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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归山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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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月余,我时常提着小马扎坐在上山路口旁的大榕树下乘凉,榕树年岁很长,估摸着也有个好几百年了,只是村里老一辈都觉得不太吉利,举家离榕树十分远,好一处乘凉地倒是只有我一人享受,也乐的清静。友人常常在路过时碰见与我招呼,问我怎么总是在这儿,寒气太重,他日若是攻心了怕是手脚冰凉不得好。我只能笑笑回他,我从前就是手脚冰凉不得好,往日饮酒作乐身子也不大硬朗,搁这儿坐着说不定能以毒攻毒啊。打着哈哈和他告别,回身靠在树下敛去笑容。
说起和友人的故事倒是很有趣,这个青年俊生曾救我一命,两人惺惺相惜竟然就成了挚友,我未曾上山时常同他把酒言欢,两人具是喝的烂醉如泥,大醉之时两人谈起过往,才晓得他往年过得并不太畅快。小青年同我讲起,从前有个姑娘爱慕他,他不忍拒绝,便也倾心相付,奈何姑娘只是做了一场戏,卷了俊生的盘缠和一腔真心同别人远走他乡了。我听闻后愤然想要找那姑娘教育一番,俊生却是个重情义的人,道是往日旧情多少会否有些真心,钱财乃身外之物,被偷走的只有一颗心罢了,眼下装作不在乎,愣了半响后无奈笑笑,提起酒樽一口闷了,呛得七上八下之时,回头抹了一把泪生怕我瞧见。
我叹了口气,心下叹息,原这天下之人,错付真心的何其多,也非只我一个,倒也不寂寞了,自私便自私吧,诚然我从来不是个大无畏的圣人。
下山后和友人又一次约酒,他叹息时过境迁,连往年青葱的花草没经我打理已然废了,我笑笑不作解释,伸手给友人倒了一杯热酒。
酒醉十分,友人摇晃着归家,而我瘫在窗边榻上。遥望窗外一汪水月,温酒的炉子还有一星半点儿火光,荡漾着些许暖意,我不忍再观望,回身提起酒樽学友人从前的样子一口作罢,呛得泪眼模糊。抬袖擦了一把,还是回头看向了天上,那轮月亮和窗外水池里的一样,只是池子里的经风一吹就碎得不成样子。我恍惚着伸手去捞,碰到水面时月亮自然也碎成一片,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就这么搭在窗栏上笑的死去活来,友人去而复返瞧见我这个样子吓得差点儿吐在门口,扶着门框站了好久才喃喃道,本想着恍惚找不着归家路在你这儿凑合一夜,被你吓得酒醒了几分,我还是归家吧。走的时候顿了一顿,头也没回的说了一句,你现下的样子倒是比山上的精怪们更像精怪了。言语中没有调笑的意味,摇头脚步虚浮的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喘了一会儿止住了笑,看到池子里的一片碎光时没忍住又笑了,笑的发髻蓬乱衣衫不整,连着项上的一根链子摩挲断了掉进水里。我倒也没伸手再去捞,只收手靠在窗栏上摸索着找烟杆,好在就在榻上,我塞了烟叶就着温酒炉里摇曳的火光叭叭两下点燃了,吞云吐雾好不畅快。估计是成瘾了难戒了,倒不如全当聊以慰藉。
现下想起那晚的样子还是笑出来了,眼瞧着榕树上也是影影绰绰,我搁这儿坐着晒不着半分日光。友人的背影在一片热浪里恍惚,眼前逐渐模糊起来,几睁几合间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友人就坐在我旁边,看我醒了也不说话,叹了口气说,你还在等什么,再不醒醒,迟早把自己搭进去。我愣了半响,笑也不是哭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十分难以形容,友人见我不做答,指了指山上说,你以为别人不知这山上有什么,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这山上之物,过得十分畅快,只有山下的你不成人样。
我一口气闷在了嗓子里,拍了拍友人肩膀,终于说出了一句话,我就是,就是骗骗自己,这也被你发现了,不好糊弄啊,着实不好糊弄,我从前不知这山叫什么山,现下不如给它起个名字,就叫不归山如何。友人见我说了话,也回头看了一眼这山,不归山就不归山吧。
两人背着手,慢慢往回走,不归山就在身后,从此就一直在身后,直到消失。
诚然我不是个大无畏的圣人,心里只希望这不归山,从此再无绿树掩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