决掉的蛛妖，拔嗥眼中带着些许疑惑，这时耳朵动了动，回过头，见一个女人走了过来，站在身前道：“阁下如果还想留在人世，夜里也别飞渡的好，现在可不比以往。”
　　拔嗥却嘲道：“小蝌蚪来找妈妈了，恕不奉陪了。”
　　女人挑了挑眉，就见拔嗥一道霹雳打在了妖蛛的碎尸上，泛起的烈火转眼就燃烧殆尽。
　　“我行事自有分寸。”给了个肯定的回复，拔嗥缩了身形，飞奔远去。
　　女人往后招了招手，卓定初从树后走了出来，身穿睡衣，脚踩拖鞋，她往卓定初脑袋上敲了一下，说：“谁让你出来的？”
　　卓定初才到不久，也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闷声道：“你也没让我不出来啊。”
　　卓妈又是敲了一下：“不许顶嘴。赶紧回家睡觉！”
　　当山林重归静谧，挂在树梢上的一条青蛇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拉长了身形，化作一个长相阴柔的少年。
　　他挑开一把珠玉悬挂的碧罗伞，漫天之中有细碎光点往伞下汇聚，蜘蛛虚影在其间若隐若现，收回伞，他叹了一声：“罗蒙这么蠢，我怎么会欠他一桩救命的人情。”
　　想到方才那个女人投来的目光，他又是一声叹息：“看来此处不宜久留了。”
　　眸光一转，便将罗伞高抛出去，伞尖稳稳指向岁星所在，他仰天一望，生机盎然的青光从身上铺洒开来，而后聚作一团，卷了罗伞往东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