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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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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守约回到了公馆内。
深秋的天气总是带着一股萧索的凉意,已经是傍晚,大厅里亮着灯,百里守约下了车、在门口站住了。
他抬头向上看去,二层以上全都暗着,楼房湮没在慢慢暗下的天色里,轮廓逐渐模糊了。
百里公馆的事告一段落,百里玄策自然跟着兰陵王走了——他们自有自己的据点,百里守约虽说是百里玄策的亲哥哥,但这份血缘并不能作为信任的理由。
百里守约回了百里公馆,百里家乡野出身,以武力在前朝覆灭时占据了大量财富,虽说在十多年前的变动中为自保交上去了部分,但一些暗中的产业土地还握在手上。
百里守约对于这些东西没兴趣,百里一本是计划将他送到国外一辈子不再回来,但现在计划变了,若是以后跟着百里玄策一块,那免不了有要花钱的地方,百里家的财产大部分已经移到外邦,现在这里余下的产业还要慢慢转型,或者干脆交给兰陵王也不是不可以,想必他那边自有处理的手段……
至于铠。
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刮了过去,脸上的伤口被刺激到、灼灼的疼起来。
这不算什么。
比这更重的伤口他都受过,只是两个人拳脚相向,这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但是他突然很难过。
没有哪一刻,能比现在更让他清晰的意识到,他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百里守约意兴阑珊地脱下围巾走进屋子,仆人上前接过他的外套,低声说:“大少爷,小……那位先生来了。”
百里守约愣在原地。
他的视线定在前方不远处,百里玄策听到声音转过头,见到他脸上的伤口,他挑了挑眉,问:“有人找你茬?”
百里守约没答话,过了一会,他问:“……你怎么来了?”
嗓音带着些干涩。
“啊,因为你可能会有点麻烦,”百里玄策说,他从沙发上翻身过来,背着手站在百里守约面前,“我们得到消息,【那边】派人过来吊唁了。”
百里守约皱眉:“那边?”
百里玄策比了个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强调道:“那边。
百里一咬下来的肉,大概觉得你守不住了,过来帮帮你。”
百里守约望着他,有些出神。
——这样的百里玄策,他见过几次;像只狐狸,笑眯眯的,盘算着什么。
他长成了一个极具魅力的人。
可是隐约的记忆力,他的弟弟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百里守约忍不住去想,他是怎么长成这副模样的?这么多年来有没有人欺负他?
肯定是有的。
可是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有啊。
他听见自己说。
不是愧疚。
根本不是愧疚。
我只是心疼他。
我只是想爱他。
——仅此而已。
“喂,喂?”百里玄策伸手在百里守约面前挥挥,“你在发呆吗?”
百里守约回神:“啊,——哦。”
他摸摸鼻子,不自觉移开视线:“不用担心,父亲他有准备,我也处理了一部分,剩下的随意。”
他借着这几句话的功夫收拾好心情:“你们如果需——”
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百里守约屏住了呼吸。
百里玄策凑在他面前,两人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他正盯着他脸上的伤口认真地看:“唔……这个伤,你是和谁打起来了?我说呢,那些人脚程也没这么快啊。”
百里守约脑子一抽,忍不住问:“你和铠是怎么回事?”
百里玄策眼角一抽。
他的表情一言难尽:“……啊,你跟他打起来了啊?”
百里守约木着脸说:“嗯。”
破罐子破摔,将错就错吧。
“也没什么,之前在他家——在外邦——住过一段时间,大了就讨人嫌了,就走了,”百里玄策解释过一遍,这次顺了不少,“后来就遇上师父,领了百里一的任务,恰好碰到了,他问我要不要在一起试试,我就同意了。”
百里守约忍不住怒了:“你怎么就同意了!!”
