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短篇集］》知谙

2、踏雪寻梅风筝坠·寒苍传 暗十七·寒

　　踏雪寻梅风筝坠寒苍传
　　我的生命开始于一个雪夜。
　　然后……
　　就只有阿姊和我了。
　　阿姊带着我流浪，白天乞食，晚上找个避风处休息。桥洞、街角、城墙角下……勉勉强强可以活下来。
　　我喜欢下雪。每年冬天，我都盼望着下雪。我一点也不觉得冷，雪从来都是我的好伙伴。
　　阿姊不喜欢下雪。那时我还不明白，觉得阿姊是喜欢下雪的，她就像白梅，是雪中的精灵，清冷，幽寂。后来我才知道，下雪天的寒冷、饥饿，都是阿姊记忆中死亡的预兆，是她永远的悲伤记忆。
　　但我还是喜欢下雪，坚定地认为阿姊是雪中的白梅。

　　六岁那年冬天，遇上了大灾荒。大雪满城，人们流离失所，冻死街头的数以百计。
　　好冷。
　　我第一次感到冬天这么冷。
　　阿姊把我揽在怀里，可是我还是好冷。阿姊说我额头好烫，可是我明明很冷，
　　头好晕。
　　阿姊想给我请大夫抓药，可是我们没有钱。
　　我要死了吗？
　　阿姊抱着我哭。

　　一些人来到我们栖身的城墙角，带走了好多人。我和阿姊也被带走了。
　　他们要把我们分开，可是我不想和阿姊分开，阿姊也不愿意，她说：“阿苍还在生病啊，我要照顾他啊……”
　　他们还是把我们分开了，但是他们告诉我，如果我去羿崇国卧底，阿姊就可以过上好日子，每天吃得饱，穿得暖。
　　我答应了。
　　尽管我并不清楚“羿崇国”是什么国，“卧底”是什么意思，但是我知道只要按照他们的话去做，阿姊就可以活下来。
　　于是，我被送到羿崇国，浑浑噩噩中被人选入训练营。

　　训练营是为羿崇国的安王训练暗卫的。
　　我被选进去之后，他们给我吃了药，没几天我的病就好了。
　　然后就是艰苦的训练。
　　和我联络的人说，我需要在训练中取得最好的成绩，成为安王的暗卫，然后从他那里获得军机，他们就会让阿姊活下来。
　　训练营的日子很苦很累，但为了阿姊，我都可以坚持下来。
　　随着年龄增长，我渐渐懂得他们口中的话了。
　　我是岚古国的卧底。安王叫阚峂，是羿崇国的英雄。我要成为他的暗卫，取得他的信任，然后获取羿崇的情报。
　　阿姊教我不要骗人，但是……对不起啊，阿姊，我可能不得不骗人了。
　　我不愿意去想孰是孰非，只要阿姊活下来，什么我都可以做。
　　我没有和阿姊联系过，但他们说阿姊很好。
　　我一天天算着。今年阿姊十二了；今年阿姊十三了……今年阿姊及笄了，该嫁人了，她会嫁给一个好人家吧……
　　我很想念阿姊。

　　我成了安王的暗卫，叫做“暗十七”。
　　其实我叫什么都无所谓。除了阿姊叫我“阿苍”或者“寒苍”以外，没有人叫我名字。训练营里叫编号，和我联络的人叫我“风筝”。意思是我和岚古只有一根线连着。我觉得持风筝的人一定是阿姊。
　　虽然没人叫我的名字，不过我还是记得我叫寒苍，名字是阿姊取的。哦，阿姊叫寒黛。
　　作为安王的暗卫，日子很枯燥很平淡，但是很繁琐。
　　日复一日，阚峂越来越信任我了，会把很多事情交给我去做。我每次看到他信任的目光就觉得很对不起他。他真的是一个好人，不管是对下人还是对百姓。有时，我会想背叛他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阿姊还在他们手上，我不该想这些。我这样告诫自己。
　　大概过了两年吧。
　　要打仗了。联络的人让我把情报传回岚古。我别无选择。不过一只风筝罢了，没有选择的余地，身不由己。
　　对不起，姐姐。
　　对不起，阚峂。
　　辜负了你们的信任了。

　　阚峂发现了。
　　其实，我早就做好被发现的准备了。
　　我的内心有几分解脱。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战争。我宁愿永远不要见到。
　　为什么要打仗呢？会死好多人啊！两国的战士，负责运输粮草的士兵，仿佛一眨眼就有几条活生生的生命消逝。还有百姓，增加的税收，繁重的兵役。战争的代价……
　　可讽刺的是，这场战争，和我脱不开关系。我有什么立场指责别人呢？又有什么资格心疼死去的人呢？
　　哦，岚古的人没再和我联络了。
　　风筝线，断了呢。
　　我不过是小小的一枚棋子。
　　我明白，我被抛弃了。阿姊也一样吧。甚至，比我还早。
　　阚峂没有马上杀了我。
　　可我不想逃。
　　我必须为我所做的一切赎罪。

　　阚峂果然赢了战争。
　　班师回朝那天，我先他一步回到了他住的小院。
　　下雪了。
　　好美。
　　院子里的梅花正盛放着，就像我成为他的暗卫那一天。
　　我最喜欢白梅了。
　　阚峂回来了。他问了我我的名字。挺感动啊，第一次有人关心我叫什么。
　　那么，就让我赎罪吧。
　　我愿能再次与阿姊相会，让她平平安安度过一生。
　　我愿安王阚峂可以永远成为羿崇的守护神。
　　我愿天下黎民不再过苦日子。
　　我愿天下再无战争。
　　心脏被捅穿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六岁时那个冬天。大雪落在我身上，彻骨的凉，可是又不同于那种凄凄，似乎还有一种暖意。
　　血溅在白梅花瓣上，显得异常妖艳。
　　这是我最后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