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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国王的新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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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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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闹。”
他是这么回答我的,简短的两个字,随意又满不在乎。
即使受到挑衅,受到刺/激,他依旧可以安安静静的做个高贵的公主。而我站在他身旁,姿态像跳梁小丑一般,即使笑容难堪可依旧坚持在笑,这让我无法适从,所以我懒得和他卖笑。
不愿意就算了?
我在嘴上劝自己离开,在心里默默想着公主屈服在我身下的场景。恶魔想要的东西,即使他弄碎也想抢来,因为他总是释放着璀璨的光芒,刺眼又不适,让我难受。
公主带着面具。
我想揭开他的面具,即使那会让他难堪,但我不在乎。心里只是想要确认他的不完美,但凡他露出些许马脚,都会让我兴奋的发狂。
从那天之后一直反复梦到一个童话故事———《国王的新衣》。
虚伪的国王被贪财谋利的骗子欺骗,为了不承认他的愚蠢,即使因为裸/体而感到难堪,为了掩盖自己的“愚昧”,他选择赤/身裸/体上街,最终被小孩揭穿。
在梦里,朴博赤/身裸/体站在街头,他的姿态不再高贵,他很慌张,他不再优雅,我爱他的不优雅,这让我觉得心里平衡。于是我站在街头一遍遍用嘲讽的语气咒骂他。
伪善!
虚伪!
恶心!
假!
之后一只血淋淋的手握住了我的肩膀,熟悉的声音爬进我的耳朵里,他跟我说:“冯安,我不是告诉过你,这世界上懂的伪装自己的人,都是不想让自己受到伤害罢了,看在大家都如此可怜的份上……”
“别揭穿他们,也别伤害他们好吗?”
我来不及回答,好像被人扼住了脖子,我连伸手抓住那只手的力气都没有。接着我听到了身体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我转过头去看,我看到那个和我说话的人,他已经摔下了楼,死了。
我的初恋他死了————
死因是因为那些伪善之人,装作正义之士,借着劝他从良的名义对他恶语相加。扣着“正义”的帽子,用所谓“关心”的言辞。
———杀了他。
又一次被噩梦惊醒,我跳下床走到阳台。入了十一月后天气转凉之势越来越迅猛,藏在石缝下的害虫即使四处逃窜都被冻死,尸体总算不用躲躲藏藏,而是被狂风撕扯暴露在空气之中。
暴尸街头。这是害虫一生中,唯一不用躲躲藏藏最为轻松的时刻。姿态难堪,因为这是它们在赎罪。
正当我调整了半天才隐隐约约有睡意的时候,朴博的信息就这么发了过来。
【朴博学长:要一块过来吃饭吗?地址是上次那家串吧】
我一时间有些发懵,掐着自己的脸确定了半天才知道不是在做梦。
自从那日加了微信以后,整整一个星期了,我们没有联系过彼此,更别提提出见面这种事,可他却偏偏在这时候约我见面,让人想入非非的晚上。
我迅速跳下床,二话没说开始挑衣服,然后又遛进洗漱间洗了个头才出门。
等我到了都时候已经接近一点左右了,只是与我想象中的不同,坐在桌上的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除了丁丁,还有他前女友妙冉。
能看出来这是他们三个老友之间的聚会 ,我这个压根搭不上边的人显得格格不入。所以整个饭局的气氛在我来了之后变得越来越尴尬。
我坐在丁丁旁边,接应着说着一些压根都听不懂的话题。就这样耗到了凌晨三点钟。困意袭来,就算美人此刻坐在对面我也提不起心思来,只想回宿舍睡觉。
“我出去抽根烟。”
朴博走了过来,拍了拍我的肩,特意低下头靠在我耳边,用性感的事后音压低嗓音说:“要一块出来吗?”
饭店里光线昏沉,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发红的耳根。我做贼心虚的瞅了瞅坐在对面的妙冉,确定她已经困到睁不开眼之后,嘱托丁丁照看好她,二话不说的跟着朴博走了出去。
我出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抽烟,背影独立于黑暗之中,只能依稀借着烟头燃烧的火光,看到他被勾勒出来的唇形。
真他/妈是个妖精!
