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微凉》南风一掠

38、谢师 又见

　　一路上我与父亲互相都是沉默着回到了张府，刚才在林姨娘的那间茅草屋内，我看到他趁林姨娘去端红薯时偷偷的将几锭银子放在她的枕下，只一瞬间的功夫，我在旁却装作未看到。我能理解为什么父亲要带我来见她，在这张府里，林姨娘可谓是孤身一人，平时也只有我与她走的近些。母亲虽没有面上直接反对我们与她接触，但姐姐却也是极少去她那里。能和她谈的上有感情的也就只有我了，我把她视作我的长辈，亲人，想必她也把我当作亲人，才会对我心生愧疚，父亲自是知道其中缘由也才会带我来见她。
　　回来躺在床上想着林姨娘，心中莫名触动着。离别时她的那句“对不起”，举着还没来得及放下手，立于路边的孤寂的样子……想想她以后几年一个人孤独的生活在这寒舍野地之中，心中又有些不忍，替她感到一些悲哀。或许走时我该对她露个笑脸，也不至于她以后心中还有遗憾。连父亲作为他的丈夫都能释然的原谅她，而我为什么就不能试着去体谅一下她的难处，她在张府的这些年过的并不轻松，再想想又岂止是她，每个人活的都不易。
　　过了两日，母亲与士立终于回来了，家中才有了些生气。
　　又过了两日，科举放榜了，父亲回来告诉我今年朝廷提用了书院不少人。万傅临首当其冲，贾荣和另外上十个人也在其中。见父亲没提起许扬宗来，我便随口问了一句，父亲摇头答道他虽然近几个月来一直比较用功，但是毕竟之前底子差了些，这次未能上榜。倒是终日和他一起贾盛这次居然取得了个次功名，不管怎样也算是在官场上混了个小官职。
　　一听许扬宗名落孙山，想必在家中必又要受他父亲的责罚。这几个月我在李府，倒是他惦记着我，前前后后来看了我几次，又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心里想着是不是要去宽慰下他呢，想了想还是作罢，我又出不了门，只能看哪天能够碰到他再说吧。
　　接连几日，那些金榜题名的学子，都陆续来府中谢师，他们都大多出自慎思堂，那利先生执教的谨学堂今年未能有一人入朝为官，我都可以想到那利先生胡子气歪了的样子。
　　今日一大清早，万傅临随同他的母亲一起来到府上。
　　尹伯迎他们在前院大厅坐定，后来禀告父亲。我正与父亲一起在给院中杏树拨老树皮，父亲便让我一同前去。
　　那万夫人神情悠然的坐在那里慢慢的品着茶，一旁的万傅临正思考着什么，一只手扣在茶盏想得出神。许久未见，他也消瘦了些，脸庞更加的俊朗，这金榜题名的喜悦在他脸上我一点也没看到，见着的只是满眼的心事重重。
　　见着父亲，万夫人起身给父亲行了个礼，露出一丝笑容说道：“张先生辛苦了！”
　　万傅临也赶紧随着起身拱手作揖行了个礼喊了声：“张先生。”
　　随后目光似有意无意的看向我这里，对我点头一笑。
　　父亲拱手对万夫人说道：“万夫人多礼了！”
　　互相说了些客气话，得知万傅临被皇上已经提拔到了五营护军参领，我虽不知这是个什么官职，但看父亲那有些惊讶的神情也知这官职肯定不一般。其间，我与万傅临偶有些目光接触，在看到他时我装作不经意闪开，可这次数多了，也是让我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我就尽量听万夫人与父亲的谈话而不去乱瞟乱看。可一个不打紧，一眼晃去还是直直对上万傅临那一双深邃的眼眸，他定定的看着我，面上带着些似有未有的笑意。他这直白的目光看得我不禁心底翻腾起来，我这张脸今日有那么好看吗？既然你想看便看吧，过了今日，你我或许以后见面的机会也许都没了。想到这里，自己又有些感伤了，是呀，过了今日，我以后也是难得看见他了。在这两年多的时间了，我们一起学习，一起骑马，一起玩耍，这些都是些美好的回忆，都值得以后去怀缅，只是不知他会不会觉得这些回忆都值得他去记住呢。
　　一直到他们告辞离开了我都还处这些过往的伤神之中。等父亲送客回来，我便问他这五营护军参领是个什么官职。
　　父亲有些迟疑的说道：“这五营护军参领是个武职。”想了想又道：“万傅临是这次科举出身，按说皇上是会给个文官来做，不知为何却让他做了这参领，学院其他的学子也都从文官，就他一人特例。”
　　“他父亲万大将军不就是武官吗？”尹成在旁说道。
