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多漫漫》波丽

4、共处一室

　　是褚星野。

　　夏多没有马上开门，透过猫眼可以看到的是，褚星野并没有因为里面的人没有给他回应马上离开。他一只手托住另一只手的手肘，面朝着大门开始抽起烟来，猫眼外的一丝幽红明明灭灭。夏多往后退了几步使劲摇摇头，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纠结于被他放鸽子这件事而在做梦。

　　但即便是思绪如麻，夏多仍凌厉般想到，如果任由他这样在外头杵着，万一被热心的邻居大妈看见，局面到时就不是自己能控制了。

　　心一横，夏多拉开了门。

　　可能没想到门竟然还是开了，褚星野看上去像是感觉挺意外的。他迅即把烟掐熄，对夏多露出了异常真诚的笑容。那笑灿烂得耀眼，像一片海面波光粼粼袒露在骄阳下，带着热带式的温度毫无遮拦无拘无束。

　　只是夏多因为这种不真实的场景有些晕眩。一个星途璀璨的当红帅气男明星，突然在深夜出现在正眼都没瞧过一眼的女编辑的家门口，现在正在对她笑……

　　“你好，我是褚星野”

　　夏多的门被拉开一条窄缝，正好够她把上半身探出门外。她没有做声，只看着他。靠进才发现，他似乎有点憔悴，胡子拉碴。他没有带伞，头发湿透了，衣服也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褶皱嘀嘀嗒嗒滚落到地上。

　　“我可以先进来吗？”

　　夏多扬了扬手机，“我给朋友发了短信，告诉她有这件事。她是那种人，没事倒不会跟人乱说。”

　　褚星野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我不是坏人。”

　　夏多留下门，转身往里走：“赶紧进来，我们隔壁大妈可是小区有名的大喇叭，要是被他撞见你，恐怕不到明天，我们这楼就会被围得水泄不通。”

　　“可以给我一杯水吗？”

　　夏多默不作声递上一杯水，他仰头一口气喝完：“麻烦再要一杯。”

　　夏多在原地没动。

　　她组织了下思绪和语言：“坦率地说，我现在很乱，我有很多问题。但是现在最想知道第一：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第二：我想不出你到这儿的目的和诉求。”

　　“对不起。”夏多话还没说完，褚星野却猝不及防地说出了这三个字。他直视着夏多，看上去异常真诚。“今天拍摄的事真的很抱歉。”

　　夏多也不客气：“你的道歉我先收了，但是你好像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那天看到岑敏寄给你的快递地址，不是你们杂志社的名字，就记住了。今天正好走到这附近，想过来试试看。至于目的”，褚星野挠了挠头，“你可不可以让我留宿一晚。”

　　夏多脑中嗡声一响：“不好意思肖先生，我没听明白？”

　　褚星野淡淡一笑，虽则憔悴却依然帅气逼人，只是夏多完全无心顾及此，只听他继续说道：“这几天我过的挺不堪的，而且特别累，就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最好是没有人会找得到我的地方。我知道我这个要求太荒诞了，但是真诚地希望你能帮这个忙，并且我直觉你会帮我这忙，是吧？”

　　说完，继续用那种异常真诚的眼神，目光炯炯看着夏多。

　　夏多断然地直摇头：“肖先生，我没法答应你。不管你现在碰到了什么问题，于情于理，我真的不是那个最适合帮你的人！”说完，夏多手摸着额头，在房间里走过来走过去，走过去走过来。

　　“喂，夏小姐。”

　　“干嘛？！”夏多的思考被打断，她想都没想就没好气应了声。

　　褚星野似乎是想屏住笑，嘴角的线条呈现出一个漂亮的弧度。那神情里有疲态，那疲态中却透着狡谐。

　　他扬了扬自己的腕表，“我只想告诉你，你已经来来回回走了10分钟了。”

　　“肖先生，我想我还是应该给小君或者岑敏去个电话。毕竟大家都很担心你，都不想你出事。”

　　话音未落，褚星野迅即伸出长臂拦住了她：“你看到了，我在这好好的，就是需要休息，需要思考。千万千万不要告诉小君他们我的行踪，好吗？”他紧接着做了手臂在胸前交叉的动作。“我这几天就不想被谁找到。”

　　“戏真足啊，这是职业病吧。”夏多暗想，但是刚刚一瞬间的身体接触让夏多有点紧张，她防卫性地双臂交叉环抱胸前，又继续晃来晃去了好一会，发现褚星野将她置于了一个异常尴尬的境地。通知小君他们，能否让他们相信是褚星野自己上门的是个大问题，闹不好人家会以为是她夏多因为白天拍摄未果的事，借机找事报复。思量半天，夏多还是无可奈何进了里屋搬了一堆东西出来。“你进里屋睡吧，我今天睡这。”她用下巴指了指沙发。

　　褚星野连说了几个谢谢，夏多甚至感觉他声音都在颤抖。“行了，明天你可得赶紧回去！”
　　“那……还挺不好意思的。我先去洗个澡，我得有两三天没洗澡了。”
　　听到这话。夏多怔了一下：“我这没有给你换的衣服。我先去给你拿下干毛巾吧。”