无意识的咽了咽唾沫,靠着他坐了过去,他立刻掐了烟,不好意思的冲着我笑,咧出一颗漂亮的虎牙。
虽然路边没有路灯,此刻他坐在阴影下,我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但我依旧能够感受到,那一定是一个让我血脉膨胀的笑脸。
“我该怎么称呼你比较合适?”我看着我臆想中完美的小情人,想要给这位公主找一个合适的称呼。
“叫哥。”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后脑勺,“我比你大一岁,叫哥就好了。”
“哦……哥。”
我应着他的话叫了一声,为了调解此刻尴尬的气氛,只能发挥我一如既往没话找话的技能,于是我问他:“就不能不抽烟吗?抽烟对身体不好。”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憋着声笑了笑,搞得我一头雾水,满脸不解的问他到底在笑啥。
“没什么………”
他转过身,很认真的盯着我的眼睛:“就是觉得你说话挺有意思的,老实说我前女友都没有管过我抽烟的习惯。”
是我的错觉吗?公主似乎也对恶魔很感兴趣。
我朝他笑笑,他回以微笑。他问我:“生日是什么时候?什么星座?”
“八月三号,狮子座。”
“有,女朋友吗?”
看来是要切入重点了!
我能听出他刻意加重了“女”这个字眼,所以我笑的暧昧,丝毫不打算掩饰我对他的兴趣。
“没有。”我如实回答。
“你呢?又为什么会和前女友分手?”
我看着他明显愣了愣,抓起手边的烟就想点上,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犹豫的放了下来:“是我的原因,我们不太合适。”
以偏概全的答案。
像他这个人一般,永远留有余地,神秘的让人难以窥测,简直像个磨人的小妖精。
正当我想着下一步该做什么,才能把这位公主拐上床的时候。公主拉着我站了起来,走到了他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摩托车旁,他拍了拍摩托车的屁/股,问我:“想跟我去兜风吗?”
“我可以理解为……这是你深思熟虑之后,后悔,外加妥协的邀请吗?”
他笑了笑,挑了挑一边的眉毛,装作听不懂我的话。
“算是约会吗?”
“不喜欢吗?”
怎么可能不喜欢,我想要公主,想撕碎他漂亮的面具,你主动给我机会我当然要抓住。
于是我跳上车,双手抱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脖子上。风像是带着冰碴儿,扇的我脸生疼,可他的脖子越来越热,所以我在冷风中狂笑。
我们去了山上,这个点走山路跟去了外太空一样,甚至连个外星人都碰不上,就好像这个世界此刻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一样。
我们在风里肆意的喝冰镇啤酒,好像仗着年轻丝毫不怕死一样,想尽办法做一些与常人不同的事情,尽管我的胃在烧火,可我不在乎。
朴博比我想象中的安静,他坐在那姿态高贵,不容侵犯,丝毫没有想和我做出格事的打算,所以我觉得无聊,甚至想丢下他一走了之。
在我打算走掉的前一秒他才开了口,他问我:“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喜欢做什么?我想了半天,告诉他:“看书,还有………”
“做很多奇怪,却很有趣的事。”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已经爬上了他的腿,不过还没来得及往上爬就被他抓了下来。
“比如呢?”
又是随随便便的三个字,带着慵懒又满不在乎的意味。好像就算此刻跟他发生任何特殊的关系他也只是会简单回上冷漠的三个字,除此之外多废一句话都会浪费他藏在虚情假意之下的真心。
他让我感到讨厌,所以我想吓吓他。
一旁的路灯照着我的影子,影子被放大了好几倍吞噬了他的身体。我笑着咧开嘴告诉他:“我喜欢去精神病医院做护工。”
公主立刻皱起眉头,所以我靠他更近了一些,始终露出与这诡异话题不搭调的笑容。
“那里的人都是疯子,可是有趣的很,他们有的人可以心算三位数的加减法可还是被当作怪物。有的人是演技派,明明总在夜里偷偷哭白天却笑的那么开心,对了那个演技派告诉我,因为他是高校校长的儿子,全家人都嫌弃他笨,他就装疯卖傻引起别人的注意,没想到还真的疯了。”
“你知道吗?病房里隔三差五就会飙海豚音,病人们尖叫,狂躁,歇斯底里的呐喊,可是……却没有人愿意倾听。”
我说这段话的时候一直在狂笑,笑的我想要呕吐,好像下一秒就要把胃里的酒都倒出来一样。朴博脸上的表情始终耐人寻味,最后他问我:“你很喜欢精神病是吗?”
