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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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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卜觉得自己挺没用的,自己痴痴傻傻那么多年,早就决定放下了,怎么见到他还是有种无力感。嗐,我果然重情重义,长情专一。
随意选了几坛酒,挥挥手让仙娥们送上去。自己拎了一小坛,跳上了临近候汀殿的一座阁子顶上。有一小小仙娥,见她不回,诺诺道,“上神大人,酒多伤身。”辰卜往下看,竟是那日调戏过得小丫头,真是……有缘。忽来逗弄之意,挑嘴一笑,向那丫头举了举酒坛,尽显风流。果不其然,小仙娥脚下匆匆地走了。
辰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倒酒入喉。想当年,自己也曾年轻过啊!诶诶诶,果然是老了,都开始缅怀青葱岁月了。可是,好像从小到老都是自己调戏别人呐!
其实不是无法面对源君,只是不想在他面前故作淑女。辰卜这样安慰着自己。
月光皎皎,夜风微熏,一个泼妇在喝酒。蓦述看到这幅景象的时候,忍不住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提起自己的琴向泼妇砸去,待辰卜接住的时候,已然飘落在她身侧。
“换琴了啊。”辰卜瞄了一眼手中的这把小巧的琴。辰卜一直都知道,四海八荒奇葩多。蓦述便是其中一朵。她和蓦述相识也是源于他的奇葩爱好。蓦述像个老大夫,慈悲为怀,待人宽厚。
他有收藏癖好,而且收藏得多而杂。说专一吧,可是他却收藏各类玩物;说不专一吧,却只在一百年里收藏一类,绝不重复。辰卜曾问他,如果在该收藏古书的时候遇到了一把绝世好剑会不会稍稍破坏自己定下的规矩。那时,他正在给雕玉,神情专注,笑得温和,“不会,既然错过了收剑的时候就不是我想要的剑了。须知是剑错过了我,不是我错过了它。”他换了把琢玉的小刀,“再者,我又怎么可以因为一柄无缘的剑,去错过本该有缘的书。”
蓦述的执着终是引来祸患。一把凶戈,有了自己的魂灵,为得庇佑,求蓦述收下自己。蓦述拒绝,凶戈恼羞成怒地伤了他。恰逢辰卜在下界体(花)察(天)民(酒)情(地),与(醉)民(生)同(梦)乐(死),就好心打跑了打扰到她的凶戈,算是救了蓦述。
其后他们也见过数面,甚至辰卜有幸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参观了他的收藏。每一次他们见面的时候,蓦述带的东西都不一样,上次是梧桐琴,这次是琉璃小琴。
“恩,再过不久就该换缶了。”他摸了摸琴。
“是么,”辰卜又倒了口酒,“可惜我是用不上了,不然一定要忽悠来几件。”她素来爱大口喝酒,以坛灌之,缶于她总是不够的。
蓦述看了看月光,又看了眼对面殿中父亲。父亲自打知道自己和辰卜有交集后,就喜不自胜。撇开身份,年岁,辈分,他也只是把辰卜当做朋友,可共游,可共谈,不可共枕。罢了罢了,早早离开吧。
他把琴又递了过去,“生辰礼物。”
辰卜也不客气,收了琴又喝起酒来,“何时归?”她撇了眼蓦述蘸着酒渍的衣角。
琉璃琉璃,我将流离。
“你出嫁之日。”他轻笑。
辰卜听着这话,一口酒就喷了出来,回头看蓦述却是一本正经。
“走吧走吧,趁夜色尚好,趁酒意正浓。”辰卜开始赶人。蓦述本还有几句话,瞥到下方,不再多言。只是拍拍她肩,“你多保重。”站了起来,无声离去。
辰卜觉得他话说得无趣,哪一次见面她轻过,末了才知大有深意。
源君就这样淡淡望着上方,双手放在背后。辰卜一时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在看月亮还是看她。就像她多年后回想起来的时候依旧分不清在那轻轻的雾或月华之中,缭乱的到底是心绪还是天气。这样尴尬的气氛让她不敢再灌酒,有一种不孝子逛窑子被老爹当场抓到的不安压在心头。算了算了,换个地儿喝吧。
辰卜正打算跳下离去,他就上来了,站在她身侧。
她心中的感觉说不上疼,疼得久了,就没有感觉了,就像在油锅里炸着的时候疼极了,等捞出来的时候却是金黄酥脆,鲜香四溢。
“有事?”风轻轻吹来喧闹,和着她酒坛子里酒液晃荡的声音。
辰卜发誓以后决不能这么单独和源君待着,她迟早会被冻死!想她修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成了上神,这么陨落实在有失脸面。她不知道,她身边的这个冰疙瘩走神了。她若轻手轻脚些,就算在他背后打套醉拳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源君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等回头的时候发现辰卜竟是脑袋耷拉在膝上一点一点,双臂环绕着。头上的钗子也拔了大半,剩下的几支摇摇欲坠,小小的铃铛随她的脑袋晃着,发出深远而空幽的声音。发丝轻轻地拂过她眉眼,安静极了。想来夜里的风是有些冷的,再加那大半坛的酒,明日醒来头痛是必然。