　　父亲望着他们刚刚离去的门外，想了想道：“也许送他来书院读书只是万大将军的意愿罢了，皇上或许是想让他子承父职，以后让他做一个能打仗的将军吧，而不是一个提笔弄墨的文官。”
　　原是这样，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看着他今天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官，这些真的就是万傅临自己想要的吗？自己的一切都已经被安排好了，只等着按部就班，这样的人生对他而言真的就有意义吗？
　　万傅临他们才刚走一会，我们都还没有离开大厅，尹伯又来报说是许夫人和许扬宗又来了。今天真是热闹，都赶着来了。这许扬宗不是未能入榜吗，现在来干什么，也是来谢师的吗，我们都心生疑问。
　　父亲让人去后院请来母亲做陪。
　　许夫人落座后说了些客套话，自己教子无方倒让父亲费心了，白白又浪费心血在这不成气候的许扬宗身上，虽然未能榜上有名但是依旧还是要谢谢父亲的一番栽培。
　　听着平日向来和气的许夫人带着些怨气的话语，可想而知他家中那个脾气有些暴烈的父亲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好言语，这段日子他肯定不会好过的，也许读书本就不是他该走的一条路，现在碰壁肯定是在所难免的，只怪一开始就选择错了。
　　听着这许夫人一大串不带重复的数落听得我们都不禁眉头直皱，她却丝毫没有发觉。父亲中途称书院有事便出去了，留下母亲在这里陪着劝解着她。
　　我用带着些同情的目光看着许扬宗，他却回以神采飞扬的眼神看着我，放佛他母亲口中那个不成气候的儿子是另一个人。
　　最后也不知这许夫人说了多久，一直从这不成气候许扬宗说到他那沉稳持重的大哥许卫宗和他新娶的媳妇，又说到许老爷的几房妾室和她们生的那几个儿子，各个都惦记着许家的家业。通过她这一大通解说，我们这周围的一众听众都对许家众人都大致了解一清了，哪个姨娘漂亮，哪个妾室的儿子又狡猾，哪个哪个每个月的银子不够花都要找人差借来用。
　　直到，在许扬宗不知道明示暗示多少次的前提下，许夫人还意犹未尽继续喋喋不休的讲着，母亲挺挺背，命菊青再上一壶茶来。许夫人这才注意到桌上已经摆了三只空茶壶了，连忙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不用了，时候不早了他们也该回府了。
　　这许夫人想着还有好些话没说完，有些意犹未尽的出了门，许扬宗却不随着，只告诉她自己稍后就来。
　　母亲见状自己就随菊青她们下去了，让我好好招待许扬宗，走之前用一种说不出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许扬宗看着我满脸的盈盈笑意，真不知刚才被许夫人埋怨的人是不是他。
　　“你怎么还这么副高兴样子？心情也太不错了些吧！”我打趣他道。
　　“我每天都这样啊，既然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就自然该开心啦！”他笑道。
　　我瞟了他一眼，笑道：“别人都是金榜提名喜气盈盈的来谢师，你这名落孙山之人来这里是故意讨你母亲念叨的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本正经的说道：“我要是不央着母亲来谢师能见着你吗？”
　　见着他又不似开玩笑的语气说这些话，我脸忽的一下有些发烫，只得假嘲道：“我又什么好看的，不过看你这满不在乎的样子真如许夫人所言那般不是读书的料，又何苦来这书院受这般憋屈劲呢？”
　　“我本就不喜读书，是父亲想着东亭书院名气大，能够进这里也不会差到哪里去，非要一意孤行送我来这。结果我早就能预知到，这科举不成自是意料之中。”
　　复又叹了口气道：“士农工商，商在最末。商者虽最富毕竟处在这世道的最底层，一直都是被人所看轻，所以我父亲一直希望家里能出个朝官，光宗耀祖。可家里的这几个儿子，除了我大哥稍微有那么一些天资偏又从小精通生意，父亲自是不会浪费这个能干的接班儿子让他去从官。而其他的这些个儿子都不是走仕途的人，所以现在父亲也是十分苦恼。或许我们家本就不入仕流，只适合做生意做个商贾之流，能做朝廷大官的人在我们许家都还未出生。”说完，他自己先苦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