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爱该当静默》山重水

1、第 1 章 他支着

　　他支着头，看着教学楼墙上斑驳的光影，界限清晰，明朗安静。史铁生有一首诗：“轻拨小窗看春色，漏入人间一斜阳。”那一道斜阳爬上墙，化作一缕孤哀凄寂的光，消散在那灿灿春色里。所以这夏日的阳光明媚是否并不意味着要强作欢喜？
　　他笑了笑，揉了揉昏昏欲睡的头。这样的日子过去多久了？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这年复一年的暗自怀念，默默欢喜，像沙砾终被润泽成珠。当初的惴惴不安到如今的坦然珍惜，他是应该欣喜还是叹息？
　　有些东西他始终不敢宣之于口，就像那个人的名字，在舌尖滚过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化为浅浅一抹微笑。
　　高中时他们曾同桌。他唤那个人“鹏远”。江鲲远总笑他不分“鲲”与“鹏”，却并不执着于纠正。玩笑中他也会有些许期冀，希望那一点点微妙的心思能被善意相待，宽容接纳，甚至给予回应。
　　有时他认为江鲲远是明白的。
　　语文学《逍遥游》，他和江鲲远因名字被打趣了许久。江鲲远指着“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笑着对他说：“看来我们是天生一对了。”他看着他微弯的眉眼像含着细碎的星子，恍惚间，就让人忘了今是何年。有人说喜欢就像杯子中的水，缓缓上涌，渐渐溢满，轻轻一晃，便倾洒而出。可有些喜欢终究如同山间清溪，兀自流淌，从无热闹，便可从不悲伤。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母亲说他出生在六月，一个罕见温柔的夏日，从海上吹来的大风，带给人久违的敬仰与希望。
　　海运必有大风。
　　即使无法同行，那翱翔九天上的鹏，或许也会想起昔日所乘的一缕清风。
　　那时他是这么想的。

　　他起身交卷，收拾东西，向宿舍走去。
　　他喜欢提前交卷，为这短暂的孤独时刻，像抛下整个世界的喧嚣热闹，有理由放肆沉思或悲伤。
　　一层一层楼梯，似永无尽头，旋转下降里最容易跌进旧日的时光。
　　那时，住在老城区，破旧衰败的居民楼里有着逼仄昏暗的楼梯。他从家中跑出慌不择路。短短几级台阶，直接滚下。从暗自喜欢的天堂坠入不合常理的道德深渊，顾不上流血的手肘，他抬头，撞进一双关切的黑眸。母亲的反对与悬而未滴的泪，像一把细密的针，直入心底却不留痕迹。眼眶微酸，他伸手牵住了面前的手。
　　我所有的坚持与勇气，只是因为爱你罢了。
　　是否所有的分别和孤独之感的到来都猝不及防？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寝室，豁然有些无力。
　　“最后的练习是沿悬崖行走
　　梦里我听见
　　灵魂像一只飞虻
　　在窗子那边嗡嗡作响
　　在跳动的阳光里，边舞边唱
　　眺望就是回想”
　　是他沉溺与过去的朦胧幻影并且耽于沉溺，也是他在追逐幻影时流离远去。
　　“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
　　没有人一直欢笑永不悲伤。
　　有时候，他是埋怨的。埋怨江鲲远走进他的生命，顾自扎根并恣意生长，剜去，鲜血淋漓，留下，如鲠在喉。埋怨这时光长河兀自欢流，留他孤身立于河畔，手足无措，泪水盈眶。更多的，确实埋怨自己吧。埋怨自己在深夜里坚守黎明，不肯睡去；埋怨自己在喧嚣热闹里沉默不语，错失良机；埋怨自己，不肯顺江流去，任时间裹挟着记忆埋葬过去。

作者有话说

　　“最后的练习是沿悬崖行走
梦里我听见
灵魂 像一只飞虻
在窗子那边 嗡嗡作响
在跳动的阳光里，边舞边唱
眺望就是回想”——出自史铁生《我与地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