百里玄策不能理解他的愤怒:“……这也没什么吧!我好歹二十来岁了试试就试试呗!他又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百里守约气的伤口又疼起来,他不太想解释,只含糊道:“算了,横竖他也要走了试完就别闹腾了知道吗,别跟他玩,他不是什么好人。”
百里玄策在这一点上跟他意见一致,他乖巧点头:“奥。”
简单料理完伤口,百里守约放了医药箱,他起身、往里走了两步,回头看百里玄策:“你今天回去吗?”
百里玄策摇摇头,说:“师父出去找人了,我现在的任务就是待在你这。”
百里守约往厨房走:“吃晚饭了吗?”
百里玄策跟着他:“没有,你要下厨?”他很吃惊,“你是不是骗我,百里家没钱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百里守约好脾气地解释,他开了灯,“我把人辞了些。”
“唔,也行,”百里玄策点点头,“人多了烦。”
他拧着眉毛说烦的时候百里守约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抿,他轻笑了一声。
百里玄策看他,松了口气:“笑了啊。”
“嗯,”百里守约系上围裙,“挺开心的,笑笑。”
百里玄策跟在他身后,被他的围裙乐到了,笑了会,他说:“那什么,你别难过啊。”
百里守约动作一顿。
百里玄策在他身后,大约五步远的地方,他轻声说:“我……你不用太紧张,把我当保镖就行。”
百里守约心里一疼。
但他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点头:“好。”
百里玄策明显松了一口气。
菜是早上送过来的,百里守约一边处理鱼一边想这些事也得收个尾,他问:“喝鱼汤吗?”
百里玄策搬了个凳子坐着:“都行,你为什么会做菜啊?”
“留学的时候吃不惯外面的菜,就自己学着做了。”
“外国好玩吗?”
“不好玩,不过有地方景色不错,有时间我们可以出去看看。”
“啊。”
百里守约笑:“啊是什么意思啊。”
“啊就是啊啊,”百里玄策笑,“我都记不得以前的事了,就记得铠哥家里外面有一片大庄园,里面种的全是玫瑰花,露娜挺喜欢的。”
“唔,”百里守约手腕一抖,把鱼骨头抽了出来,“我能问问…你是怎么回来的吗?”
百里玄策沉默。
“不想说的话也没——”
“不是,”百里玄策有点尴尬,“我忘了。”
这次轮到百里守约沉默:“……”
“毕竟还小啊……”百里玄策嘟囔,“事实上我刚见到他的时候都没认出来,我也不知道他怎么认出我的。”
百里守约小声说:“他当然知道了,变态跟踪狂。”
“啊?”百里玄策茫然,“你说什么?”
百里守约寻思着跟他说了好像也没事:“我们打起来就是因为这个,他跟我说你走了之后他一直有在找你,他说要娶你,我就把他揍了。”
百里玄策震惊到失语:“……”
百里守约尝了咸淡,把鱼放了进去,他没听见百里玄策回答,挺纳闷地回头一看,人坐在那,张着嘴,表情痴呆。
百里守约:……
百里玄策回神,笑的非常勉强:“啊,哦,谢谢啊。”
百里守约闷笑。
鱼汤很好喝,百里玄策蹲在厨房都不太想走:“……你怎么做到的!”
百里守约笑眯眯问:“喜欢吗?”
百里玄策端着碗点头。
“那以后再给你做,不用急着学啊,我又不会走,”百里守约把碗收拾好,清洁工作有人来收拾,他冲百里玄策伸出手,笑道:“慢慢来。”
百里玄策看着他,拉住了向他伸来的那只手。
“嗯。”
先前打算离开时,东西只是囫囵随意收拾——毕竟时间紧迫,现在好好规划时,才发现这是一件很繁琐的事情。
但百里守约很有耐心。
百里玄策一直跟着他,百里守约见完这个人又要去见另一个,谈话你来我往,百里守约耐性十足,坐在那同人喝了半个小时的茶的情况也有,但他一直都是那副温和的样子。
情绪波动还不如最初他们见面的时候,百里玄策想。
“你不生气吗?”他问。
百里守约反问:“为什么要生气?”
