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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来 不疼了,就 ...

  •   营场里一众士兵都发觉今日齐将军的帽子戴得比往日牢靠多了,头发也不再乱糟糟的。

      就是吧,这脾气有些古怪,正如这天气般阴晴不定,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沉着与冷静,看起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样的状态很难保持专注,以至于对练的时候还被一个士兵的长枪给无意刺伤了右臂。

      这士兵胆儿都要吓出来了,他们齐将军也只是说了句“无碍”,紧接着又不管不顾地跟他们练起来了。

      过了几个时辰,雨下得紧,趁着士兵们休息的当头,齐清嘉闷头进了将军营,里边正有两个管事的在那喝茶嗑瓜子儿,眼尖的一看到他进来,慌不迭地伸腿踹了脚说得正欢的,两人一时收住手脚,正襟危坐。

      齐清嘉硬是瞧都没往他们那瞧一眼,径直走进里屋去了。

      “装什么清高啊?要不是皇上宅心仁厚,还有他如今的位置,仗着龙骧将军跟皇上交情好,在这汾都军营北疆右营尝了点儿甜头这就无法无天啦,现当今天下人谁不知道皇上重文轻武啊,目无尊长的东西。”

      “哎哎你少说两句,你也知道他有皇上撑腰,不能动啊,听说人家这次还靠着齐王爷,登了科成了状元郎,皇上都已经开始筹办琼林宴的相关事宜了。”

      那人一惊,“此事当真?”

      “我前几天路过齐王府,遇上了宣圣旨的公公,见他高高兴兴从里头出来,我向他行了个方便,他便同我耳语了几句。”

      “这,那这,他既是在军营站稳了脚跟,这要是在朝廷也……罢了罢了,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也亏的齐王爷没有造反的心思。”

      “我看倒是能猜出些端倪来,这皇上之所以是当今这位,全仰仗着当初的大皇子,也就是如今的齐王爷,他在先帝重病那几年偏偏自请前往北疆闯荡,先帝迫不得已这才把江山社稷交给了二皇子。我看皇上对齐王还是有几分忌惮的,现在这样提拔培养齐王的小儿,也不知是不是为着以后早做打算。”

      “你是说,他是齐时征的一枚棋子?”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谁也没个定论,走一步看一步吧。”

      二人一时都没有再开口,就着房檐上哗啦啦的流水声陷入了沉默。

      齐清嘉一进里间便翻出来药酒和绷带,懒得听外面两人的闲言碎语,这雨下得及时,倒是让人耳根子清净了许多。

      他卸了臂上的铠甲,撕开袖子,被刺的地方血肉模糊,伤口还不浅,倒药酒的时候,火辣辣的疼,他一咬牙,倒吸一口凉气,原本都快要忘记受伤,忘记疼的感觉了。

      可偏偏遇到了那人,不分青红皂白地,说要帮他束发。

      想到这里,伤口似乎又更疼了点儿,他咬着纱布一头,左手一圈又一圈地绑着。

      他自幼便被送到皇宫禁林中习武,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父王,整个树林子就他单单一个人,有时候会有师父来指导他的动作,不过也就瞧瞧他有没有精进,从不多留。

      除此之外的所有春夏秋冬,他都一个人守着日月晨昏。

      炎炎夏日,汗流浃背;数九寒冬,阴风刺骨。

      其实,练武是件挺辛苦的事儿,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被决定了这么一条道路,那时候他还太小,小到现如今已经记不清缘由了,小到那时的一切经历现在几乎就可以一笔带过。

      但是他想让父王高兴,于是乎从基本功开始,拉伸韧带,翻转腾挪,他都咬牙一步步慢慢练着,有的动作坚持久了很疼,疼得让人倒抽气,头晕眼花,但他还是忍着。

      尽管在他为数不多回到王府的时候,齐骧腾并没有表现出多么欣慰的样子。

      他以为是自己还不够厉害,比不过父亲当年之勇,所以也心一狠天天待在那片林子里练,立志要变强给父亲看看。偶尔累得睡着了,他也会在梦里自言自语,埋怨父王为何那么严厉,明明他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在做了。埋怨为何父王不给他找个伴儿,单留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林子里万一有野兽出没,自己就算被咬死了都没有人收尸。

      还有很多,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所能想到的所有斤斤计较的小事,但都只有他知道,其他人,包括他的父王,都听不到,也看不到。

      待他长大些,师父给他佩了把剑,第一次收到的时候,他激动得快要跳起来了,这可是他第一把剑,也是,第一件礼物。

      然而有了剑并不意味着就变强了,相反,在武功弱的人手里,一把剑可以变得相当危险。

      就是从那时起,他学会了自己给自己包扎,手臂,腿上,后背,全身上下,几乎每一处,他都或多或少受过伤。

      受伤,流血,结痂,结茧,再受伤。

      就这么反反复复,原先会痛的地方已经不痛了,原先会流血的地方已经永远结痂了。

      包括身,包括心。

      他把这些隐藏得太好了,以至于学成后他跟随齐骧腾第一次征讨蛮夷凯旋归来之时,满城文武无一不称他骨骼惊奇,天生骁勇,就连他亲爱的父王,逢人也是这样夸他的,似乎他闷头走过的那十几年孤独岁月说忘记便能忘记。

      事实也确实如此,能忘记,因为他痛苦了。

      坦白说,皇上派他去驻守北疆的时候他很高兴,汾都,他待不下去了。而且后来,无论他在北疆打了多少场仗,挨了多少次蛮夷的利剑长枪,他都觉得不疼了不苦了,比起年少时受的那些不为人知的苦,这已经算是很轻很轻的了。

      而且就像顾弘中说的,那里还有陪你出生入死的兄弟,有人听你抱怨,替你包扎,听你调遣,同你喝酒,纵情高歌。

      藉藉荒草生,猎猎马蹄响。

      戎马倥偬的年月也因为这些变得温和明媚起来。
      过去真的永远成为过去了,不再是心上的挂碍,不复侵扰蚕食着人心。

      而这一切的代价,是他埋葬了自己。

      埋葬在了北疆某个战场上,某个倒下的士兵身旁,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某束彼岸花畔。
      直到那一天,远方有人来。

      他立于马上,春日的阳光柔柔地打在那人身上,一袭素色泼墨衣衫,那么干净耀眼,可那人哭了,哭得很伤心,鼻音很重,但下一秒却又在心里嘲笑他是个榆木疙瘩,一点儿也不会说话。

      他本以为他们肯定没什么交集,可他住进来了,问他借了书,今日早上还同他打招呼,替他正冠,还说……日后要替他束发。

      突然间,一切都回来了,关于过去的,或痛苦或温暖的回忆汹涌而至,尘封的岁月也纷至沓来。
      就像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但这一次,有人替他包扎好了,还带着无尽绵长的深情与温柔。

      不疼了,就是有点儿痒痒的。

      手臂绑好了,不往外渗血了,外面也差不多放晴了,再训练一会儿,今日便早些回去吧,反正有个幌子,应该有人心疼自己。

      他走出里间,那两人还在喝茶嗑瓜子儿,讲话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一看见他出来又立马正襟危坐,一动不动。

      他嘴角一挑,抬脚迈出将军营,仿佛迈过了鸿沟,迈进了光亮。

      暖意如约而至,余下两人坐那里目瞪口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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