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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掉落在时光缝隙的《课堂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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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在巨大的体育馆举行了新生入学仪式,开始之前辅导员挨个通知到班上的每个学生仪式结束后到北六教学楼203教室召开班会。
大家统一穿着蓝色的短袖T恤,上面用白字着“H大有我,我有未来”。
校长站在看台上抑扬顿挫的宣讲着永恒不变的关于展望未来的主题演讲。
然后是优秀学生演讲,在一长串的获奖经历及交流生、保研、国内外大型企业实习经历后,依旧是一篇永恒不变的关于珍惜当下,充实自己大学生活有关的演讲。
黄思佳坐在旁边打个哈欠:“我整个暑假都没今天起得早了。”她四周环顾了一圈:“怎么没看见程树,他不是说他也是我们班的吗?”
此时台上那个看起来神采奕奕的学姐以一句:“青春之路,当奋力一搏,不负青春韶华”结尾,一片蓝色的海洋顿时泛起波浪,响亮的掌声淹没了黄思佳的提问。
而她要的答案,在主持人宣布:“下面请H大2012届优秀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裤的程树迎着掌声出现在看台上,直直走到话筒前:“各位敬爱的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我是来自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建筑学一班的程树。很荣幸能够踏入这所五十多年恪守“明德厚学,求实创新”,不断……”
“我靠,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呀,他跨不进清华的大门,还是能来咱们学校当个新生代表的啊。”黄思佳忍不住在下面拍了拍巴掌。
“他是考砸了吗?”纪微忍不住问到。
“瞧你说的,咱们学校也不差吧,比清华没低很多吧,他这也不算考砸,但反正以他平时的成绩,考清华没问题,还挺遗憾的吧。我们班主任老杜肯定很难过。他的清华苗子被掐断了。”
纪微点点头。
“但是不管以何种姿态走进H大,这里都将成为我们新的开始,为我们提供新的平台,使我们在自己的攀登下,实现深埋心中,紧握手中的“俱怀逸兴壮思飞 ,欲上青天览明月”的凌云壮志……”
纪微的姿态大概是谦卑,她没有考上清华北大的本事,甚至在前几次的模考,她都考不上H大,不过是高考超常发挥了些,会的都对了,不会的也运气十足的蒙对了个一二。
人和人之间差距是一直都在吧,尽管看似拉近了些,实则差之毫厘 ,缪以千里。
纪微躲在人海里打量着程树,发现他五官长得端正得很,她并不太记得他初中时期的长相,但记得她那时跟自己的小姐妹如何天花乱坠的说他如何帅,如何成绩好,乒乓球打得如何出神入化。
她看他在台上,眉目舒展,声音干净平和,肢体动作流畅大方。她多年的察人经验告诉她,这样的人,一定成长得顺风顺水,家境优越。
想得忘了神,程树结束演讲时她没有鼓掌,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要离场,也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怎么样,她觉得他最后和自己对视了一眼,等她要确认时他已经挪开了,信步下台。
纪微听见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很像当初放学路上的某个傍晚,她在红绿灯下一直回想程树的长相,因为见得少,用力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时的那种窃喜的心跳。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上面圈着一条偏粗一点的黑色皮筋。
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的心跳便归于平静了。
“诶,你觉得程树怎么样?”黄思佳悄悄的问她。
“哪方面?”
“哎呀,随便。”
“挺好的。”
“具体一点嘛。”
“挺帅的,看起来也很优秀。”
黄思佳捂着嘴弓着身子笑了,笑够了又直起来:“暑假一起玩的时候我跟他讲叫他当我男朋友。”她重重的叹口气:“然而他还没答应我。”
“那现在是个好时机,你不如近水楼台先得月,再加加油。”
黄思佳搂上纪微的肩膀:“英雄所见略同啊。”
班会开完已经到正中午了,纪微还在收拾包时黄思佳已经一个箭步冲到程树面前:“诶,程树,咱们去哪吃饭啊?”
