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逍遥》唐越文

1、鸠占鹊巢 天越，东和

　　天越，东和十七年，早春。

　　总归是冷的，前两日还落了场大雪，一点都没有开春的模样，没人清扫的地方，雪积两尺，踩着都嘎吱作响，叫人烦恼今年的冬天怎如此的长。

　　“想不到京城也冷。”凤子晟叹了口气，吐出的白雾散得飞快，他随意地看了几眼，发现今日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他们的暗红色马车踏雪前行，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于是掀起的帘子又放了下来，随着马车前后晃动，绑在上头的小铃铛也响得清脆。

　　“嗯，斗篷别忘了。”坐在他对面的凤子黯点了点头，扯过叠在一边的水色斗篷就要给人围上去。

　　凤子晟抬手拦了一下，他摇摇头，眉眼落了几分无奈:“我真没那么弱，再说了，车里又能冷到哪去？下车再穿吧。”

　　凤子黯不说话了，手里的东西放也不是，递也不是。他这一路上是拿了叠，叠了拿，就指望凤子晟能把这东西披上，不说暖和多少，也能让他放心点。凤子黯实在担心，就他哥那身子，这冰天雪地的，万一冻出个好歹来该怎么办。

　　凤子晟移开了目光，也没怎么说话。他知道凤子黯担心他冻着，可他现在又不是娇气的人了，不至于这么点寒意就生个病。再说了，病了就病了，他自己就是大夫，还怕捞不回来自个儿吗？

　　“子晟。”凤子黯喊了他一声，他也就重新把头转过来看着他，看着凤子黯泛了血色的眼睛，“…别太绷着。”

　　凤子晟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点点头，垂下眼睫，模样乖巧，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止不住地发着抖。

　　被看出来了。

　　凤子晟反而松了一口气，伸手揉了一把凤子黯的脑袋，嗯，手感不差。

　　马车就这么不急不缓地前行着，车里的两个人都安静了，偶尔跟着车晃悠两下。街上没什么人，凤子晟时不时就把小窗子的布帘撩开来看，直至某处建筑露了影儿，他才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对面的人看着凤子晟笑就头疼，他抖了抖手里的斗篷，折了两下搭在手臂上，心里头还想着该怎么把这玩意儿裹他哥身上去。

　　“诶，就那儿吧，是不是该停了？”凤子晟可不管他弟弟在想什么，撩了帘子就去喊车夫停下，车夫应了一声，马车速度逐渐放缓，可他也没等马车停稳，三两步跑出去跳下了车，吓得凤子黯立马回了神，扯了斗篷跟出去，把雪地里的人裹了个严实。

　　“急什么，宅子又不会跑。”凤子黯还是皱着眉的，他扯了扯斗篷，暗叹还是挡不了全部，冷风溜着缝儿就能进去，下回得重新做一件，毛领子和布料都得换更保暖的，里衣领子也得高点儿，还得备个手炉，最不济，暖手的得有一个。

　　他脑子动得快，手也不慢，三两下给带子绑了个漂亮的结，收手去看凤子晟的时候，才发现他两眼微微眯起来，眼角向上挑着，唇角提了个小弧度，笑得像只小狐狸，方才车里的懒散模样去了个精光，周身气势都变了。

　　“不想几年光景，都有人敢恬着个脸来占我们的家了。”凤子晟说话速度慢，但声音不大，也就是他们俩能听清。凤子黯刚刚心思都挂在他哥身上，当下收敛回来，转身去看，才发现那家宅子上的牌匾明白写着:年府。

　　那俩字一入眼，凤子黯的脸登时冷了下来。

　　“怕是凤家一倒，他们就搬了进来吧。”

　　这处宅子的地契还在他们怀里，是他们三年前从凤家老人手里接过来的，虽说闲置了十多年无人接管过，但也没听有转让给什么年氏，那这些人住的是个什么道理。

　　“大概是官差，官阶不高，四五品。”凤子黯只是扫了两眼，就偏头去看凤子晟，他相信凤子晟看出来的比他更多，也相信他已经想出了该怎么要回属于他的东西。

　　“既然是官差，那当然是要交给官差去办——”凤子晟笑意渐冷，眼里明暗闪烁，冷风扬起他的斗篷，露出底下深蓝的长袍，又被凤子黯摁下，老老实实地护着凤子晟。

　　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宅子，凤子晟转头迈步，走得不快，他脸上仍是笑的，却渐渐泛出些沉痛来，凤子黯领着他走，他也就放心地阖上了眼，任由自己沉沦在日益疯长的仇恨里。

　　如果他没记错，三年前，凤家灭门的惨案，年家便是起头的那个。

　　凤家的账，就先从年家开始算起吧。

　　凤子晟重新睁开眼，微微抬起头，露出个不太好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