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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辰卜站在小学堂门口,方才源君说有事,叫她等一会儿。今天阴沉沉的,看上去要下雪。一想到要去的地方天天下雪,刚涌起的新鲜感就像个泡泡跃出水面的一瞬就炸了。
      她觉得有些冷,早知道出门时就带上那大袄子了。这么一想,就感到背上的凉意止住了,继而是一种绵软的触感包围上来,从后背开始,蔓延上颈部、双臂。辰卜抬头,铃铛一响,看见源君已经从后头转到面前,把棉服紧紧地扣在她身前。
      恰巧此时雪花飘落了下来,划过他平平无奇的眉眼,落在鼻翼,辰卜感觉周遭都安静了下来。她的心好像和铃铛一样动个不停,争着发出声响。低下头看他手指利索地打结,诶,真好看。美人的手都这么好看,给碎花袄打结都……等等,所以她是被绑上了一层蓝色小碎花吗?上一次被包上碎花棉服还是在山上茅草屋那。那天她心情不好,在加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碎花就碎花吧。可是他这是让她裹着这样的大棉袄北海雪境吗?哦,真应该上次就说这衣服不好看。
      “多谢。”想是一回事,说出口的又是另一回事了。
      再看源君,白色交领直裰,腰扎丝绦,外罩藏蓝鹤氅。想是看出辰卜疑惑,他开口解释,“店家说这最是保暖。”
      粗鄙之言喷薄欲出,看着他诚恳的眼睛,和被风吹得通红的耳尖,老娘忍了。

      北海雪境并非在人界极北之地,它在陆地西侧海域彼岸。很少会有人有时间有精力跨过海域探险寻秘。一入雪境辰卜就觉得那卖冬衣的店老板果真没忽悠人,小碎花确实暖和,暖和到她都不想动用法力。
      她拦下还想向前飞的源君。“底下有座山,去看看吧。”
      辰卜原先就想看看离光所说的雪境耐寒草药长什么样,有多难摘,叫她感动得一塌糊涂,心心念念那凡人这么些年。结果看到满山长得一模一样的草时,内心有句“就这?”不知当讲不当讲。小丫头也太好骗了吧,随手薅一把草回去就能叫她死心塌地?她开始怀疑离光口中那个温柔的男子陪伴他终生是因为走不出雪境了。
      源君观察到她的异样,以为又是她的故人往事。他对辰卜的凡间故事了解得不多,知道陆执晋这个人还是某个巧合。
      “这些草药已栽种百年,每株都灵气充足,怕是废了不少神力。”五万多株亲手栽种的无根鸢尾,寄托了多少他的念想。那这满山的盈盈翠色是不是也是她对别人的神思遥寄?
      源君说废了神力时,辰卜才发现草药上的端倪,原来不是天然生长。能在雪境养活这么多草药的是离光无疑了。刚才是她想岔了。应该是离光在那人死后栽种的了。脑子里绕了一圈,也就没应源君的话。
      源君心里的苦就更多了,酸涩之感从心脏涌向四肢。又是故人?又是故人!摹述一个,陆执晋一个,现在又是一个故人。以后还会不会更多?他拿什么和那些逝去的人争,靠着青梅竹马如今已消磨殆尽的情谊吗?还是他曾经让她接受继位的压迫?不,不,不可以这样的。她已经离开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回来了,还有求于他,怎么可以再吓跑她?过去她是怎么示好的,如今他一一不,加倍对她好。
      两人既已落地,就慢慢走着,左右距离冰山没那么远了。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吱呀声,雪覆盖上他们的脚印,不出一小会儿就看不出痕迹,慢慢远去的青山像是冰雪世界制造的幻影,突兀地屹立在这安静的雪境。
      辰卜心里念着离光那傻丫头,没怎么注意脚下,眼见着就要绊倒,源君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肘往怀里带。被这么一撞,他也踉跄了两下才站稳。辰卜就没那么好运了。她本就是快摔倒的姿态,被源君这么一扯只是避免了完全摔个狗吃屎。她现在双膝曲着,脚跟离地没法施力,能不滑下去全赖源君一条胳膊拢在背上,另一只大掌摁在后脑勺。这姿势真的有些一言难尽。脸贴在他肚子上,一抬头看到的不是喉结而是头发,蒙了她满脸。话本子都是骗人的,摔在美男子怀里一点都不美好。她绝不承认是她摔倒的姿势有问题。
      源君本是想把双臂借她施力好站起来。辰卜用她一嘴的头发拒绝,直接跪趴在地上。然后姿势就更不可描述了。那个傻子还不退到一边去!还巴巴站在这以为她都跪着了还能摔吗!