“都行。”他看着已经背包包的纪微补充道:“纪微也一起来吧,见者有份。”
黄思佳忙不迭答应:“好啊,下午没有什么别的事了吧?我们去新谷广场吧。”
坐程树旁边的平头男生立马站了起来:“见者有份儿,那走呗,带我一个呗。”
纪微看上程树的时候正好碰上他的眼睛,程树笑着又补充了一遍:“都一起来吧,这是我室友,徐州知,”
纪微摸了摸自己后脑勺的头发点了头。
从H大走正门到新谷广场比较近,步行十五分钟过条马路就到了,但是一出教学楼烈日炎炎,空气在热浪下被扭曲,纪微从包里掏出一把遮阳伞,黄思佳连连称赞:“我早上起太早糊涂了,忘了这中午的烈日。”
“没事,这个应该可以够两个人。”
说完两个人齐刷刷的看向程树和他的室友徐州知
程树连忙摆手:“我们不用我们不用。你们打吧。”
黄思佳嘲笑他:“我知道你不要,我就看看你现在的肤色,不然一会儿变了色我没发现。”
纪微闻言也下意识从上到下扫描了他,他已经换掉衬衫穿了件跟她们身上统一的t恤相近的蓝色T恤,露出来的手臂上的皮肤是刚刚好的浅浅棕色,上面还有些轻微凸起的筋骨线条。
黄思佳已经撑开了伞,举了起来,然后又朝着程树和徐州知诡异一笑:“你们两走前面吧。”
等上了路,纪微发现黄思佳紧紧跟在两个男生后面,前面两个人差不多一般高,大概都在一米八左右,中午太阳在西偏东的位置,从H大走到新谷方向也是自东向西,他们两个走在前面可以为后面的两个一米六出头的人建立一小片阴影。
黄思佳比纪微高不了多少,为了遮严实伞打得低,纪微压根看不清楚前后左右,也不好意思提醒黄思佳,只好一直低着头跟着站自己前面的程树的脚走,看得连他袜子上的印的nike都刻到眼睛了去了。
到了路边上,黄思佳也是一直追着前面的人的背走,压根没看前面的路,程树和徐州知在红绿灯前停住了,黄思佳直接把伞插到了徐州知的脖子里。
纪微是听着徐州知的惨叫声而停住的脚步,徐州知反手捂着脖子面目狰狞的回过头来:“我的姑奶奶,敢不敢再用力一点。”
黄思佳连忙把伞递给纪微,自己上前一边说对不起一边仰着头看徐州知的脖子。
“你快给我看看,是不是给我插流血了,我这脖子火辣辣的疼。”
“我看不清楚,你弯下来一点。”
红灯变绿,纪微就赶紧往前走,过了马路才发现身边只剩程树,那两个人还在对面研究脖子,她看了眼站在她左手边沐浴在日光下的程树,不好意思的举高了伞盖住了他:“谢谢你们今天帮我们挡了一路太阳。”
程树微微弓了弓背:“我说为什么你们跟那么近。”
纪微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面朝大树好遮阴。”
马路对面的黄思佳还扯着徐州知的衣服看他的脖子,她也搞不懂自己是举了把伞还是举了把剑,那伞上的小圆坨直接把他的后脖颈刮红了。
“你就说吧,你怎么赔吧,我们这儿,新同学第一天见面儿,你就给我整这一下儿。”
黄思佳超他脖子吹了吹气。徐州知一激灵连忙站的直了起来。
“不用了不用了,绿灯了绿灯了,咱走吧,不要叫小树跟那个女同学等久了。”
“得吧得吧,等一下我请你喝水,今天算我错了,伞我也不打了,我跟你一起晒。”
过了马路走上几步就进了新谷广场里面,空调喷泉一应俱全。
徐州知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说道:“你可当然不用打伞了。”
他们最后选了家西餐厅,黄思佳拉着徐州知非要请他吃牛排,也给自己点了一份。
坐在对面的程树纪微共用一份菜单,程树推给纪微让他翻。
“不用了,我就要他们家的鸡扒就可以了。”
她每次来这家都点鸡扒,已经成了习惯。
最先开始是妈妈带她来,指着菜单上的菲力牛排说给她点这个好不好,她看着上面对她而言近乎天价的价格摇了摇头,指了指上面便宜一半的鸡扒说:“我就要这个就可以了。”
后来每次来,她都说她最喜欢这个。说着说着就真的成了她的“最喜欢。”
程树没有立即接过她推过来的菜单,而是问她:“还要别的吗?”
纪微摇头他才拉过来,翻了几面:“你们点好了没有,我叫服务员了。”
“我好了,点吧,饿死了都。”徐州知回答。
黄思佳也点头。程树便朝站在不远处的服务员招手:“你好,点一下单。”
“两份肉眼牛排。”黄思佳说。
“好的,请问您要几成熟,鸡蛋是单面煎还是双面,黑椒汁还是番茄汁?”
黄思佳朝徐州知仰了下头。
“七分吧,鸡蛋单面,黑椒的。”
“我跟他一样,你们呢,程树,你要吃什么?”
“我们要一份肉酱意面和一份法式鸡扒,再要一份大份的水果沙拉,这里的提拉米苏还可以,你们要不要?”
