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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桃花 入仕什么的 ...

  •   汾都三月天是典型的北方气候,早晨还是有些干涩的冷,雾气氤氲,院里一片桃花林宛若仙境,此时此刻,若有位衣袂飘飘的白衣仙人穿梭其中,那便真能当得上“人面桃花相映红”这句俗语了。

      当然,前提是没有某个碍眼的家伙缠着“仙人”。
      宋莅之自觉昨晚上经受了不小的精神打击,论最要好的兄弟居然睡了父亲最要好兄弟的儿子,尤其是这位公子还身价不凡,身家不俗。

      正如他昨天晚上对顾弘中所说的那般,这简直是胡闹,且不说齐王爷知悉了此事会如何寻父亲理论一番,单就他们俩在一起这件事,本身便没有任何指望。

      汾都是京城,民风确确实实开放,王公贵族也确确实实有养男宠的风气,但哪一个不是藏着掖着,不让人发现,明里瞧见,可齐迭衍是何人?齐王府嫡子,虽然因为体弱,后面可能不会承袭爵位,但人家身份就直直地摆在那儿,你区区一个顾弘中能如何?你还能绑着人家,金屋藏娇吗?

      然而对着烛火噼里啪啦说了半天,顾弘中还是坚持自己要试试,说什么要补偿齐迭衍。

      他简直无法理解顾弘中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气恼之余,又有些可怜他,脾气又臭又硬,性格还如此狂放不羁,凭人家的身份,修养,学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偿得起,还得清。

      他静静望着对面,有些怆然。

      桃林掩映下,黑衣男子站在白衣男子身后一丈远的地方,好像说了句什么,随后白衣剪桃枝的手一抖,满树桃花便扑朔朔掉了不少下来,花枝乱颤中,白衣裹着披风又慌慌张张跑进房间去了,只留下一袭黑衣,他目光追随着白衣的身影,半饷,才又转过身拾起被无意扔在地上的桃花枝,怅然若失。

      宋莅之正想开口喊顾弘中,隔壁的房门却打开了,他担心齐清嘉注意到对面的异样,便慌忙改了喊话的对象,“齐二公子早啊!”

      一边招呼一边朝他走近。

      齐清嘉已经把铠甲给穿上了,佩刀也带着,手里还握着一个头盔。

      “……哥哥早。”

      宋莅之看他叫得别扭又不自在,轻笑了出来。

      “没事儿没事儿,就叫我宋溪云就可以了,齐伯伯只是重礼数,我们私下里叫就直接喊表字就可以了,本来相差也不多,叫哥哥反而古怪生疏。”

      齐清嘉愣愣地盯着他,过了三秒,“……好的,哥哥。”

      “噗,算了算了,你喜欢怎么喊便怎么喊吧,今天又是要去营场吗?”

      齐清嘉这才把目光移开,望向自己的银铠,“是,营场最近来了一批新兵,我负责督察他们的操练。”

      宋莅之抱起双手,“那这样看来,朝廷很重视军事力量的培养啊。”

      齐清嘉把头盔戴上,没有戴正,有些歪斜,“其实并非如此,这一批新兵和之前几批都是要训练成廷卫的,要谈军事力量,那得看沙场兵,这几年沙场兵的增量很少。”

      宋莅之略微思忖,这不由得让他想到顾弘中所言,三年前那场战役,北疆兵力严重不足,朝廷却熟视无睹。

      而今也是如此,明明廷卫已经远远供过于求了,皇上却仍然大肆操练选拔廷卫,生怕皇宫有一点闪失吗?还是说其实是自己心里有鬼,担心遭到报复?

      可沙场兵为何不训呢?明明护国守疆对齐时征也是好处多于坏处的,这一点又着实奇怪。

      一抬头瞧见齐清嘉的头盔戴得歪歪斜斜的,他便径直伸过手,“我来替你戴。”

      齐清嘉微微怔愣,低下头去。

      宋莅之踮起脚,将捆得乱七八糟的结重新解开,期间有好几次手指从齐清嘉耳侧擦过,他感觉到了这人的温度,就像寒冰,不是不近人情的冷,而是好像自己将自己封印久了的凉。

      这就引人遐想,在这位公子哥身上莫非也发生了些跌宕的波折?

