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杯香芋奶茶》糊糊熊

1、第 1 章 风筝，没有

　　风筝，没有方向。
　　叶子，无拘无束。
　　一个注定流浪，一个命定飘落，只是一个在天，一个于地…

　　很久没有回到这个小小却干净的城市了。
　　街角那个小小的水吧依然整洁依旧，温暖明快的色彩，吧台前高高的座椅，还有一缸不食人间烟火的热带鱼，快活得游来游去，似乎一直没有改变过。
　　我静静坐下，店里的小渔姐姐冲我笑了笑，“小筝，还是香芋味的珍珠奶茶么?”每次回家总要来这里，一直只会点这个，不知道是因为太喜欢，还是因为害怕改变，要是点了别的不好喝怎么办?
　　我摇了摇头，“不了，我要香草味的，多放点珍珠。我已经找到了我的香草奶茶，不要香芋的了，呵呵。”
　　她诧异地望着我，我只是轻松地笑了笑，或许，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吧。喝了六年的香芋珍珠奶茶，也许三年前就应该改变的。
　　透过大大的落地窗玻璃，来来往往的车辆让人感觉到了喧闹，谁知道，这里以前只是学校后面那条小巷呢?还是喜欢以前那条长着青苔的石板路。可惜学校都已经不在了，店里却还和以前一样，还是满墙挂着五颜六色的小纸条，五颜六色的愿望。
　　“小渔姐姐，幸好你还一直在这里呢，不然，以前的回忆都找不回来了，学校都没了，呵呵。”我接过她递过来的温温的奶茶，轻轻地叹道。
　　“小屁孩，才多大呢，就回忆回忆的，感觉象七老八十了。”她板着脸，轻轻刮了下我的小鼻子。
　　“多小的孩子都有回忆，何况，从高一到现在，都过去六年了，我都是个老孩子了，姐姐。”我淘气地笑，慢慢吸着好喝的奶茶，突然发现，其实，香草味不比香芋味差，甜而不腻。
　　“是啊，都已经好多年了。想起以前你闹腾腾的样子，都不知道现在你的安静是成熟还是蜕变。看着你们这些小孩一点点地长大，却总有一些孩子不忘记这个小小的水吧，我都舍不得走了。”
　　“大概都是怀旧的人吧，只是我从来没有遇到过熟悉的人……”
　　抬眼，我却不由地怔住。
　　“姐姐，那个手环?”
　　那贴满了愿望的墙壁，高处，用颗粉紫色的小钉子钉住了一个粉紫色的手环，柔柔的颜色，可是却似乎扎到了心里。
　　一直觉得那是早已积淀，早已沉着的一颗眼泪，可是不自觉，它依然会涌上心头，润湿眼眶。它只是已经睡着，于是，它还是醒了…
　　“怎么了?”小渔担心地摇着我的手臂。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可能是我多心了，这种绳编的手环，哪里都可以买到，谁都可以有的，“没什么。”
　　小渔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你在看那个紫色的手环?其实不只一个的。那个男孩毕业之后，每次过来都带一个这样子的手环钉在那里。每个颜色都不一样，却都是那样柔柔的色彩，就象他喝柠檬茶的时候的眼神，也是那样柔柔的。这是第六个。”小渔笑了，“他说他喜欢的人，就像柠檬茶，纯纯的……”
　　我，已泪流满面。我原以为，我们之间没有故事……
　　那么，还会有第七个……
　　那，我的香草奶茶怎么办？

　　我想，我还记得他叫叶风。
　　我想，我还记得是如何开始。
　　15岁，高中第一天。
　　我依旧是那个在人群中隐形的孩子，没有人会注意到我。我知道。
　　低头走进教室，拉开抬眼看到的第一张椅子，便悄然坐下了。恍惚间，觉得那是个很大的教室，阳光大把大把撒进来觉得很刺眼，于是我便窝在了那个阴暗的小角落。
　　上课从来都是这样，不一样的内容却一样的乏味。我呆呆地望着窗外，有孩子在玩沙子，我只能精神上跟他们玩一下。看到了玻璃窗像镜子一样映出自己的影像，短发，丑丑的，其实我很喜欢刘海下掩藏的亮亮的眼睛，可是却很少有人看到，因为我总喜欢垂下长长的眼睫。
　　我伸手摸出了抽屉里的那本漫画，猎人。我喜欢坐第一排，因为我眼睛不好，可是我不爱听课，我爱看漫画。其实我看漫画坐在哪一排都可以，可是，我喜欢第一排，或者说，我喜欢上课的时候坐在第一排看漫画。
　　“喂，”身后传来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叮当”，握在手心的硬币掉在了地上，滚出了老远。至于嘛，说话这么大声。我回头白了一眼后面那个男生，没有说话。
　　他笑了，很温暖的笑，“你叫什么?”
　　我都要捂耳朵了，上课讲小话都不会么?我抬头想看一眼老师的表情，讲台上已经没有人了，有的只是一黑板的笔记。原来，下课了……
　　“宇文筝。”
　　我边告诉他边俯下身找我掉的硬币。我总是喜欢带着一枚硬币，只是很普通的硬币，紧紧的握在手心，让它带着我的体温，有的时候会带着我微微的汗水。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很幸福。
　　可是，他却害我把幸福弄掉了。
　　“哦，宇文筝，好奇怪的名字，你语文学得很好？不然怎么姓语文？”他又用炸雷般的声音跟我喊，似乎我在他十几米远的地方一样。
　　我捂住耳朵：“你不能调小点音量啊！”
　　他又笑了：“你以为我是音响啊？！”
　　他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比较温暖，我暗暗想，像冬天的太阳。我捡起了那枚幸福的硬币，凉凉的，没有了我的温度。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我不知道我会喜欢上他的温暖，我只知道我不喜欢他冲我喊，尽管他说他只是在跟我说话。大概他的声音掉在地上也会像硬币掉下来一样发出脆响。