　　褚星野似乎是真的累了，他洗完澡出来，冲夏多一笑，“我去睡了。”说完便进了里屋。房间瞬间重又陷入了沉寂。

　　窗外，雨还没有停，但雨势已经小了很多，飘飘洒洒撞向窗棂。正如同此刻，太多太多的疑问和忐忑叩击着夏多的心脏一样。夏多从来觉得人生是被自己紧紧攥在手上的，可今天她突然发现，她无法把控的东西太多了。

　　一夜很快就过去，夏多在客厅的沙发上辗转反侧了半宿，始终没怎么睡得深沉。第二天是周末，夏多的手机却早早铃声大作。夏多一看屏幕，显示是主编sandy打来的，吓了一跳。她赶紧做了个深呼吸，做足了准备，以防可能要来的另一番风雨，没想到sandy的声音听上去温婉得很：“夏多，你竟有这样的本事，贺以涵是我们攻了很久都没攻下来的明星线，但昨天晚上，他们的宣传主动打电话给我，说你联络了他们，想让贺以涵完成这次合作，只是需要我这边的首肯。昨晚太晚了我没回复你，况且我还跟几个品牌通了气。当然没问题！简直太好了！回来我想听听你的report，告诉我们你是怎么做到的。”

　　挂了电话，夏多大半天简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在屋里踱来踱去，贺以涵？开玩笑吧！ 她有哪门子路子能够到他，还能在这么短时间说服许多人谈了半天都没谈下来的拍摄？

　　里屋的门突然“吱”一声开了，褚星野睡眼惺忪，用浴巾披挂着自己探出身子：“那个，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吗？哦对了我忘记告诉你，我因为很抱歉自己没有准时赴约你的拍摄，所以找了贺以涵。他是我哥们儿，不敢不答应，他们今天应该就拍摄的事联系你了吧？”

　　“另外，你再帮我买下牙刷、内衣，两套日常穿的衣服好吗。你都在muji买就可以，钱我回头给你。”

　　“肖先生！”夏多挠了挠自己没有打理的头发，然后双手就似乎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右手握拳又松开又握紧，然而脸终究迎着褚星野：“或许你觉得我该感谢你，毕竟能让贺以涵为我们拍摄的确帮了大忙。但老实说，起码现在，我真的无从说感谢。我想请你了解，哪怕在你看来多不起眼的工作，背后都有太多人的心血。你说不来就不来……”一向冷静自持的夏多情绪有些激动，甚至竟有些哽咽想哭，“实在是极不尊重人！”

　　她继续对着褚星野：“还有现在，我自问这样一个小人物和你隔了十万八千里不止，但你招呼也没打，说要住进来就住进来。就好像这里是一个冰箱，想打开就打开，还顺手扔进去打包的剩菜刚买的啤酒。对不起，我接受不了的。”

　　夏多已经不再与褚星野对视着了，她转去沙发背对他坐下，褚星野没有接话。不过没一会儿，她便听到他开始里里外外地走动和捣腾，然后是一杯水忽地被递到面前：“喝口水吧，我可以坐下？”他指了指夏多身边的位置，毕竟这不大的屋里就一张沙发。

　　夏多尚未回答，他已坐下来：“我不是剩菜和啤酒。”夏多一愣，褚星野倒自顾自笑了。

　　“我讨厌自己在专业操守上犯过这种大错，想弥补，所以才找贺以涵帮忙。另外，你口中说的大明星，可能日子过的反而没普通人自在。他也有很多办不到的事，身边的朋友未必都能仰仗 。反倒是夏小姐——可能我说的话会显得很轻浮，但我那天病中匆匆看到你的确觉得很熟悉似的，好像是从前就认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一眼就记住了你的地址，在不知道去哪里的时候似乎很自然就觉得，也许你能帮我？”

　　“肖先生，无论怎样我还是应当谢谢你的帮忙，既然你真的很需要帮忙，那这样吧，这几天你就先在这里住下。我去我朋友那里呆几天，我们这样共处一室，万一被媒体和圈里人知道的话，还是会有风险的。我给你留个电话，你需要吃什么买什么，告诉我，我到时候给你送过来。”

　　“谢谢你夏小姐。”

　　夏多出门为褚星野买了些衣物、日用品和简单的食物。回小区的时候，碰到隔壁孙大娘正要出去买菜，她一如既往热心地拉着夏多打听工作怎么样啊，交男朋友了没啊。瞥到夏多的大包小包，孙大娘挤着眼睛对夏多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太疯，小年轻没名没份随随便便就搁一块住着。小夏，我看你是个好姑娘，大娘我跟你虽然非亲非故，但也得劝你注意着，可没别的意思啊！”

　　这句话有意无意戳到了肖多，她脸上飘出了一缕绯红。好容易摆脱了孙大娘，匆匆赶回家，夏多却见褚星野在厕所叮叮当当敲着，没等夏多发问，他却先发话：“我看这马桶抽水阀有点儿问题，还有洗手盆的水龙头也不好。”

　　褚星野一向是往文艺男神的人设上发展的，常人都觉得他十指不沾阳春水似的。眼见他还套着昨天来时的那件脏T恤，拿着工具一脸汗，在一个有点寒伧的单身公寓厕所里认真地修修补补，夏多觉得这画面又虚幻又可乐。双手拎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购物袋，她忍不住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发出了爽朗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