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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永生花 ...

  •   《永生花》by卿言

      标签:民国旧影|BL|纯爱
      排雷:HE|主角小时候偷过东西|第一大段毫无意义
      CP:秦知返x裴晚
      一句话摘录:这是永生花,送给我的永生花。

      裴晚和秦知返的故事相当无趣。
      名伶和商人,是自古以来人们都爱看的搭配,中途热烈的像是要把彼此拆吞入腹,末尾急转直下再不遇见。
      戏子无情,商人重利轻别离。

      裴晚和秦知返认识的时候,裴晚还是个不温不火的小角色。
      那会儿裴晚还没彻底从丧父又丧师的悲痛中走出来,秦知返突然来了,又待他极好,他便顺理成章的爱上了秦知返。
      但这份爱见不得光,裴晚心知肚明。
      他将暗恋的愁苦写在薄薄的纸上,写完看到那些矫揉造作到让人牙酸的话,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便燃起一根火柴,看着那张纸触到火焰,从边缘开始一点点燃尽。
      秦知返永远不会知道这些。
      裴晚把自己掂量的清清楚楚,他在秦知返眼里充其量算是个唱歌好听的小黄鹂儿,等哪天他遇上夜莺,小黄鹂就彻底算不上什么了。
      不能说,不能提,不能被发现,不能步了小师叔的后尘。

      “西街的糖葫芦,尝尝?”
      秦知返常带些吃的来看他,这回带的是街边老人卖的冰糖葫芦,不是什么糯米圆子桂花糕,没有漂亮的盒子装,就只能傻愣愣的举着糖葫芦来。
      酸酸的山楂裹了层甜腻腻的红色糖衣,便改了名,说自己叫糖葫芦。
      裴晚不喜欢糖葫芦,糖葫芦是甜的,却老是勾起他伤心的童年回忆,但他又不好拂了秦知返的好意,便装的相当喜欢。
      三口一个的啊呜下去,趁糖衣还未融化时嚼碎,吐出里边小小的山楂核。
      讨厌的糖葫芦,他这么想着。
      秦知返从他手里把糖葫芦抽走,食指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不喜欢就不要了,我下次给你带别的来。”
      秦知返先前问过他喜欢什么,裴晚只说什么都喜欢,没有忌口的,实际上大多不喜欢,秦知返的投喂之路因此道阻且长。
      到底是个少年,秦知返这么想着。
      裴晚演的很好,再不喜欢的食物也能含着笑吃下去,秦知返被他多骗了几次,终于自个儿摸索出点规律来。
      遇到喜欢的,裴晚的眼睛会亮一下,吃的会慢一些。遇到不怎么喜欢的,裴晚会想要快点吃完了事。
      秦知返叹道,“你呀你呀……”

      那是个普通的冬夜。
      秦知返被合作对象灌了不少酒,来时带着身浓烈的酒气。他也不上楼,就在街边傻站着,大衣积了雪,他也不拍开,只是楞楞的站在原地,遥望裴晚的房间。
      等裴晚发现时,他已经站了半个多小时。裴晚哪舍得秦知返顶着大雪来等他,于是立刻披上外套,下楼去把他带到房间里。
      裴晚边拍他大衣上的雪,边责怪他宁可在雪里站着也不肯直接上楼,可秦知返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半天不回一句。他也叹了气,知道这时再讲多少也无用,秦知返是听不进去的。
      秦知返见他不说话了,便直勾勾的盯着他,接着一本正经的把刚才那些话全复读了一遍。
      裴晚乐了,“嘛呀这是?”
      秦知返以为裴晚笑了,是在夸奖他,腰板挺得更直,像是小时候做了什么好事,回家装作不在乎的样子,想和叔父讨一个夸奖。他那时喜欢装的一本正经,双腿并拢,坐的比较竹子还直。秦钦关就说他又得意忘形,绝不可忘了严于律己,需得时刻记住温良恭俭让。
      可现在叔父没了,只剩下他了。
      不,不止他,还有裴晚。
      秦知返突然伸手抱住了裴晚,他看到裴晚微瞪着眼,脸上写满了错愕。
      他开始诉说起恋慕之意,末了声音略嘶哑,问裴晚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他刚才说的是“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而不是愿不愿意跟着我”。
      恋爱关系中的双方是平等的,他不能站在比裴晚高出许多的台阶上,像施舍似的给出爱,却要求裴晚也给他爱,他不愿意让裴晚多想。
      他先前表白的话说的语无伦次,以前打的腹稿都忘了个干净,在心里排练了多少次的也全没用上。
      裴晚给出的回应,是向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拥住了他。秦知返知道这是回应,高兴的把人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裴晚吓得两手抱着他的腰,怕自己摔下去,那可疼了。
      他在一个冬夜,说了一大堆颠三倒四的酸话,却得到了一个知心恋人。
      诗人不走了,他停下来,停在黄鹂所栖的树下,黄鹂终于愿意从树上飞下来,停在他肩上,轻啄了他的指尖。

