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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姑奶奶我回 ...

  •   “乃之,”湖畔响起一道轻唤,淡淡愁绪,若烟似霭,“你等了多少年了?”
      乃之闻言起身,心道,又来了呢。拂了拂方衣摆上的草籽,微微低头,笑言:“不记得了。”顿了顿,“姑祖您倒是已来了一百三十次了,加上如今,便是一百三十一次了。”
      辰卜听他直呼姑祖,像是有意提醒她多大了似的。
      “好啊乃之,你胆子真真的是大了起来。”辰卜愤愤道,心中酝酿半天想要来安慰他的话全化作了胸中闷气。她甚是不喜小辈称呼她为姑祖,虽是没错,但总是不快。
      乃之也笑了,看着眼前万岁高龄的姑祖,又是不留情地说:“姑祖就是姑祖,就算没了那身份,您也是众神的楷模。”
      众神楷模?她自个儿的德行她清楚。
      辰卜憋着一口气,“既如此,姑祖我就先走了。”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乃之看着她生气模样暗笑,说;“姑祖走路万要当心,莫要再跌进大人的眠池了。恕乃之职责所在,不能远送。”
      辰卜气的想反唇相讥,回身看到他默默凝视着的湖心,心一软,径直离开。
      乃之看着湖心安眠的女子,笑容清浅,“你看,我可是把辰卜气的不轻呢。她要过生辰了,你总该睁眼了吧。”一缕发在胸前飘着,落寞得让人心颤。

      “那位大人可是快回来了?”
      “诶,小老儿要先回去把瓶瓶罐罐收起来了。”
      “嘿呦,瞧你这出息。”前面两个老头笑谈。辰卜看了两眼想不起前头那两个噗嗤噗嗤赶路的老头是谁。
      路遇几个眼生的小仙娥,她还调戏了一番。“这位可人娇媚的姐姐,”辰卜扬着笑问,“可否告诉我月老的宫殿在哪?”仙娥被这一笑晕了眼,怔怔地看着,半晌才红着脸指路,“就在,在远处红色花桥外的阁子那,便是月老的宫殿了。”

      “红娘!”辰卜跨入这花红砖红树红藤红的阁子,颇有些无奈。
      “辰卜,神各有责,你所求非我所能之事。”
      红娘没有月老那么好说话,耿直较真,认死理。
      “红娘,”她走到茶花前撩着裙摆蹲下,笑眯了眼睛,“我知道,你是怕了乃之那样的事。但你可见帝君因着乃之一事苛责过你?感情一事总有深浅淡浓之分,也许不到百年也就忘了,无所谓你牵不牵这红线,牵了也是一对怨偶。我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就是偏心了些。”
      辰卜捏着花瓣,想起回来前离光的眼神。离光,北海的守雪使,那个叫着她卜姐姐的小丫头,也是爱而不得啊。