      草
      她在心里问候了绊倒自己的东西的祖宗。挥手把源君推开,一脸“我没事我很好离我远点”地站起来。
      一站起来才发现,刚才绊倒她的是具尸体。只是雪下得大,才盖上了浅浅一层,鼓起一个小鼓包,不特意翻看根本看不出来。
      辰卜想把他身上的雪扒拉干净,源君拽住了她的手。
      “魔族。一个时辰前。走。”
      几息间飞到冰宫前,发现了不少打斗痕迹。源君本是轻握着她的手,看见一地碎冰和冻住的雪水,辰卜倏得抓紧,指节泛着青白。源君到时便放开神识,倒是她关心则乱了。
      握着她手走向偏殿,果然见一女子在闭眼调息。辰卜松了一口气,自然而然松开了源君的手。源君微愣,轻拢了一下手。她的手紧紧握着,一点都不软,倒像是被缠上了几圈鞭子,动弹不得,可松开之后……
      想问离光伤势如何,为何与魔族动了干戈,又怕惊扰她疗伤。不管哪族都会有心怀不轨之辈,但是刚才那个……她以目光问询,源君轻轻点头。是了,不然他也不会急着走。
      是王族亲卫。
      二人退出偏殿。源君难得的看见一地杂乱没有收拾。
      会是他们吗?她捋着那配饰上的流苏。这还是魔族的信物,是她父亲作为当年继承人的见证。可父亲还没有佩戴上的时候,就战死了。
      草,搞那么多事情干嘛?有病?
      辰卜又在心里问候了刚才那句冰尸的祖宗十八代,包括七大姑八大姨。
      源君看她快把那零星的几根流苏给薅秃了,揉了一下眉骨,把反反复复在脑中晃荡的之前她追忆故人的样子暂时压在一边。
      “光从我们目前查到南炙火的事看,洛一的嫌疑最大。”
      辰卜心里一沉。
      “现在需要知道守雪使是受了无妄之灾,还是也牵扯其中。”
      明明身上还裹着那最是保暖的碎花大棉袄,寒气却还是止不住地从脚底板往上钻。十几天前她刚回神界,去看了还在睡觉的睡魂,拜访月老叫他牵线,过了生辰,周围都在说些吉祥话,她烦恼着舅舅的催嫁、应付那奇奇怪怪的相亲宴,喝了酒,收了礼……
      “要是真打起来了……”她把手缩进袄子里,眼睫轻轻颤着。
      “我说过,不会的。你不要忧心。”
      这一晚上,辰卜守在离光旁边。天亮之后又跑去药山,想着要是能把供养一山草药的神力收回来是不是有助于她的恢复。源君自是发现她的离开,虽然打定了主意不去想旧事,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泛苦。他一遍遍地说不会有事,让她信他,到头来还是不如死去的人。
      辰卜的拔草计划还没实行,源君就传来了消息。
      离光醒了。
      与此同时,魔域。
      岱泽看着儿子做的一桌菜肴,一时间感慨良多。他一直都知道他的儿子喜欢烹饪,对修为不甚上心,倒是女儿洛一是个好强的性子,什么事都想做得最好。他教训过洛二几次,每回都是讪讪笑着应了,但每每回家都能看见厨房的升起的炊烟和儿子忙忙碌碌的身影,不是在切菜就是在烧火。
      岱泽的妻子已经亡故很多年了,她只是只普通的小蛇精,修为再精进,寿命也就那么长了。妻子刚刚离去的时候,洛一闷闷不响,只躲在房中不出,洛二则是成日大哭,而他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不过是整日借酒浇愁罢了。
      “洛二,”岱泽夹了个鸡腿到儿子碗里,“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吗?就是很小很小的时候,还在尿床的时候。”
      洛二扒拉着碗里的饭,十分满足。
      “啊?那么久以前的事我怎么记得啊?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脑瓜子一向不好。要不您问问阿姐,她那么厉害,肯定记着的。”
      “那我就和你讲讲吧。”岱泽放下碗筷,给自己舀了碗汤,也不喝,就这么捧在手心里。
      “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也就这么点点大。”说着拿碗比划了一下,“你娘说,这么圆的蛋她从未见过,只怕是个傻的。”
      洛二笑眯眯地啃着鸡腿,也不反驳。
      “结果还真是个傻的。”岱泽砸吧了一下嘴,恨恨地说。
      吃完了饭,洛二又钻进了书房研究他的菜谱去了。岱泽一个人缩在摇椅里闭目养神。

      “呀!这个蛋好圆啊!”秋雨转过头对岱泽说,岱泽抱着洛一轻轻笑着,“怕不是你怀着他的时候吃多了,才吃的这般圆头圆脑。”
      秋雨眯着眼,一下一下地摸着那颗蛋,额发轻轻地扫过眉,安静极了。
      画面一转,便是妻子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整张脸透着青白,辰卜坐在门边上望天。
      “岱泽,”秋雨咬了下唇,“你我都早知有这一日的,不必为我难过。能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诞下一对儿女,我已经很开心了。我只希望你以后好好带大他们两个,不要再执着。我那么爱你们,必是舍不得离去的,纵使没有相逢之时,我亦,亦常伴你身侧。”岱泽握着她的手,一句话都不说,眼睛红红的。
      辰卜一直望着天,好像听不到屋内那带着绝望的缱绻的道别。也许还会有其他的小蛇精名叫秋雨,但都不是岱泽的秋雨了,不是洛一洛二的母亲,于他们,世上真的再无秋雨了。这和凡人何其相似,凡人有转世,会开始新的故事,然而芸芸众生中,记得自己如何而来、曾为谁痴狂的又有几个?
      这个午后,岱泽在回忆中沉睡,痴人说梦,梦回已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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