      他们在烧着碳的房间里唇齿相依,外面飘着雪,房间里却是暖融融的。
      秦知返总显得很急躁,好像自己是个在吃刀子前那顿断头饭的死刑犯,但他看不得小黄鹂哭,每次裴晚掉眼泪。他就特意放慢动作,然后亲亲眼角边的泪痣。
      裴晚很快发现眼泪的妙处,他吃准了秦知返喜欢他哭,又舍不得他哭。他小时候看的那些书,教给他许多有用无用的知识,对这些自然明白。怎么哭,为什么哭,要怎么哭才能让人心生爱怜。
      于是裴晚就仗着这份宠爱,装成一个娇气鬼儿,碰到桌子了,他就眼里湿润一下,却不掉眼泪。秦知返闹脾气了,他就缩在被窝里,等秦知返看到眼泪,甭管之前有理没理,都得先说一大段对不起。
      这会儿裴晚像褒姒,秦知返像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便失了分寸,成了个大蠢蛋。
      秦知返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儿,裴晚没这么娇气,他知道后就捏着裴晚的耳朵,说他是个没良心的小坏蛋,裴晚就看着他笑,眼角含着的先前未落下的泪也落了下去。
      裴晚又得了个新称呼,叫娇娇儿。秦知返平时不这么喊他,裴晚听了要恼。只情到浓时,笑闹似的喊几句娇娇儿。

      清明节时,秦知返要去扫墓,又问裴晚愿不愿意见他的家人。裴万欣然同意,从衣柜里找出来件合适的衣服穿上了。
      山路泥泞,又不好走。秦知返小心的搀着裴晚的手,确保他不会摔跤。等到了地方,山上只有一块大石碑。上面用瘦金体刻着几个大字,“秦钦关与裴风之墓。”
      曾经折磨不休的两个人,死后却安眠在同一个棺材里,共享同一个墓碑。秦知返临死前把他叫到床边,秦知返的眼泪不住的掉。
      秦钦关拉着他的手嘱咐他,在墓碑上仅刻二人名字便是,千万别多写,否则裴风若是泉下有知,定要生气。
      秦知返那时不相信人有来世,觉得那不过是统治者用来哄骗人民的鬼话。行善积德若是真的有用,也是下辈子的事,同他并没有多大干系。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空着手来,空着手走。
      可他现在有些信了,如果真的有来世,那他今生行善积德。下辈子也许还能再遇到裴晚,他和裴晚的路也能走的顺些。
      秦知返蹲下,将带上来的花摆在墓前。
      “晚晚,你要听我家的故事吗?”

      秦知返的父母死得早,他由叔父养大,有一天秦钦关带了人回来。那人仅比叔父矮一些,丹凤眼又细又长,眼尾带着淡淡的薄红。
      秦钦关说,“他叫裴风,是我……是我喜欢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没有多少可信度,而那人只是皱着眉躲在叔父身后。
      他们的感情并不好,但总是睡在一个房间,裴风的锁骨上有青青紫紫的吻痕,秦钦关背上有一道又一道的抓痕。
      裴风偶尔会喊秦钦关三哥,不过很少,大多时候喊的都是钦关。
      秦钦关不相信裴风爱他,就算裴风喊三哥时总是柔情蜜意,柔的像是要将他溺死在欲海中。
      一并溺亡在咸腥的海水中,谁也逃不开,谁也不想逃。
      白色的花纷纷扬扬的绽开,秦知返默然跪在墓前,雨打在他身上,阿福撑着伞在后面,他却不肯叫阿福靠近,阿福要把伞给他,他又不肯,就没伞撑。
      天色渐晚,秦知返晃晃悠悠的起身。他跪久了,脚歪了一下要倒,被阿福扶住了。
      埋到土里,变成一抔黄土,再也不剩什么。