“他明摆着就是卡着你,你还跟他磨。”
百里守约笑:“安心,明天他就不磨了。”
百里玄策疑惑。
但确实,第二天再上门时,事情已经办成了。
回去的路上百里玄策盯着百里守约,后者明白他想问什么,但是就是故意不提。
百里玄策撇撇嘴,心道:不说就不说,我也没兴趣知道。
百里守约就看着他闷声笑。
“好了,不逗你了,”他说,“只是拿住了他一个小把柄。”
什么时候拿住的?是关于什么事的?
不重要,反正已经解决了。
百里玄策再次明确了一件事。
——这个家伙,不好惹。
他们就这么忙忙碌碌度过了一个月,转眼间,冬天的雪就落了下来。
百里守约揣着手站在门口,感叹道:“好冷。”
百里玄策在客厅里饭后散步,说:“那你把门关上啊。”
百里守约慢吞吞地走进来,他靠在百里玄策身上,嘟囔道:“明天不想出门。”
百里玄策非常习以为常地摸摸他的脑袋:“那就不出门,昨天失眠吗?”
他已经慢慢习惯两人近距离的接触,百里守约的头发带着一股苹果的香气,闻上去很舒服。
“还好,医生开的药挺有用。”百里守约打了个哈欠,大概是忙过头了,这些日子他都没怎么睡好。百里玄策说:“今天早点休息吧,反正那帮人也过来了,让他们安安心吧大少爷,别乱跑了。”
百里守约应了一声。
夜间,百里玄策洗漱完毕,端着杯牛奶上楼了。
刚才百里守约有点头疼,就先上去休息;但药还没吃,百里玄策琢磨着要是好点了就别吃了,正站在门口打算敲门,他耳朵一动——
砰!
玻璃杯摔在地上,牛奶四溅,百里玄策想也没想直接一脚踹开了门,他的目光像狼,一匹怒到极致的狼,在没有光的黑暗里浸着殷红的光。
立在床边正要动手的人一惊,握在手里的刀正要刺下去,手腕处却一凉——
是被锁链状的东西勾住了。
下一秒,他的手臂被一股巨力扯开,他咬着牙、左手掏出腰间的枪,正要扣下扳机,被拉扯住的手腕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与之一并到来的,是后心处的一记猛踹!
百里玄策借着这一脚飞速落在百里守约身边,他手腕一转、锁链灵活的绕上了他的手臂,再一躬身,那个刺客整个人都被抡飞了出去。
身躯落在地板上,砸出了沉闷的响声,这声音惊动了百里守约,他皱眉、撑着床要坐起来,一只手拦住了他。
“你休息,”百里玄策轻声说,“这里有我。”
那是埋藏在所有轻描淡写下的残酷,未曾直面过的人根本无法想象那种场景。
百里玄策站在漆黑的房间里,久违的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血,暗夜里的风,冰凉的空气。
很久之前,这些与他为伴,他在一片漆黑里蹚过时间的长河。
师父……
不知为什么,他竟然觉得有点委屈。
你什么时候回来?
人,不论成长到何种年龄,总是有那么一瞬间会幼稚的不讲道理。
因为隐隐约约的不安。
因为……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背后有光打过来。
百里守约把床头的煤油灯点了,他从床上起身、提着灯走过来:“来客人了?”
“嗯。”
声音挺稳,却带着点说不出的粗粝感。
“我叫人来收拾,”百里守约上前揽过他,却发现手下的身体僵硬无比,他语气一变,“怎么,受伤了?”
“……”百里玄策呼吸沉沉,他咬着牙不说话,片刻后,他拿下百里守约的手,转身往外走,“没有,走吧。”
百里守约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融进走廊的暖橙色灯光里,片刻后,他低声的叹了口气。
叫人收拾又是一段时间,百里守约站在二楼走廊上,披着外套,目光落在地板上,是个沉思的模样。百里玄策在不远处看了会,百里守约余光注意到他,招招手,让人过来。
他刚想开口,百里玄策抢先道:“我和你一起睡。”
百里守约顿了顿,颔首道:“好。”
百里玄策的屋子是收拾好的,因着百里一先前对他格外纵容的态度,因此下人虽有不满,但在这方面是不敢怠慢的;后来百里守约掌家,这里就更加精致了。
百里守约先前睡过一会,现在还不是很困,他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百里玄策凑上去一看:“拜帖?你要去哪?”
