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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殒鹤无心世道难 鹤姮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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殒鹤无心世道难
“白露未晞秋已没,溧水虽寒心仍活……”
琴声悠扬,曲调哀婉。
不错,风尘之地,向来是繁华的。
正如秦淮河畔的灯火通明,溧水边上,也是彻夜不眠,灯火阑珊。文人骚客,八旗子弟流连于此,醉生梦死。
“鹤姮姐姐,妈妈叫你过去。”一袭青衣,云鬓如瀑,一个清秀的女子温温柔柔的婉声道。
“粉黛,可知何事?”后台下,一身白衣,衣绣白鹤的鹤姮问道。
“不知,鹤姮姐姐,你的《秋白溧水》唱得很好,客人很喜欢,怕是……”粉黛担忧地说。
“无事,我这就去。”鹤姮柳眉微皱,轻声道,“你先上去替我唱一曲,我马上回来。”
“嗯,你要小心啊。”粉黛还是有些担忧地目送鹤姮离开。
不过十一二岁的女子,却沦落如此下场。
鹤姮是被父母买到青楼的,不过六七岁就到了这风月之地。今年,也有七八年了。
粉黛是自愿来的,说是之前是在一户人家做奴婢,但她为了她的弟弟可以过上好日子,自愿来青楼。
不过之前她们年纪尚小,所以都是卖艺不卖身。现在,说不好。
“鹤姮,来,妈妈跟你说。”青楼的老鸨把鹤姮招到身边,“鹤姮啊,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你也知道,卿兰楼不养闲人,一直这样,你也攒不够赎身的钱啊。不如……妈妈帮你引荐几位出手阔绰的公子,早早攒够钱,到时候是走是留就自由了。”
鹤姮没有言语。秦楼楚馆,身不由己,她是答应也是答应,不答应也是答应。哪怕知道这出卖皮肉的事情没有好结果,她也无法反抗。
“这事就这么定了啊,鹤姮,好服侍那些公子,说不定还能成为花魁娘子呢。”妈妈絮絮叨叨的念了半天,“粉黛也不小了,你去和她说,看看她愿不愿意,愿意的话我就给她安排,回去吧,有客人要找你。”
鹤姮“嗯”了一声,就离开了。
见鹤姮回来,粉黛忙关切地询问她情况可好。几个月的时间,她们已经有了深厚的情谊。
“粉黛……”鹤姮欲言又止。
“姐姐,是不是妈妈让你……”
“……是。还有,妈妈说你愿不愿意……”
“我知道了姐姐,该来的总会来的,我们没得选。”
粉黛死了。
鹤姮万是没有想到,这个妹妹竟如此薄命。
她才十六岁啊,正值碧玉年华,她说她还没见到她弟弟呢。她要和我一起赎身,她还要嫁一个好人家,她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她……怎么就抛下我了……
粉黛是死于积疾。
妈妈把尸体随意裹了张草席就丢到城外的乱葬岗了。鹤姮只收拣了她的遗物——仅仅一只簪子,一把长命锁罢了。簪子是她自己攒的嫁妆,长命锁是她和她弟弟相认的信物。
粉黛之前的房间也有另一个女子住进去了,之前的老顾客也只是虚情假意地表示了哀悼就另寻欢快了,妈妈也没有在提过粉黛。似乎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这个人存在过,只有鹤姮记得她。
几个月,鹤姮也渐渐忘却了粉黛,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就明白了,人终是健忘的,就算情感再深,也会有忘记对方的那一天。
她突然有些恨粉黛的弟弟了。
粉黛说她原来叫寒黛,她弟弟叫寒苍,在一个冬天被人分开了。那些人告诉她只要她服侍好主子,就可以让她弟弟过上好日子。她在原来的主子身边呆了一年多,又被送到卿兰楼来了。
如果,如果不是寒苍,粉黛怎会成为这样?
鹤姮恨寒苍,恨自己,恨这个世道。
要打仗了。
又要打仗了吗。
鹤姮听着客人们的话语,内心却没有太大的波动。
战争什么的,离自己太遥远了。
就算是打到京都这里来了,也与青楼女子无关。女子本轻贱,更何况为妓。敌国打来了,不过是换一些人来这里取乐,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鹤姮已经二十几岁了。
不再青春年少,不再活力无限。虽然美貌依然,但是身体有了些许疾病。赎身的钱还没攒够,就像个无底洞似的,可是鹤姮已不再是当初的花魁娘子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年老色衰,无人光临,怕也是一张草席吧。
“粉黛”已经成为过去那段还算快乐的时光的符号,那把长命锁成了唯一的留恋。
有时鹤姮觉得粉黛死了也不是件坏事,至少不用忍受这个黑暗绝望的世界。嫁个好人家,不过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谎言罢了。
粉黛的弟弟鹤姮也没再关注过了,也许死了吧,和鹤姮没有半点关系了。
活下来真的好难。
“客官这边请,这位小娘子可是我们卿兰楼最出名的花魁娘,今天刚挂牌,若是哪位公子讨得她的欢心,就可以成为小娘子的入帘之宾……”
鹤姮成了卿兰楼的老鸨,曾经她最厌恶的那种人。
也只有成了这样的人,她才知道这样的人的无奈。
没办法,她必须要活下来。
为了什么而活?也许是为了活而活吧。就算活得满身泥泞,也要活下去。
战争结束了,败了。国家大伤元气,有些萧条。但是溧水河畔仍然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鹤姮把长命锁埋在自己曾经和粉黛一起玩耍的小院里,顺带把自己的过去一同埋葬。
那只簪子,鹤姮戴在了头上。即使自己能买得起更好的,也没有换过,似乎是在固执地坚守什么。
鹤姮啊鹤姮,仙鹤一般高贵,姮娥一般清丽的鹤姮啊。
我们终逃不出这世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