      秦知返逾期了,晚了三个月左右才回来。
      裴晚起先告诉自己,先生大概遇到了些无法解决的事情,会回来的晚些。至于为什么秦知返不捎信回来之类令人担忧的事,他都刻意忽略了。
      再之后裴晚心凉了大截,想了各式各样令人忧虑的事,随后安慰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腻味了么?
      先生早晚会离开,就像父亲和师父一样。不过父亲和师父是身体不好才早早地走了,秦知返不是。
      但秦知返回来了,背上却多了道骇人的伤痕,从尾椎上一些,到右肩下一些。
      时间太久,已经结了疤。
      这是裴晚给他换衣服时发现的,他的手抚在那道疤上,泪倏地落了下来。
      “我想要了,先生。”他这么说着,一手扯住了秦知返的领带,眼底哀戚更甚,大有不答应便不放下之势。
      烛台上微弱的烛火被风吹的东倒西歪,喧闹的晚风顺着窗进到房间里,轻轻吹起床上的纱帘。
      裴晚现在怕的很,他急于求证面前的人是能说会动的秦知返,不是什么过分真实的幻觉。
      今夜的月儿羞得藏进云层中,不愿去看房间里交合着的人影。
      秦知返颤声叫他名字,裴晚把头埋到柔软的枕头里,闷声应是。他翻身时头撞着了什么,桌上的烛台摇摇晃晃,最后倒了。
      烛火刚触及到床帘,便迫不及待的与其共舞。火烧起来,裴晚望着秦知返的眼睛,从他眼里看到在火光中落泪的自己。
      “秦先生,我们都要活着。”这会儿倒是他的声音在颤了,他又重复一遍,“我们都要活着。”
      秦知返刚开始拉他,后来拽他,他不动。那火快要烧到他的头发,秦知返才强行把他扯起来,泣声骂小没良心的。
      他想向秦知返索要一个承诺,承诺的内容是秦知返能平安。
      裴晚垂着头,被秦知返拽出房间,很快来了人扑火,那会裴晚眼角的泪痕还没干,他拉住秦知返的领带,强迫似的令其低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你若出事,我绝不独活。”

      马车一路颠颇,裴晚玩着手里的白瓷茶杯,和他说起了小时候的事。
      裴晚原本不叫裴晚,叫清河,后来遇到裴舟了,他才改的名字。
      小时候,裴晚就住在西城山下的一个废弃仓库里。这里年久失修,据说原先的主人死了,这个仓库没了主人,一直没人来收房子,这就成了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的家。
      这些孩子太多,附近的人对这些孩子深恶痛绝,便称他们为老鼠,这个地方就成了老鼠洞。
      “波斯猫”是他们这些孩子里比较大的,波斯猫天生异瞳,人们认为异瞳天生不祥,他尚在襁褓中就被父母丢了出去,之后被大些的孩子捡来养大,他便留在这里,不走了,不过他就是愿意走,也没地方可去。
      阿金阿香阿宝,这样随意的名字很多。这里的孩子无亲无故,能有个名字便足够满足。
      “波斯猫真的很聪明,我之前叫清河,也是他起的名字。”仓库附近有条小河,清澈见底,很适合玩打水漂。可惜他配不上清河这个带有美好寓意的名字。
      裴舟很傻,那时的小清河这么想着。
      他趁裴舟不注意偷了裴舟的钱袋,裴舟没发现,见他面色不好,还问他怎么了。
      小清河说了一大串瞎话,说继母有了弟弟,便不要他了,把裴舟感动的不行,甚至愿意带他回家,给他买好吃的糖葫芦。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
      小清河有了名字,叫裴晚。
      裴晚趁裴舟不在身边,偷溜去了老鼠洞,见到了波斯猫。
      波斯猫安静的听完,接着摸摸他的头,祝他前程似锦,末了又加上一句,“不要再回来了。”和他们这些曾经的穷酸亲戚混在一起,万一收养他的人知道后不喜欢他了,对裴晚多不好。
      那之后裴晚再也进不了老鼠洞,只偶尔听到几个小孩子的哭声——大概是阿香和阿宝,说想要见清河哥哥,之后波斯猫一声轻叹,低声责骂起不懂事的小孩子。
      他想见这些孩子,想的抓心挠肺,可波斯猫每回都关起大门,把他关在门外,波斯猫是这里最大的孩子,他积威甚重,这里没人敢反抗他。裴晚一直见不到人,再后来就不怎么来了。
      裴舟对他真的很好,教他读书写字,教他人不能手心向上,还会带他出去玩——他们就是因为这个,才躲过一劫。
      那年的冬天,传染病在西城出现了。
      西城里温饱的人们都死了不少,更别说老鼠洞里整天挨饿受冻的孩子。疾病、寒冷、饥饿夺走了他们的性命。
      老鼠洞里无一人幸免,波斯猫也在其列。
      春天回来了,裴舟也能带着裴晚回西城了,裴晚又偷摸回到老鼠洞那,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在老鼠洞中的生活,主基调是苦的,换了个人大概不愿意再去回忆那样的生活,而他现在却怀念起冬日里孩子们围在波斯猫捡来的柴火堆边取暖的时候,怀念起几个人凑钱买了一串糖葫芦,最后一人一点分食掉的时候。
      他回家埋头就哭,裴舟见他哭了,不知所措的哄了他好久,但不明白他是为了什么哭,裴舟向来不会哄人,跑出去买了串糖葫芦,硬塞给裴晚。
      裴晚嘴里突然有了甜味儿,哭得没那么厉害了,安静的坐在裴舟旁边,一人一颗分食了这串糖葫芦。
      裴舟摸摸他的脑袋,说哭吧、哭吧。
      剥夺孩子伤心的权利是不可取的,强要他忍住眼泪强颜欢笑的不可原谅的,所以裴舟只会让他痛痛快快的哭出来,难过能和眼泪一起流出来,哭完后继续快快乐乐的。
      “其实我都记不大清了,不管是波斯猫还是阿金阿香阿宝,他们都被我渐渐遗忘了。小时候他们总出现在我梦里,围着我笑,说清河哥哥辛苦啦。波斯猫这时不会阻止他们,他会在远一些的地方含笑看着我们。”
      “我先是忘记了他们的声音,然后他们在我脑海里的身影渐渐模糊,我就想,啊呀,我是要忘掉他们了吗?绝对不可以,但还是没有办法……”
      就算他每天醒来念好几遍这些人的名字,一遍遍回忆他们的声音和样貌,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慢慢忘掉他们。
      “后来他们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上次梦到他们好像是……去年?”那会裴晚已经看不清他们的脸了,他们围成一个圈,一人抱了裴晚一下,祝裴晚前程似锦,生活幸福美满。
      裴晚倚在秦知返怀里,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又快要入秋了。