“喜欢。”
“除了精神病还喜欢什么?”
“还喜欢………你啊。”
“别闹。”
“哦,那除了你,我还喜欢童话故事。”
“为什么?”
为什么?我拼命的在笑,努力的装出讲童话故事的家长那种和蔼可亲的表情。
“因为童话故事让我觉得好笑,因为太假了,所以觉得讽刺又好笑。”
我见朴博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所以我耐下性子和他讲解。我告诉他,我看到的童话世界和别人的不一样,因为我的童话世界———是血淋淋的,是残酷的。
就比如说:灰姑娘凭借天生美貌轻而易举的赢得王子的青睐,可是她继母的女儿要砍掉脚趾才能勉强挤进水晶鞋。《丑小鸭》里鸭妈妈错养了别人的孩子,丑小鸭变成天鹅以后,有感激过它的养育之恩吗?小美人鱼觊觎已经订婚的有妇之夫,人人都为她最终变成泡沫而感慨这段旷世的爱情,有谁可怜过那个无辜的公主吗?”
朴博问我为什么这么想?
我回答他,因为想活在真实里,因为蒙骗自己,活在假惺惺的美好里虽然幸福,但那种幸福永远都伴随着不安,而人只有接受现实后才能打心底里的快乐。
“你快乐吗?”
我……快乐吗?
“快乐”,是如做美梦一般的存在,对它只能是渴望罢了,即使我已经在真实中摔的遍体鳞伤,可我还是很少感到快乐。
我不想跟他聊深层的话题,没有必要把真心展现给一个虚情假意的人,所以我又把身体往他跟前凑了凑。
我问他:“你知道我对你很感兴趣对吧?”
“知道。”
“那你知道是哪方面的兴趣吗?”
“我知道。”
“所以……你想跟我睡一觉吗?”
“不想。”
毫无意外我又被拒绝了,心里涌现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就好像心脏被打了麻药,却依然感觉到会痛,这让我感到意外。
我躺在地上,离他很近,隐隐约约听到他好像在给我讲故事。
“故事的名字叫……做噩梦的少年。”
他的声音穿透我的耳膜,偷偷刺穿我的心脏。我脸上的笑容消失,我的身体悄悄离他越来越远,最后他说我要送我回宿舍,我“嗯”了一声,在下车后连再见都没有说。
回寝室的路上碰上了一群女生在打架,嘴里骂骂咧咧的对一个女生恶语相加,我在戴上耳机之前听到有个女生在骂:“臭婊/子,穿的不男不女,谁知道你是什么变态,恶不恶心?”
恶心!
我觉得我要被这女生嘴里涌出来的脏字给恶心吐了,一路往上狂奔,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然后回宿舍挣扎的拿出日记本。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画着一只小羊,小羊下边还写着一段被反复涂掉又描真的话。
【我们的文化里把生育当目的,把无知当纯洁,把愚昧当德行,把偏见当原则。爱情,应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态度。而不是一个器官对另一个器官的反应。】
我把这只小羊当作我死掉的初恋。
因为他是个像羊一样温柔的人,他到死都没有怪罪过任何人,只是以沉默回以无声的抗争。我知道他是在等,等那些无法包容与自己不同存在的那些孩子长大,等他们不再因为蚂蚁和自己不同而狠心碾死孤立无援的蚂蚁,等他们终有一日有忏悔的心,忏悔自己因无知而犯下的过错。
等的到吗?
如果真的等的到……底下那群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又为什么还在欺负与自己不同,比自己弱小的人?