“起来,随我去个地方。”
辰卜其实没有犯困,只是觉得冷,想极力地减弱自己的存在感,让他赏完月就走而已。听到源君这么说,又因为蓦述离去,腹中竟是生生地来了一股劲,“不去!”说完,就要躺下。她心里实在烦,帝君那边已经开始施压了,蓦述离开虽然没有指明缘由,但她也知道多少有点自己的原因在里面。明明是她的生辰,怎过得如此难熬?这种时候她真的没有心力应付任何人。
辰卜觉得源君会就此离去,谁知他俯身下来,一双眸子定定地看着她。
什么时候呢?上一次啊,早到连乃之都还没出生,那个时候他与她还是可以融洽地相处,不管她多顽劣。她跳到一块石上躺下,一手枕头,仰面唏嘘,“启辛那小子倒是好运气,拐来这么好的媳妇儿。那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娇人儿啊,连我看得都心生欢喜呢!你呢你呢?”辰卜睁眼抬头,向静静钻研棋艺的源君看去,谁知他就站在她边上,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辰卜沉浸在回忆中,源君见她如此,直接把她拦腰扛起。酒坛子哐当一声砸碎,溅起冰凉的酒滴。
“你这是做什么?”辰卜非常后悔刚才的走神,怎么办?打架么,开玩笑,她要是打得过刚才就把他赶走了。告饶么?他根本不听啊。“你莫要过分,今儿个我生辰,我若少了一根汗毛,我就,我就……”源君走的很慢,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就像一千多年前她喝醉的那一回一般。
“你就如何?”他目视前方,不管辰卜的手怎么捶都不为所动。
“我就让然之把你家门口所有的花都给拔了!把你所有的棋子棋盘偷了去送给帝君!还有那棵老树,扔到下界,叫它自生自灭去!”吼完这几句,辰卜的脸已是胀红,连耳朵都在嗡嗡作响。头倒挂着,眼里蒙着一层水雾,看什么都是模糊一片。
“还有其他的么?”源君半晌没听到她答复,知道她现在定是气急了。
突然听到身后闷闷的笑声,源君微顿,“你说然之么?他不敢的。”轻轻飘飘的话吓得躲在后头偷笑的然之一阵怨念。
“你到底要干嘛?”辰卜双臂无力地垂在他背后,手指尖都麻了,酒已经开始上头,声音微微发哑。
源君不理她,在然之逃走后又弯弯绕绕了好一阵子,才把辰卜放下来,一手扶着她,也不说话。
饶是她见过各种美景,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满眼满眼的紫,开得恣意张扬。一阵风过,那花海就翻滚起来,似乎下一刻那波浪就会打到身上一般。这花,她认得。鸢尾,无根鸢尾。
辰卜花了几息才缓过气来,勾着嘴角笑得痞坏,“这礼物,最得我心。”说着就挣脱了源君的搀扶,抬脚作势要踩烂一株。
源君瞥了一眼她的脚,抬起头淡淡地看着她,“五万多株。你要踩就一株不落地踩完吧。”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履平稳,比来时走得更慢。
源君走后,辰卜寻了棵树靠下,那花翻动着,花下绿意点点,一层叠着一层,好不壮观。风吹得头疼,那花确实好看,但也挤得心里发慌,她轻轻呢喃,“你到底要我怎样啊?”
第二日醒来已是日中,她在然之的宫里。没有源君,没有酒坛,也没有那幽幽蓝蓝的鸢尾,只有蓦述离别所赠的琉璃小琴告诉她不是梦。源君他,昨夜带她见了很美的花呢。
然之进来的时候,辰卜还呆着看床幔。他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合上扇子,泡了杯茶,递到她面前。昨儿实在喝了不少,辰卜接过茶就往嘴里倒。
然之退回桌边又扇起了扇子。辰卜实在气不过,冷笑道:“呵,你这小兔崽子,做错了事倒是不心虚的么?翩翩佳公子的气派都喂狗了?”抬起手就把杯子扔了过去。他也不闪不躲,拿扇托住,轻放在桌上,“小姑祖,帝君这些年,”然之抬头与辰卜对视,“想你想得紧。”辰卜所有的怒气就这样泄出,一如夏日午后的大雨浇灭了暑气。
她才想开口,外头来了个侍卫,踯躅地说,“两位殿下,魔域大公主来了。”然之一听就皱了眉,“不见。”
“呵,我又不是来找你的。”说着,一个冰蓝的身影踏入殿中,一脸的高傲,看都没看然之一眼。辰卜对然之使了个眼色,他握扇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沉默离去。
洛一自嘲,“你看,连侍卫都不敢在他面前提我的名字呢!魔域大公主?谁不知道这大公主是他千尊万贵的然之殿下不要的未婚妻?”辰卜拉了洛一的手坐下,看着她黑漆漆的眼珠子也不知道说什么。这一众小辈里,只洛一从未叫过她姑祖,她们的亲缘也不近,辰卜去魔域玩耍的时间多了,自然就处出了感情。
辰卜拿了一块糕点,剔了上面的红豆放到她嘴前。洛一就着她的手吃着,一点一点细细咀嚼,似要一丝一丝磨去她的不甘。
“我来找你,是替我阿父传个话。”洛一抬起眼,“帝君此次怕是有意禅位。”她说着竟笑了起来,目光也飘向外头,“玖絮已经离开三阴泉,想来不日将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