      “卜姐姐,你说世上为什么要有情呢?是否神也逃不过贪?以前我守着这北海的雪,一点也不寂寞。我看雪落雪化三年,听泉流泉冻三年,重重复复这么多的年岁,未曾体会过寂寞从来都不害怕,甚至祈祷我能永生永世地守在这,就算化为虚无,也要融在这雪里。可是啊,”离光伸出自己的手,盯着那细致的纹路,露出笑来。
      “我为什么要遇上他呢?我遇着他,又为什么要救他呢?他是个凡人啊,我救了也不过是多活几十载罢了,不过听十场雪落十场雪化的光阴。”离光救了那个埋进雪里的凡人,那是一个很温柔的男子。他醒了以后没有离开,说是要报答离光的恩情。那个男子,给离光制了一双暖手的白色绒套,只身跑到崖上给她采暖胃的中药,在冰天雪地中陪了她一辈子。
      离光笑着说:“他真傻,我数千年在这寒地里住着,怎么会怕冷呢?我也傻,竟就这样贪恋上了他的陪伴。没了他,就这样怕起冷来。”那个人死了。
      那一年,北海未落雪。也是那一年,辰卜来到了北海,认识了如今这叫人心疼的温柔姑娘。
      离光等了许多年,不曾等到那个温柔的男子再次出现。“我最悔的是未曾对他表明心迹。”
      北海又开始年年落雪……
      辰卜抖抖落在袖上的碎花,站起来,“乃之是如此,离光也是如此。乃之一直守着睡魂,睡魂也终有一日会醒。那离光呢,她只能守着雪,甚至连去寻他的可能都没有。你就给她一世重逢吧。”一世重逢,只愿离光能了了心愿。
      红娘叹了口气,“好。”转身走向楼阁,临登楼前,回头对她说:“辰卜,你若是求你自己的缘,我是一定会应的。”
      这几个字一直都在辰卜脑中响着,直至红娘登上阁子,她才反应过来。她笑着,就像刚才调戏仙娥一样的没心没肺。
      就在辰卜转身欲走时,红娘出来了。“辰卜,”似是在想着怎么说才好,她皱着眉,辰卜等了半晌,只听到阁子里传来一声,“丫头,进来吧!”
      看着眼前明明年纪比自己小却非要将胡子缠着红绳编成辫的老头儿,辰卜不解,“老头儿,你非得这样么?还叫我丫头,你也……”
      “呵呵。丫头啊,”月老摸着自己引以为傲的胡子,辰卜却想着改天把他胡子剪了编鞭子。“容颜虽可常驻,但小老儿我心已是个老头了。若是再用那青年俊颜,实在是别扭啊!”说着又顺了顺自己的胡子。
      “丫头,你有没有想过离光与乃之的确不一样。乃之守的永远都是一个睡魂,而离光可是等了千年。千年,凡人已轮回十余次了,若是让他恢复记忆,他又该是谁呢?”
      辰卜沉默了。月老看着她,笑着说:“缘分呐,不是我等可以信手改变的。你为离光求一世重逢,我与红娘并非是应了你,只是理清一些红线因果罢了。”辰卜听着他的话,有一瞬间的怔忪,原来缘分月老和红娘也是无权干涉的么?仿佛知她所想,月老又说,“我们所为不过是让各自的缘分更紧密些罢了,真正的缘要自己种下的啊!”
      月老的话半真半假,辰卜没勉强,只临走时秃噜了他院子里两朵红艳艳的花。
      “师父当真要瞒着她?”
      月老没说话,又挑起一根褪了色的线编进胡子里。

      离了月老的阁子,辰卜还在思索刚才老头说的话。约莫想通了什么,突然觉得九天上的天很蓝,风也很柔,许久没走的路也格外顺畅,竟不自觉地哼起歌来。
      走着走着,瞥见前面的身影。辰卜心下暗骂,怎么高兴起来连路都忘了挑,这条路她能不熟么?刚想偷偷转身趁他还未发现的时候走走开,却响起他的声音。
      “你说,”
      “我若就此堕入凡尘,是幸耶或不幸耶?”
      源君靠在花树下,右手搭在曲起的膝上,微微侧目似看一地粉白碎花。一身素白长衣比起初见不知好了多少倍。本该是风流的景,他倒像是一块冰,冻蔫了一树的花。
      辰卜左右张望着不答话。源君有点想笑,“莫寻了。”
      辰卜闻声转头,见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没有其他人在这里了”。她甩着腰上垂下的长配饰,等着他下面的话。
      源君本来想说的话因着那甩动的紫蓝色石坠变成了沉默。
      她突然一笑,“源君,我素来顽劣。要是今日他人予我这一问,不管是小小仙娥还是帝君,我自答幸哉,大言生当领略万物备尝世间味,哄着他们甘愿走一遭混混浊世。可你,我却是不愿骗的。”
      像是对刚才的小小报复,辰卜也把话噎着不说,抬头看着一树繁花挤得密密麻麻,想着哪日唆使月老那老小子也倒腾一棵,那满院的红,她看得心烦。两人无言,只有花落风拂。最后实在憋不住了,攥了一拳的花走开,“你真真该是个高洁无纤尘的神仙,就这般淡然自若,缥缈无迹,无心无情,不为任何事牵绊。”
      源君靠着树的背一僵,心里的悲情像那花一样,轻轻的,密密的,一直看着辰卜走出视线,他才泄了力,轻扬了衣袖。
      九天上的无根鸢尾飞进风里,落地生叶。
      “无心无情么?可是我现在已经堕进了凡尘啊。”眼前落花盖上了嫩叶和他的絮语。