      可他转念一想,征战沙场九死一生之人,又有哪个不是由最开始的战战兢兢,一腔热血,变成了最后的杀伐果断,冷漠无情。

      或许,也讨厌杀戮,也曾试图逃离吧,只是囿于宿命,囿于出身。

      这样看来,眼前这位大将军,齐小王爷,在某些方面确实跟自己有很多相似之处。

      为将或为仕,处江湖之远或庙堂之上,逃不过的,都是明争暗斗。

      只不过,一个舞刀弄枪,另一个口诛笔伐罢了。

      明明可以不走,明明可以避开,却因为一些自己必须承担的东西站了上去,跑了过去,多讽刺啊,却总教人唏嘘。

      头盔绑好后,宋莅之瞥见齐清嘉额前的发丝,顺手捋了几下,替他掖进帽子里,“你这头发束得不够紧,才会戴个帽子就弄得如此凌乱,日后我来给你梳吧。”

      自自然然,别无他意。

      齐清嘉握住剑柄的手一紧,连带着呼吸也仿佛漏了一拍。

      可跟宋莅之记忆里的不一样,以前顾弘中跟他一起上学堂读书的时候,也总是笨手笨脚的,不会自己束发,所以他一直顺理成章地替他绑了十几年,现在说这句话也确实是顺口,一时居然忘了眼前站的是谁。

      待他反应过来,慌乱中一抬头,又恰好对上了齐清嘉的眼睛,他们间的距离极近,偏偏宋莅之的双手还挂在人家颊边,忘了收回来,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不得不承认,齐清嘉这双眼睛是真的漂亮,好似波光潋滟的深湖,却也那么……摄人心魄,他觉得耳根子又热又烧,明明还是早春,居然躁成了这副模样。

      齐清嘉抓过他忘记收回的手,迅速放了下去,正回身子,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呼吸的声音很重。

      宋莅之也有些尴尬,肯定是因为顾弘中那档子事,他才会这么敏感,本就是平平无奇一句随意带过,在齐清嘉面前居然成了暧昧之词。

      但说都说出来了,也不好就此收回去了。

      他不自在地摸摸脖子,“啊,是这样的,我同顾弘中从小一起长大,他不会束发,便一直由我,已经习惯了,冒犯齐二公子了。”

      顾弘中听到这句,一愣,随后转过身,声音听起来恹恹的,“无碍,我也不甚在意,那我便……先走了。”

      “齐二公子慢走。”

      宋莅之带着笑意说道,可他总觉得方才齐清嘉的声音里似乎夹杂着一些怒气。

      果然是自己太冒失了,都怪顾弘中那个痴汉。

      他回过头再望向对面的时候已经没有人了,正值府里的嬷嬷喊他们用早膳,也就抬脚往大堂去了。

      索性齐清嘉是去营场用早膳的,这一顿饭吃下来才没那么别扭,顾弘中估计又赖在齐迭衍门口,整个桌上就齐王爷一个人跟他谈笑风生,宋莅之边同他搭话,边在心里头想要是齐伯伯知道了顾弘中的事儿,非把他打断腿不可,哪还能像现在这样吃得津津有味。

      “溪云啊,你父亲回信了。”

      宋莅之抬头,止住了刚刚的心思。

      “……溪云,你也参加此次科考了是吗?”

      宋莅之心下一惊,他本打算不说出来,就这么糊里糊涂过完齐清嘉的琼林宴再不动声色地离开,没想到居然被齐伯伯发现了,想来也是父亲在信上提的。

      “没事儿,伯伯,我也知道自己的本事,这种功名,强求不来的。”

      齐骧腾放下羹匙,撞在瓷碗上的声音清脆又突然。

      “我是这个意思吗?你看伯伯我像是那种在意尔辈功名利禄的人吗?你们就算是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只要活的开开心心,快快活活,这些个虚名浮利又当得了什么呢?最终还不是尘归尘,土归土。伯伯我就是气,气什么?气你把我当外人,觉得自己没考好,丢人,可伯伯不会这样想啊,伯伯不会嫌你们没出息,你们……都是我视如骨血的亲人啊。”

      开始还是怒气冲冲,最后却是心如刀绞。

      以前,宋莅之对这位齐伯伯确实没有太多印象,就连见面也没有见过几次,本以为父亲同齐王爷的交情也只限于同盟,他没有想到,居然深厚到了这个地步,太过深厚,以至于延续到了后辈,或许这就跟在陇南的时候,父亲天天念叨齐王府骁勇善战的龙骧将军,还有小龙骧将军时的心情如出一辙吧。

      他起身,越过桌子扶起齐骧腾,“伯伯,对不起,让您伤心了。”

      齐骧腾狠狠抽了几下鼻子,“剡章是个真正的正人君子,朝堂之上敢怒敢言,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同他作对,以至于后来连连被贬,也没有人帮他撑腰。现如今他的势头不再了,有些人又瞄准了你,但凡你想干一番大事业,就会有重重阻挠,考不上不是你的问题,谁人不识江南才子宋溪云?”

      宋莅之鼻头发酸,声音有些哽咽,“谁说没人帮父亲撑腰的,您不是吗?谁说我一定就没人出手相帮,您不也帮了我,拉了我一把吗?”

      齐骧腾握住他两只手,“好孩子,好孩子,伯伯一定帮你,一直都要帮你。”

      院外渐渐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枝头桃花扑朔朔掉落,仿佛所有人的心事都已尘埃落定了,在这场北方的倒春寒里,宋莅之第一次觉得,走得再远,过得再苦,也有归宿了。

      人间多好啊,入仕什么的,敌不过三月里一枝落桃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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