　　我们似乎很有缘份，坐在他前面的日子，我知道了我们有着相同的嗜好，喜欢看史书以及漫画，我们喜欢同种类型的轻音乐以及摇滚，我们有相同的幸运数字，我们会默契到说一样的话，做一样的手势，甚至错一样的题，其实后者比较简单，因为我们总会用彼此看得懂的手势交流答案。
　　我说：“你是男版的我？”
　　“不，你也是男版的！”
　　我白了他一眼，挥着小拳头向他砸过去，“哈哈……”
　　“你看，你都不会像女生一样咯咯地笑，你只会哈哈哈哈地笑，所以你也是男版的！”
　　我沉默了，无语了，伤心了。“我留长头发很好看，你信吗？”
　　“不，你是男生，怎么可以留长头发，哈哈哈哈……”他这样子笑的时候声音更加洪亮，而且让我很温暖。
　　我握紧了手中的硬币，我想留长发了。
　　他说：“你是男孩的话，我们就一起踢球，我们肯定是很好的兄弟，不过，现在也是很好的兄弟。”他轻巧地拍拍我的肩，显得很亲昵的样子。
　　我摇头，“不，”
　　“为什么？”
　　我狠狠地说：“我不屑。我是女生。”
　　他笑，这次很安静，可是有些安静得异样，让我一阵哆嗦，还是喜欢那种热热闹闹温温暖暖的。
　　“嗯，好。”他说。
　　“嗯，好。”我也说，我的意思是我答应做兄弟了。
　　可他那没头没脑的一句好，我却没有听懂。可是这样子开心的日子却只有不到一个月而已，一个月的缘份。我以为兄弟走到哪都是，可是发现，好像我在乎他比他在乎我多。
　　他搬走他课桌的那天，冲我笑了，屈起他的小拇指冲我晃了晃，我知道，那是祝我幸运，那是七，我们的幸运数字七。我原想回他一个灿烂的笑容，回他一个祝福，可是却发现，有的时候微笑也很困难。我只是低下了头，握紧了我手心的硬币。

　　我想，男女生之间的友情就只介于邻座之间吧。我应该忘记这段友情，因为我们在日渐疏远。其实文科班就在理科班的旁边，可是谁会无缘无故地跑去找对方，只为了讨论我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的问题？
　　不过偶尔，在走廊上，也曾偶然目光相遇，不过只是短短的几秒便迅速移开。距离到底是距离，连兄弟都能拆散。于是，我想我该忘记。
　　连我都觉得奇怪，我们不是有太多的默契么？我们不是有那么多的相同么？上天从来没有安排过我在一个这么小的城市里在学校以外的地方与他相遇。有几条街道都能数清的城市。如果相遇，我想，或许我们还能捡回那段日子，模糊到我都怀疑它曾存在的日子。可是没有。

　　寒假的一天，起床，突然很想念他的声音，很想念。有的时候当你想念一样东西的时候，并不是因为你有多喜欢，只是纯粹地想要满足自己的任性而已。我努力地不去想，可是却不由自主地拿起了电话，天知道为什么，我连他的电话号码都没有……
　　一旦一个念头在我的心中滋生，如果我不去做我便无法将他在心里抹去。毕竟我想做的事情太少，所以在我的生活中任何一个想法都可能成为主题。
　　于是每天中午醒来，我都会想念他的声音，就像桌上那个寂寞得开裂的苹果，无时无刻在想喝水。
　　或许我是很可笑地，我翻开了厚厚的全市的电话簿，那里基本上有每家人的电话。其实我这样做是很笨很蠢的，就算我按照他的姓一个一个往下打，就算我打对了电话号码，接电话的不是他，我还是听不到他的声音。问题是就算接电话的是他，我也不一定能听出来。
　　他的声音有什么可听呢，粗糙而干燥，掷地有声。不是我喜欢的那种温柔，也没有磁性。
　　我固执地从第一个开始，整整两页，一百多个电话号码。
　　其实我也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可能的。可是我无聊，我年轻，所以我有权力无知，或者装无知也行。
　　我抱着电话本，打了两天的电话以后，听了无数个人的声音，花了无数电话费，我突然意识到，我可以问别人要他的电话号码的。
　　于是，我知道了那串数字，13607491018。惊奇地发现，他的电话号码尾数居然是我的生日。我可以肯定，那只是巧合，我知道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我到底什么时候生日，我怀疑他还记不记得我的名字。很奇怪的感觉，有些悲伤，既然注定我们的缘份，却为什么遇不到。我在猜想他的生日是不是我电话号码的尾数，呵呵，怎么可能，因为我的尾数也是我的生日，13775831018，不至于他跟我一天生日吧。
　　我笑着拨通了他的电话号码，那么期待的一刻，我能听到他声音了，我却在犹豫，我要说什么？
　　我在想，要不要在他接听之前就挂断电话，可是当我滋生这一念头的时候，事实证明已经来不及了。
　　“喂？”
　　是他，我紧张得心颤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的胸口，让我觉得难以呼吸，于是我连说“喂”的力气都没有……或许是勇气，不是力气。
　　“喂？”他又说了一声，他的声音还是让人震耳欲聋的。
　　我拉远了电话，硬币滑出了汗湿的手心，“叮当”，一声脆响，掉到了脚边的小颜料桶里。我不画画的，只是看它可爱，买来当垃圾桶的。我慌忙地挂断了电话。
　　心跳得还是厉害，他会打回来么？我静静地看着手机，静静地等，犹豫着如果他打回来，我该挂断还是说话？
　　终究还是没有等到。或许，他以为是谁打错了，那就让他这样以为吧。反正我听到他的声音了，也就够了。没有谁会去追究一个无声的电话是谁打的。
　　那个晚上，我睡得很好。