      辰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确实大了,总是想起以前的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吧,久到她都记不得那日穿的衣袍袖摆上绣的到底是什么花了。是什么呢?银柳还是栀子?总之,她穿着那件会绊倒自己的长袍走上了长阶。很长很长的阶梯啊,有多少级却也记不得了。自己以这样的姿势走了多久——双手捧着稀碎的一团粉白小花在胸前,表情肃穆,眼神凝重。这么多记不得了,可为什么偏偏就记得那个在最高一阶上吹着诉悲萧的是谁呢?真是大大的不孝啊。
      渊下一役虽斩混沌,但神族陨落上神三十二位,魔族陨落圣尊三十六位,二族元气大伤,子孙凋零。她的母亲是神女,父亲是魔族继承者,大家都说她是最有资格代表二族的持花者。
      一拜,拜众神斩混沌;
      二拜,拜众仙保四海;
      三拜,拜众生护安乐。
      那一天,她看到了父母和族人用生命换来的安定,有生之年定要览尽风光。
      突然,辰卜手中的花被风吹走了一片。她也猛地惊醒。千年了,她走遍了山河,看尽悲欢离合,如今该想什么理由来推却舅舅呢?她想着事,丝毫没有注意到那花瓣飞去了何方。
      那小小的碎花以极不起眼的姿态飞着,缓缓地飘向了帝君的书房,最后落在桌上成了一方丝帕。
      “却之不恭。”帝君读着那丝帕上的字,气乐了。
      “然之啊,”帝君看向棋盘对面的翩翩佳公子,“你去帮我参谋参谋,搓搓那家伙锐气。若你姑祖问起,”,他叹了口气,似有些为难。
      公子合上折扇,手心一敲,“帝君因着操心姑祖,身体微恙,需要静养。等姑祖的事解决,帝君也就痊愈了。”对面帝君还在思量这话是否妥当,却听一声“帝君,我赢了。”
      然之挥着扇出了帝君书房,直接奔到了九天上最安静的地方。
      他觉得今日的花树开得格外盛,连落花都比以前多了不少,脚踩上去软绵绵的。
      “源君。”无人应他,他提着嗓子轻声叫,“源家祖宗。”果然,落花在风中微抖了一下。
      将扇插在腰后,然之窜上了花树。源君闭目仰卧在枝杈上,衣袂和发丝交缠,风在其间,日照其花,满目光华。然之所见,即是如此。
      “何事?”源君问。然之也学着他卧在花间,打开折扇挡着光,右腿翘得奇高,温温笑着,也不答话。阳光温如醴,浓如酒,软如缠绵的锦绸。当他瞥到冒芽的鸢尾时,好像彻底忘记了来意,连话也不答,只管自己歇息。
      临走时,然之向后挥了挥扇子,“好运,源君。”
      源君不甚理解,直到几日后他看到四海八荒的小辈齐聚在现在的盛宴之上。
      辰卜走上大殿的时候也是有点懵的,那天她去寻舅舅,然之把她拦住,扇子轻轻摆着,说:“帝君因着操心姑祖,身体抱恙,需要静养。等姑祖的事解决了,帝君也就痊愈了。”需要静养?养到解决婚事?
      “卜神大人到!”小仙娥的话让辰卜清醒了些。仙门百家向来将她的生视为一界的生,万岁生辰也是朝圣般的庄重。可为什么这次都是些未婚的男女?真是不加掩饰的相亲大会呐……
      “姑祖,帝君说了,年轻人就要和年轻人在一起多聚聚。这些都是然之亲自把关,实打实的未婚未嫁,不知姑祖可满意?”说完打开扇,又笑得温温和和的。
      “满意,非常满意。”辰卜觉得如果不是大庭广众之下要给舅舅留下点面子的话,她一定会拆了头上的珠钗宝饰狠狠地插进然之的鼻孔,再用身上衣裙繁复的飘带将他绑成集市上的平安结,扔到下界去!
      源君坐在最冷清的地方,众人也是行礼后就离去,免得打扰了上神安宁,然后暗自忖度难道上神这是要从众女中……只是源君上神这般风华怕是没谁入得了他的眼啊!源君觉得心里闷闷的,像是发好的馒头被砸了一拳。
      辰卜想,这么多美男美女啊!可认真算起辈分来……如今,好像都忘了这件事,只是敬称上神。她端坐着,男女们有说有笑,时不时有一两个上前说些上神之姿心生仰慕之类的话。夸人的话谁都爱听,于是她也冲他们一笑。
      源君端着一盏酒,他看到有人说了句什么辰卜就笑容浓酽,将酒一口饮尽。然之在他身边坐下,摇着扇,笑说:“源君慢些喝,莫像当年一般醉了,白白叫我看了笑话去。”源君顿住了手。
      当辰卜看到源君时,吓得手中的葡萄都快掉了地。
      源君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像是在示意她继续吃葡萄。大殿的歌舞音乐继续着,男男女女喝酒聊天,她却坐不下去了。交代了句去取酒就跟着仙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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