我抱着本子,低下头从窗户看到那个躺在地上的短头发女孩,在迟疑五秒之后冲了下去。
已经忘记自己吼了些什么,总之还是以暴制暴的赶走了边上那些骂骂咧咧行暴的女生。当我拉起那个短发姑娘的时候,我发现她连哭都没哭,只是点头跟我示意了一下,便一瘸一拐的走了。
她的背影好孤单,让我想起精神病院里那一个个等待家属探望的背影。在没有等到自己家人之后,再装作笑嘻嘻满不在乎的走掉,留下这么一个迷茫又让人心疼的背影。
我喜欢精神病人。
是因为我喜欢他们简单又纯粹,他们会哭会闹会发脾气,不用去猜也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抗争,因为他们不想活在压制下了却残生,他们渴望自由,又以怪异的方式博取关注,因为渴望被关爱。和我一样,我同样向往这些。
我讨厌童话故事。
我觉得童话里的主人公虚伪又假,可我也同情他们。
因为习惯伪装的人,大家习惯了他伪装坚强的样子,有谁会打心底里想要了解那个被他藏在心里的,脆弱不堪的自己?
我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朴博讲的那个故事一直缠着我的脑袋撒娇,所以我忘不了那个故事,也同样忘不了他。
回到宿舍把那个故事写在日记本上,此时已是凌晨三点,一如往日没有任何困意,我在黑夜里挣扎,独自一人跑到阳台上看着记在日记本上的那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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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噩梦的少年》】
【少年今日也从恐怖的噩梦中醒来。】
【那些想要忘记的记忆每天都在噩梦里纠缠着他。】
【极度害怕的少年,找到魔女哭诉,“魔女大人,求求您不要再让我做噩梦了,将我脑中不好的记忆都删掉吧。”】
【随着岁月流逝,少年变成了濒死的老头。】
【尽管不再做噩梦,却不知为何,他丝毫没有感到幸福。】
【在死亡的前一夜,魔女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满腔怨恨喊道:“我不好的记忆分明都被收去,为什么我没有变得幸福?”】
【魔女收走了他的灵魂,对着他的尸体说:】
【“追悔莫及的记忆,被伤害或伤害别人的记忆。”】
【“折磨你的那些记忆,只有将它藏在心中的角落并活下去的人,才会变得更坚强。”】
【“幸福都是那样的人自己争取来的。”】
【“所以不要忘记,而是要克服。”】
【“如果无法克服………”】
【“你永远都会是灵魂无法长大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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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是我的偏见,让我误会了朴博这位公主。
公主即使高贵优雅,伪装的看似完美无缺甚至刀枪不入,可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人罢了,身体里也小心翼翼的藏着一颗脆弱的心脏。
那………在他拒绝我以后,我突然感觉心疼是因为什么?
我不想骗自己,就算靠近他的初衷,感到心动的初衷似乎都不那么纯粹。可我忘了……那藏在不单纯的目的后,那份心动是真真切切骗不了人的,尽管我努力掩饰,逃避,可砰砰直跳的心脏它骗不了人。
本想只是玩玩罢了,却没想到………
一不小心真的喜欢上了。
这该死的妖孽,我在心里笑着骂他。把故事从日记本上撕下来,打开窗户让冷风把我吹的清醒一些。低下头,我看到躺在血泊中的我的初恋,他笑的心酸又恐怖,他问我:“你真的准备好接受爱情了吗?你要知道……走这条独木桥,沉重的程度难以想象,看看我不就知道了吗?”
我盯着他躺在血泊中的尸体,把手上的纸撕碎,然后把这刻着故事的碎片扔进风里。效果很好,幻觉中那满是血迹的尸体终于消失了。
我背靠窗户站着,将头躺在窗户边上,仰头看着淹死在黑夜中的流云,正在挣扎和破碎。
比起克服。
我更渴望救赎。
我在深渊之下藏着,我企图把虚伪的公主拉下来让他摔的粉碎。可我爱上了公主,所以我更希望让他呆在岸上,哪怕他心里藏了万丈深渊,哪怕伪装很累,但世人不都喜欢完美无缺的人吗?
哪怕是装的———
就这样一直靠在窗旁,等着流云总算被黑暗吞噬,等着所谓象征光明的太阳无情清理流云的尸体。
我在活埋这段感情和放任自己继续喜欢他之间做了个选择。
你想知道,我选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