黄思佳把菜单翻到最后一面看了看提拉米苏:“要,我要一个。”
徐州知摇摇头:“我不要。”
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纪微,纪微随意的点了头。
“那就要三个,再要一个小份的西班牙风味披萨和一扎西瓜汁可以吗?”程树抬头征求大家的意见,对面的两人极其赞成的点了点头,纪微也附和着点了点头。
等待的过程中,记时的沙漏在桌上发出细不可闻的沙沙声。
坐在程树的旁边让纪微觉得稍微有些即不真实也不自在,她一动不动,紧紧盯着沙漏,手臂往桌布下面藏了藏。
她讨厌穿短袖。
“诶,对,你们两叫什么名字,都还没自己我介绍呢。”徐州知看了半天对面两个一动不动的人,血液里流淌的热情健谈按耐不住。
“哦,是哈。”黄思佳清了清嗓子:“我叫黄思佳,女,18,毕业于w市第二中学,w市人,现就读于H大12级建筑学1班,我的兴趣爱好是:逛街,画画……
“得得得,打住,这里不是面试现场,您的自我介绍不必太饱满,下一个。”徐州知朝纪微努努嘴。
“哦,我叫纪微,纪律的纪,微不足道的微,也是本地人。”
“什么微不足道的微呀,这么美的字,你应该说微风的微。”黄思佳瘪瘪嘴说道:“对了对了,程树,纪微跟你一个初中的。”
她话一说出来纪微心里已经凉了半截,她用余光看了眼程树,程树肢体上没有动静,只是平静的说:“那还蛮巧的,昨天我是说看她眼熟,还贸然问了一下,原来是搞错了名字,不好意思啊。”
纪微连忙摆手:“没事没事。”,脸上有些挂不住的尴尬。
一餐下来,纪微跟程树毫无交流,仅限单向跟对面的人的交流。
吃完饭大家又在广场逛了一圈才回去。黄思佳真的贯彻了她的爱好买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她每巡回一个店铺,都拉着纪微一起逛,程树跟徐州知留守在外面,纪微倒是什么也没买,最后还得帮黄思佳抱个一米高的熊娃娃。
熊娃娃的头大,抱起来的时候顶在纪微的脖子哪。
“我来拿吧。”
纪微闻声看了眼旁边明明讲了话却还是目视前方的程树。
“不用了,挺轻的。”
这一句话之后,直到他们分道扬镳都没有再讲一句话。
回到宿舍里,程树整理昨天没有整理完的箱子,里面是一床用来替换的被单
翻到最下面一层那本绿色的封面已经磨损破皮的《课堂作业》赫然映入眼帘。
原来是掉到这里来了。
前天在家整理行李的时候他翻出这本夹在书柜里的书,妈妈突然出现房门口叫他去洗碗。
他当时正把书摊开放在行李箱上,妈妈几乎是一眼看见的,正准备开口询问时他立马把被套盖到上面:“来了,我来洗碗了。”
然后迅速起身走到厨房去。
妈妈从来不翻他的东西,只是狐疑地多看了一眼也就走掉了。
洗完碗又被使唤开菠萝、丢垃圾。
再回房时他翻遍了行李箱都没有找到和房间都没有找到,他不是没怀疑是爸妈中的谁拿走了,,但是话到嘴边又开不了口,于是作罢。
嘲笑般的安慰自己也许是被阿莉埃蒂带走了,这也本来就不是他的东西。
封面上用蓝色的钢笔端正的写着:纪伶澜
初三快毕业的学期末,他在从办公室回去的路上看见纪伶澜抱着一摞《课堂作业》和她的朋友站在垃圾桶前。
“这个都是上个学期的东西,老师一直没改囤到现在才要发给我们。”
纪伶澜随手把最上面一本自己的那一本丢到垃圾桶里:“我最讨厌写这个了,看着就很烦,总是要扔的,现在扔了算了。”说完她爽朗的笑了。
“那你找一下我的,我也要扔了。”
“你的不知道压在哪个下面,等一下我们放学路过这里再扔。”
等她们继续叽叽喳喳的走到教学楼,程树捡起那个别扔到垃圾桶外面的课堂作业准备扔进垃圾桶时迟疑了,他看了一眼上面那个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的“纪伶澜”,鬼使神差地把它塞进了自己手里的练习册的最下面。
这一“保管”就保管了三年。
他仔细的翻过里面每一页。里面有整齐饱满的,也有简短潦草的,有的页数里还有画过画又被擦除的痕迹。
潦草敷衍的远远多于整齐的,看来她是真的很讨厌这本书啊。他想。
他把行李箱里的床单被套拿出来,书还是放在里面,拉链拉了起来。他昨天晚上面对面的看见她的时候心里就清楚他就是纪伶澜了。
但是他察觉到她的逃避,和当时的许多次一模一样的逃避,他那时无数次面对面的碰到她,她每次都像碰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落荒而逃。他不解过,失落过,后来就不再主动跟她讲话打招呼了。再然后她就消失了。他旁敲侧击的问过不少可能跟她有联系的同学,都没有成果。
有时候也会反省是不是自己太执拗了,别人的生龙活虎,一路长大遇见那么多人,并不会像他一样,记这么多年,从小到大,占据了他整个儿童、少年,青少年时代。
像风,飘来飘去,来去自如,他只能站在原地,被动迎接她的突然出现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