      中秋佳节,裴晚唱了大半个晚上的戏。他在后台卸妆,婉拒了师哥师弟的邀约,有个顽皮的师弟打趣道,“哎呦师哥,这么急着去见那个谁呀?”
      写作那个谁,读作秦知返。
      后台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只裴晚红了耳根子,抄起一块红豆糕就往师弟嘴里塞,师弟登时笑的更快乐了,可惜乐极生悲,他被糕点呛着了。最近的那个师兄被他们两个的窘态笑的浑身颤,边笑边拍他的背,给他顺气。
      几个师哥师弟笑成了一团,裴晚笑骂几句,“好嘛,你们就爱看我笑话。”他没生气,卸完妆换了衣服,边扣扣子边往外走,又和人开了几句玩笑。
      他刚出来就见到秦知返,无他,就他一个傻瓜傻愣愣的在外面等。裴晚拿温热的手去捧他的脸,埋怨他几句。
      “你就这么站着,不冷吗?”
      秦知返拉着他的手,用小指去勾他的手背,撒娇似的嘀咕着,“可我想让晚晚一出来就看到我。”
      马车走的很慢,一路晃悠到秦家老宅。
      初次到秦家老宅时,他觉得这阴森森的。木质的大门上有两个把手,开门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裴晚能嗅到朽木的味道,它像是要倒下,却在这里威严的矗立了一百余年,悲悯的望着这些比它小太多太多的人的悲欢离别。
      门口一左一右,各挂了个红灯笼,没过年时里面不放蜡烛,单单挂着好看,起不到照明的作用。
      裴晚低声的唱起水调歌头,声音像细腻的珍珠,珠圆玉润。他唱“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又唱“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秦知返却较了劲,问为什么要千里共婵娟?他现在就要共婵娟。裴晚心想大事不妙,心里大叫不好,就见秦知返抱了两张藤椅出来,要和他一起看月亮。
      裴晚仰头仰的脖子痛,转头就秦知返呼吸自然,睡得香香。
      第二天秦知返醒的比裴晚要早,他坐在床边,拨弄着一支花。他更喜欢称它们为永生花,永远美丽,永不凋零。
      不会因为时间太久而枯萎,花瓣泛起黄黄的皱。他希望裴晚能像永生花一样,永不凋零。
      “这是永生花,送给我的永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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