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故》甜豆馅儿

77、第76章 前路重重 希尹南下，

　　我静立沉默，看他慢慢走近。
　　“跑出去这么久，该消气了吧。”他笑语温和，浑然没有生气恼怒的意思。
　　他是皇帝，他被我扇了一巴掌。可是他居然不生气？
　　见我没有反应，他再贴近，伸出手来将我的手掌握住。
　　我倏的收回，背于身后。
　　“……还没消气呢。”他又道。
　　“我……没有生陛下的气。”我望住他，“我……是在生自己的气。”
　　他挑眉，“为什么？”
　　我退回窗边，倚着窗格站着。
　　他也过来，立在我跟前，直面对我。
　　“怎的会生自己的气？”他微低头，和颜悦色。
　　“陛下不生我的气么？”我抬头看他。
　　他也望住我，思虑了片刻，方道，“仲明若从此不见了，我就会生气。如今……回来了，自然就不气了。”
　　我语噎，竟不知道赵构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仲明不在的这些日子，我真的很想念呢……”他说道，“仲明可想过我？”
　　我蹙眉，很想说没有。
　　不过，这显然不合适。
　　我回到临安，不正是来跟他求和的么？
　　“陛下……何时知道我是姑娘？”我问他。
　　他明显一愣，随即露出笑容，“很早……”
　　我不解。
　　他又道，“第一次见的时候。”
　　我惊愕。
　　“你的钱袋子上，有木樨香气。”他微笑。
　　他微笑的样子又让我想到了初遇时那如冬日暖阳一般的九公子的模样，那个温文尔雅的江南公子，却是风月场中的高手啊。所以从一开始，我在他的眼中就是一只早晚会落网的猎物？
　　“在宫里能再见到你，我很意外。后来，我也问过秦相公……”赵构说，“他说，仲明淘气，才喜欢男装……”
　　我笑了笑，这秦桧，也很精滑。
　　“爹只跟陛下说了这些？”
　　赵构挑眉，“还有什么？”
　　我舔了舔唇角，说道，“他没有告诉陛下，我……是同他一样，从金人手里逃回来的？”
　　赵构一怔，随即脸色僵直。
　　“陛下，我……没有你希望的那样好啊。”
　　随后，是死寂一般的沉默。
　　我轻抿嘴角，往门口去。
　　赵构没有阻止我，仍旧站在那里。他的沉默在我的预想之中，这也是我给自己下的一道赌注。
　　我想向他求和，我想接近他，可是，我必须先把自己最坏的底牌掀开，这样，它才不会在日后成为伤到我自己的利器。
　　我赌的是，赵构对秦桧态度，他既可以容忍一个自金人手中南归的宰相，那……会不会也可以接受一个自金人手中南逃的女子？
　　一边朝楼梯的方向走，一边想起当初另外那个人提到我这番遭遇时的反应——他说你受了很多苦是不是？对不起，以后不用再怕，你可以永远留在岳家军。
　　云泥之别。
　　我突然对身后那个男人涌起了无可遏制的愤恨和怨怼。
　　那样好的人，你非但不珍惜倚重，反而猜忌迫害，最后竟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他冤杀！
　　赵构，你到底有没有心？
　　那一刻，我几乎一秒都不愿多做停留，我甚至忘了我这是在同他博弈，一门心思加快了脚步往台阶迈去。
　　因为身体虚乏再加心潮起伏，到了楼梯口我略有些气血翻腾之感，伸手扶住了木栏杆。
　　低头往下，才走了一格，我的手被握住了。
　　我本能的抽开，但不行，对方连着我的手指和那栏杆一块儿给抓紧了。
　　我仰起头，但是逆着光看不清。
　　“陛下，还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赵构没有立时作答，而是捉紧了我的手，将我从台阶上拉回，拉到他的跟前。
　　他以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上下看我，居然带着一丝丝的红，“我的父母、妻儿、兄弟、家人……都在北地。仲明，与他们比，你很幸运。”
