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爱该当静默》山重水

2、第 2 章 你说窗

　　你说窗前的银杏花了多少年才沉淀出温柔的黄，流动的绿，才学会坚强与遗忘，明白时间的短暂与悠长。
　　可他这一生沧海一粟，蜉蝣天地，学会了在大雨中成长，在阳光下压抑，在阴沟里仰望星空，在这浮生大戏中演理所应当的悲欢离合，却独独学不会忘记与放下。
　　他忘不了的放不下的，一个名字，二十九画。
　　江鲲远总是嫌弃自己的名字，写起来不好看。而他笑他，只是字丑的缘故罢了。于是，仿佛理所应当的，江鲲远所有的书与作业都扔给他写名字。从此，他最喜欢的是开学发新书与放假发试卷的时候。“江鲲远”一笔一划，够他从晨光微曦到星河缓流，从春风化雨到夏月蝉歌写上许久许久。久到这俯仰皆存的空气，呼吸间尽是思念的味道。
　　他曾度过一段颓然的时光，看不到明日的太阳，望不见昨日的星光。彼时，他拒绝任何人的走进，自甘堕落，冷眼旁观。那是一个秋日的下午，前方是银杏铺就的鎏金大道，身后是白云点缀的高旷蓝天，江鲲远就站在这样的天地间浅浅一笑。于是污水澄清，秽泥涤净，春风抚过，一夜之间开满大朵大朵雀跃着的花。
　　本就喜欢吧，他想。

　　“班长，今年的聚会我可能去不了了。”他摩挲着桌角，犹豫了许久终于打出了电话。
　　“什么！你之前明明答应了。宋海运，你已经三年没参加了。”对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
　　“连江鲲远那个懒货都要来，你凭什么不来？”
　　“他也去吗？”
　　“对啊，听说还要带女朋友”
　　“是吗。”他胸口微疼。
　　“我是真的去不了了。这几天回去的票一张都没有。过几天我还有考试。”
　　“好吧。不勉强你了，下次有时间一定要聚一聚啊……”
　　他望着窗外婆娑的树影，细碎的阳光筛出温和的暖意，蓝色的车票在口袋里揉成一团，像紧皱的眉头，藏着慌乱与苦涩。黑色的包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知挂到了哪里，破了一个极小的洞。一如午夜梦回，纵寒气侵入骨子的窗缝，察无可察却冰冷难耐。
　　他笑了笑，不久有了一阵风。

　　他不敢见江鲲远，怕所有的若无其事，自以忘记都成了一场自导自演，自我感动的滑稽戏剧。怕记忆上涌往日的酒，醉了今时的月，恍惚里，不再顾忌将来的自己。
　　他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不会再有难以抑制的情感，叫嚣着要冲破黑暗。
　　毕业那天，江鲲远拿着一封信来找他。少年张扬的眉眼里俱是得意。
　　“你没有吧。那女孩长的还挺好看的。”
　　他在教室内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看着江鲲远站在窗外，夕阳模糊了他的面容，残血般的热烈里带着一丝薄凉。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亦或不甘真能让人肆无忌惮。他盯着江鲲远，看着那双黑眸里有光渐渐消失又涌上一丝未明的情愫。
　　“你……没什么要说的？”江鲲远撇撇嘴，不去看他。
　　他下意识勾起唇角，想摇头却又顿住，嗫嚅着说不出一个字。
　　后来，他不记得那天说了什么，不知道怎样走回了家，不知道为何再未同江鲲远联系。他只记得傍晚，有归鸟从远方划过，电线将天空切割的支离破碎，硕大的红日空悬在地平线上，云蒸霞蔚，如梦似幻。

　　这夏日的短暂宁静，拉扯着愈发昏沉的意识与疲软的身体往下坠。他合衣躺下。时间点点滴滴汇成一汪澄澈的湖，思念丝丝缕缕织就一张繁密的网。过去与未来，他站在青黄不接的尴尬路口，看人来人往都不是等待的模样。他暗自孤寂，他假装开心，他假装这爱已成了窗前的银杏，长久地伫立，长久地缄默，直到假装已成为习惯。
　　这世界残忍，无知却又美好，包容，它从不惊扰一条缓流的小溪，亦不会嘲笑一个还未彰显的灵魂，在它们仍旧静默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这是很久之前写的一篇小短文，最近整理的时候又重新翻出来了，遂发表于此，感谢您的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