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墨》王冉

7、愁绪

　　樱花湖畔边，停靠着几艘画舫，雨已渐小，泪墨跃上一艘稍小一点的画舫，稍用力，画舫便随风而动，在一片片绿叶红荷中悠然穿行。她这才察觉到一丝异常，船内好像有人。是他。
　　泪墨掀开珠帘，甫踏入舱内，便有一股冷冽地劲风迎面扑来，她微侧身躲过的瞬间，身后的珠帘便被那股内力给震得琳琅作响，然后忽然间全部脱线哗啦啦地掉落在船面上。她望着脚旁散落的亮珠，头未抬，冷笑道：“公子招呼故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泪墨赐教了。”
　　“你扰了我的休息。”从榻边传来一道冷然的声音。
　　泪墨轻笑渡步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清茶，端起，轻喝一口，才道：“如此说来，看来公子只有杀了我才能消了心头之火。”
　　“你不说我倒是差点就忘了，我的双手最近太过于干燥了，的确需要点鲜血来浸泡一下，多谢你的提醒。”他淡声道。
　　“哦？那公子可曾想好要用什么方法来杀泪墨吗？”泪墨的身子依然没有挪开半分，喝着清茶淡声问。
　　“姑娘觉得呢？”
　　听罢，她忍不住笑了，“一剑封喉、刺骨、剐肉、五马分尸，不不不，这些都太便宜我了对公子来说，并不划算。”低头看着杯中清茶，仰头饮下，朗笑道，“不过我倒有一个好主意。”
　　“是什么？”他依然是一副冷淡至极的声调。
　　“寻一处只进不出的暗洞，在里面放满腐尸，不给我任何的食物来源。”望着窗外的风景，泪墨的眼神显得越发的迷离，“你只需静静的在外等待，总有那么一天，里面的尸虫会一点点的爬进我的身体并钻入我的血脉、五脏六腑中，它们在里面筑巢安家，世世代代繁衍吸食我的所有……”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的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一双温和却忧郁的双眸看向泪墨。泪墨淡笑的避了开去，道：“怎么，公子不是要杀我吗？”
　　白衣男子没有说话，只是坐到她的对面，自己也倒了杯茶。喝了一口，遂皱眉将杯中茶水看也未看倒进了身后窗外的江水中，沉声道：“夜歌，拿酒来。”话落，夜歌已不知从何处出现在船内，手里赫然提着两壶上好的女儿红。夜歌将酒放在桌上，掀开酒盖，便悄然的退了出去。从头至尾，夜歌都未曾对泪墨出现在船中并与他家主子出现在一起，有任何的惊讶之色，想是一直都在暗处守着。暗处？想到素缎，怕是那丫头此刻也是偷偷的跟了过来。
　　白衣男子将一壶酒递于泪墨，便抱起面前的酒，淡声说：“来，今日我们不谈杀人之事，只愿痛饮一番，如此可好？”
　　“好是好，只是我泪墨从来不和朋友饮酒，你是我朋友吗？”
　　“当然不是，姑娘多虑了，我洛桑从来就不是一个需要朋友的人。”洛桑微一愣，脸色微变，冷哼道。
　　泪墨的目光一冷，脸上的笑容却是益发的灿烂夺目，“如此甚好，请。”
　　“请。”
　　船外烟雨缥缈，船内两人对饮长谈。如此天气，人的心情也益发显得复杂起来。一种长期被自己所刻意忽视的孤独感，在这样一个下雨天，变得再无所遁形，赤裸裸地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中，发出耀眼的眩光，逼得人不敢直视，这样整天形影相随的孤独，忽然间贫乏的丧失了任何的意义，但孤独却无处不在。
　　只要你活着，这种孤独感就会跟随着你一辈子。
　　两人对饮，有时无关于是不是朋友，抑或是仇人。也可能只是双方忽然间只想找个人安安静静的陪自己大醉一场，而适逢这个人自己又不太讨厌的话，那可是再好不过了。
　　夜色不知何时已悄然来临，而船内的两人却是毫无所觉，地板上横七竖八的仍满了空酒缸，有一缕残剩的酒液从横倒的酒口流出，缓缓的地滴落在地上，发出清泉般的声音，暗处有一双洁白的手轻轻的将它扶正，看着又从外抱来两坛酒的夜歌，再望向窗边那两位浑然不觉时间流逝的绝世男女，心中微叹。猛然惊觉，雨已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一轮浅淡的弯月高悬于空，月光流溢出来，将这片樱花湖畔装扮的越发明亮。
　　正所谓是：孤星月，沉没霜，一笑添苍凉。
　　寒风路，剑行客，以血减沧桑。
　　夜已深沉，素缎从暗处走出，悄悄地走进正望着手中酒瓶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姑娘，低声说：“姑娘，您该回去休息了！”
　　“你说什么？”泪墨怔怔地看着素缎担忧的脸庞，似乎没有听清楚她刚才在自己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姑娘，您……”素缎忽然间封口不语。姑娘虽是看着她，但姑娘的双眸却空洞的如同深井。此刻的姑娘褪去了以往的耀眼光芒，她不再是那么的高不可攀、惊天绝世，反而像个被人遗弃、无助可怜的孩子。不知为何，素缎甚至能感受到姑娘身上的哀痛有多浓，这么大的哀伤并包裹着无尽的绝望，看着这样的姑娘，素缎竟流泪了。素缎怔怔地望着掌中被自己接住的一滴泪水，她呆住了，她曾经还傻傻的以为，身为天霄八月之一的她，这辈子最不需要在她生命中出现的就是眼泪，可今夜她却……
　　月光透过窗柩洒在泪墨的脸上，深吸一口气，她淡淡地道：“是啊，是时候回去休息了。”素缎扶姑娘起身离开，从头至尾，看都未看一眼洛桑与他身后的夜歌，当然也不会知道，当泪墨那句略带寂寞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一旁正饮酒的洛桑，右手微不可闻的颤抖了一下，平常人根本就扑捉不到的一小下，更何况还是在黑夜里，但却被一旁的夜歌给发现了。望着湖畔边已被黑夜吞噬掉没了踪迹的两人，夜歌的眼中杀意尽现。
　　这女人不能再留了。
　　华阳镇那夜不巧被她撞见主子杀人，主子非但饶她不死，反而还将事情原由讲与她听。他从小便跟在主子身边服侍，何曾见过主子对人这般手下留情过。所以在主子睡熟之际，他本欲前去杀了那姑娘，但就在他开门准备出去的瞬间，被人从后背猛击了一掌，那掌法又快又狠，他很本就没有时间去做出反应。他当时强压住腔内的腥气转身，发现不知何时醒来并出现在他房中的主子正冷冷的看着他，他问主子为什么要阻止他。主子的声音响起，冷酷的仿佛来自于地狱。他说：“此人的生死，岂是由你就可操纵的，你也配？”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主子在杀人以外的时间出现这种神情，仿佛来自暗夜的魔鬼。不，主子本就是魔鬼，魔鬼的儿子不叫魔鬼，还能叫什么？！那夜若可以找到理由不杀她，那么今夜的她却有足够的理由死在他的剑下。一向冷然的主子，数百只弓箭向他欲射时，都没见他的眉头皱一下，可今夜，面对这样一位女子，主子一向杀人如麻的右手却因为她简简单单地一句话而颤抖了。为了主子的将来与安危，今夜，他必杀此女，即便是事后被主子知晓，怪罪赐死，他也在所不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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