　　我这是头一次听他提到那些皇室家人。
　　可尚未转过神，突然感觉脸颊一热，是他的手抚住了我小半张脸，直入我耳背。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过，”他露出笑来，“与我一块儿，行不行？”
　　他的转变突如其来，我颇为迷茫。
　　“可是，这里有那么多江南女子……”
　　话未完，眼前一暗，我的双唇便被封住了。
　　我毫无准备，被他一按踉跄朝后退步，他并未松开，跟着我压在那木栏杆上，借着推力更是用舌尖顶开了我的齿关。我便感觉那方温热、柔软的舌尖一下将我的舌尖也给擒住了，肆意而灵活的在我的唇齿间游走、跳跃。
　　从触碰到舔舐到辗转到吸吮，他由浅及深的挑逗着我的感官，迫使我不得不伸手去将他的肩头抓住，要不然，我就该翻下楼去了
　　他果真是个高手！
　　我的心一下一下的跳。
　　我清楚的感觉到他的志得意满，他的手臂箍在我的腰侧，微微使力握着我身后的栏杆，将我牢牢圈禁在方寸间。
　　如果这里不是樊楼，我想，他一定会把我摁倒的。
　　就像在勤政殿里那样……
　　所以，我……成功了吧。
　　一刹那，很想笑，但又想哭。

　　赵构以九公子的名义将我送回秦府。
　　整个秦府仿佛无人之境，毫无声息。
　　赵构一直将我送到小院，送上小楼。
　　我有些心慌，不知他想做什么——刚刚答应了我暂不入宫，一转身，却要跟我回到这儿……
　　我思前想后，以我目前这体力，加上苏子厚又尚在洪州未归，这秦府上下的趋炎附势之辈……想来赵构若真想做什么，我就是喊破喉咙也必然无济于事。
　　我没有说话，赵构也没有。
　　他拉住我的手，将我带到窗边。
　　窗格外，是我看了无数回的树冠和天空。
　　腰上一紧，随即我的背脊也被热热的给贴住了——赵构自后将我揽入怀中，双手交叠置于我的腰腹之上，他的头颅也慢慢的靠在我的右肩窝。
　　我清楚的听到了他的呼吸，还有一下一下温温的气息。
　　“仲明，仲明……”他轻声喃喃，“这名字可不好了，我要另外想一个……嗯……珊珊，如何？”
　　姗姗？
　　这个名字好在何处，还不如仲明呢！
　　我未作声，他却低低续道，“动雾以徐步兮，拂声之珊珊……”
　　我想了又想，不甚明白。
　　“情独私怀，谁者可语？”他续而低喃，“当初楚襄王遇见巫山神女，想来也是这般惆怅垂涕，求之至曙……”
　　原来他用的是楚襄王梦巫山神女的典故。
　　我不由轻笑，“陛下说笑了，我可担当不起。”
　　“珊珊，就叫珊珊……”他却坚持，“ 环佩叮当，很好听。以后，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我便唤你珊珊……”
　　我不再反对。
　　他叫我什么其实于我来说都不打紧，就是叫做阿猫阿狗也无妨。
　　“这许多日子，你去哪儿了？”他又在我耳边轻言，拂的我酥痒难受。
　　“……巫山啊。”我顺口接道。
　　赵构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巧滑，微怔之后，竟张嘴啜住我的耳珠，吸吮蹂躏。
　　我毫无防备，身子一软，便倒在了他的双臂间。他环着我的腰，将我扳转回来，温热的呼吸再次侵袭到我的两颊，他的双眼一眨，我觉得那眼睫几乎就刷到了我的眉间。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最终咽了口口水。
　　而赵构，抬起一只手指来，封住我的唇。
　　“你……不进宫去，我就留在这儿……”
　　我呆愣。
　　“今夜，神女可会入梦？一解襄王之相思？”
　　他的嘴角含笑，散着撩人的温柔气息。
　　我觉得我的汗都要滴下来了。
　　赵构却将手指放了下来，猝不及防的凑近，在我唇上轻啄一下。
　　“好了，不逗你了，我得回宫去了。”将我紧紧攥在他胸口的双手拉下，“今日你好好休息，明日开始……”
　　“就到勤政殿去。”我接他的话。
　　他即刻笑了，拉着我的手微微晃着。