百里守约说:“去拿点东西。”
最后落笔处,是一个熟悉的地址。
百里玄策心情有点复杂:“要去找他啊?”
——是铠的落脚处。
“嗯,你在外面等我就好,他们的手还伸不到那边去。”百里守约放下纸笔,起身走向床铺:“休息吧。”
百里玄策坐在边上的太师椅里,随口应道:“嗯。”
话这么说着,人却没动。
百里守约回头看他。
百里玄策注意到这个视线,抬眼瞧他,解释道:“我守着你,没事。”
百里守约朝他走过来。
他在百里玄策面前立定了,目光沉沉的注视着他。
百里守约很高,百里玄策坐着,这种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就更加明显,他心里莫名的一慌——却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怎么了?”
百里守约没跟他废话,一把把他抱了起来。
“喂——你!”
百里玄策挣扎起来,怕伤到百里守约、动作也不敢太大;百里守约手臂箍住不听话的臭小子,愣是就这么直接把他抱到了床铺上,他蹲下身替百里玄策褪去鞋袜,百里玄策僵着身子,觉得格外别扭。
他好像在和谁较劲一样,死犟着不说话,眼睛却红了。
百里守约熄了灯,上床躺在了他身边。
一片寂静中,百里守约开口:
“玄策。”
他很少叫他的名字,这么多天来他们形影不离,也根本用不到。所以百里玄策也不知道,就这么两个字,能让他一瞬间失了分寸。
他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先前觉得太早,想着等等,等你习惯了就好了。但现在看来,还是晚了。”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夜里又沙又哑,听着让人耳朵发痒。
“玄策,我是你哥哥。
你其实可以试着依靠我。”
他伸手,把百里玄策的手握住了。
“我好歹也算有点能耐,不要忽视我啊。”
百里玄策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但是百里守约感觉到,掌心里的那只手动了动,随后手指一点一点搭上了他的手背。
——他握住了他的手。
百里守约侧过身,试探着将百里玄策抱进了怀里。
百里玄策没有拒绝。
他紧紧握住百里守约的手,终于对着他叫出了那个称呼:
“哥。”
只是一个音节就哽住了,他剧烈喘息着,浑身颤抖起来。
“哥……”
百里守约轻拍他的后背,哄道:“不怕啊,我在。”
“我害怕,哥,我害怕。”他蜷成一团,窝进百里守约怀里,“哥……”
他大概永远这么窝囊,难过了想要拥抱,不开心了想要人哄,渴望温暖,渴望爱,可是那是永远也得不到的;可是就是想要得到,哪怕是虚假的。
可是这是真实的。
真实的温度,真实的情感,真实的让人沦陷。
因为他是我的哥哥。
我,唯一的哥哥。
大街上,一辆马车缓缓驶过。
“唏律律——”
马车里的人掀开车帘,皱眉问:“怎么了?”
“先生,有个人躺在路中间,”仆从下去看了眼,回头朝他禀告道,“好像受伤了。”
铠面色不太好——他接连几次去找百里守约,都吃了闭门羹,虽说他的目的也并不是百里守约,但这还是令人火大。
他本想说把那人搬走,但突然的,他莫名想起了百里玄策。
“……算了,”他有点泄气地坐了回去,闷声吩咐道,“送医院去吧。”
仆从提醒他:“医院倒闭了。”
“……啧,”铠烦躁,他抓了把头发,说,“让会馆里人处理一下,救得活就活救不活就死,走。”
仆从连忙应道:“是。”
他将那人扶上前座,散乱的、被血黏在一块的头发微微分开,露出底下一张眉目紧皱、脸色苍白的脸来。
——正是兰陵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