　　“以后每日都来……”
　　我点头，“每日都来。”

　　送走赵构，我以为终于可以安静一下。
　　可是竟然不行，又有人到小院来。
　　这回轮到了秦桧。
　　我稍作整理，打起十二分精神。
　　“秦相公……近来安好？”我请他坐下，“我擅自离开这段时间，让大家费心了。”
　　“没有没有，我……倒没什么，”秦桧回道，“只是郡主……这一个多月一点音讯不留，我……不好同大王交代啊。”
　　大王？这是他用来称呼完颜昌的。
　　“怎么了？”我问道。
　　上一次完颜昌来密信，还是要求宋军在陕西牵制住兀术之军力……时隔一个月，我倒并不清楚如今陕西战局之变化。
　　可是完颜昌怎的突然如此频密的与秦桧联络起来？
　　这般肆无忌惮，难道是金国朝廷真有什么变数了？
　　我正疑惑间，秦桧自袖中掏出一封信来，递到我面前。
　　我已想过完颜昌会有消息递送，见到那信，并不意外。
　　我没有接，而是直接问他，“信里说什么？”
　　秦桧摇摇头。
　　我微愣。
　　“这次只有这一封书信是给郡主的。”秦桧道，“也许……大王是有什么私事要同郡主交代吧。”
　　完颜昌会有私事于我交代？
　　心中冷笑。
　　面上却淡淡道，“那……多谢秦相公了。”
　　“哪里哪里。”秦桧捏着衣摆站了起来，“郡主……今日辛苦，那……我就不吵你了，郡主早点休息，”
　　我站起来，“谢谢秦相公。”
　　将他送走之后，我重新回到窗前，将桌上的信封拾起。
　　前后翻看，火漆完好，果然没有拆过的痕迹。
　　当下也管不得秦桧到底有没有动过手脚，将那封印撕了，取出信纸来。
　　里面是以女真文所写的内容，密密麻麻，大概有大半页的字句。
　　我慢慢读，一字一句，越读到后面越是震惊。
　　原来金国的皇帝完颜吴乞买一日突然在朝会时晕倒了，昏迷了两天才清醒过来，可是……却出现了手脚麻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况。
　　我想，这在现代或许就是脑梗之类的疾病吧。
　　金国的朝廷当即混乱成了一团，几个握有兵权的宗室们皆蠢蠢欲动。那完颜兀术因在陕西开战，所以无法分身赶回会宁。而完颜昌之所以需要宋军牵制住他，也是因为他的手里握有大量的兵力，将他困在陕西，为完颜昌在会宁的作为提供了相当大的裨益。
　　完颜昌可真是一只老狐狸！难怪他能同秦桧惺惺相惜、狼狈为奸呢！
　　我仔细想了一想，其实完颜昌如果真能控制金国的朝政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同一意主战的粘罕、兀术相比，他主政，能给大宋带来更多喘息、休整的时间。况且，于我而言，即使他再不将完颜蕙放在心上，毕竟我如今身为大宋副相的二公子，也许不久他又能知道我与赵构的关系……那我能对他的影响一定是远远大过其他完颜宗室的。
　　信中他要我安心呆在临安，并且必须学会克制自己的情绪和脾气，凡事以金国大局为重。
　　于是，我自然而让想到当初完颜蕙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烈火性子，不由笑了。
　　知女莫若父，这完颜昌并不是完全不明白完颜蕙的脾气啊。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如今的秦焆可不是那个任性、娇蛮的金国小郡主了！
　　继续往下读，在信的末尾，完颜昌本已收笔，可是不想换了一行，又提笔写了一句。
　　我轻扫一眼，笑容僵在了嘴边。
　　我一下明白完颜昌为什么要在前头啰啰嗦嗦来上那么大一段的劝解了。
　　因为最后一句写的是：希尹南下，不日抵杭，以探宋情。
　　原来——完颜希尹来了。
　　美其名曰探查宋廷之动向。
　　可是——
　　我明白，我想那完颜昌心里也明白。
　　他为什么突然就到临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