　　我的心轻盈得像轻舞的蝶。
　　月色依旧如银纱一般倾泻，一瞬间，我觉得那只是我的，我一个人的。陡然间，心里又闪过一丝孤寂。我开始想念他的声音……
　　我是喜欢上他了么？我说，没有，我只是想念他的声音。
　　电话又通了，好像上瘾了一样，我等待着那让我不自觉将电话拉远的一声“喂”……
　　响响的，脆脆的，像是直接敲在了我的心上。
　　每次，我都把手中那枚温温的硬币抛入小桶中，“叮当”一声脆响，用来回答他。
　　温温的硬币，带着我的体温。
　　他仿佛也并不困扰，从来也没有挂断过这个骚扰电话。仿佛也在等着什么，等着不多不少地问候一声“喂？”，等着不多不少那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等着我挂断。
　　我想，等我用那些幸福的硬币把这个小桶填满了，我就不再骚扰他了。或许，到时候，我也不再眷恋那声干干的“喂”。

　　寂寞的秋，风总是凉凉的。似乎只是一夜之间，枯叶满地。长长的石板路上铺着厚厚的叶子，踩上去吱呀吱呀作响。
　　空气里也弥散着秋天寂寥的味道，我能闻到。
　　我和若兮总是放学后窝在这个在小水吧里。我捧着我的香芋奶茶,暖着手心,让那种香甜沁到心里。她捧着她浓浓的热巧克力，跟我天南地北地胡侃。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就像鱼缸里那条白色和那条金色的小鱼，游到哪里都形影不离。
　　我知道，透过那大大的玻璃窗，若兮总能等到一个男孩经过的身影。她没有告诉过我他的名字，只说，他是个能带走阳光的人，满世界的阳光似乎只在那一刻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她也没有指给我看过，我只知道，她的那个“他”是每天经过窗口的那一堆男生中的一个。若兮总是说，谢谢我陪她等她的“阳光”。其实她并不知道，我也是有一点点私心的，叶风也每天都夹杂在那群男生之中，吵吵嚷嚷的，他的声音总是最响亮的那一个。
　　“小桶快满了吗？”若兮不停地搅着她的热巧克力，我们总是分享着各自的秘密。
　　“快了，我在想，能不能再买一个……”我大口地吮吸着奶茶的香甜。
　　“你不可以这样啦，要不你告诉他你喜欢他吧？”若兮鼓动着我，她其实不知道他是谁，提到他的时候，总是用“硬币”代替。就像我提到她的“他”，总用“阳光”代替一样。
　　“那你干嘛不先说？”我用手揪着发梢，大概过了冬天，就能长过肩膀了吧，“其实我挺想知道，什么样的男子能带走我们若兮的阳光，呵呵……”
　　若兮是个美丽的女孩，顾盼之间,总是流露出些许灵气。她的爱情也像她手捧的热巧克力一样香浓，粘稠。
　　“嗯，或许不会很久了。”若兮扬起她好看的小脸，冲着我微微笑着。
　　就算这样，我还是准备，买一个新的小桶。我想，我还是满足于这种远远的拥有比较好。那种青涩是不能化作言语的，我害怕，害怕被拒绝的空白。温暖的戛然而止或许还不如将秘密埋在心底，如果长不出新芽，就让它发霉。
　　一刹那，我觉得我好羡慕，甚至嫉妒若兮的勇气。
　　“你会幸福的。”我笃定地说。
　　她笑，看到了她的阳光。
　　吵吵嚷嚷，他们又走过去了。
　　于是，小巷恢复了平静。

　　若兮转学了，她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也没有再联系过我。
　　没有若兮的日子，我依然还去小水吧，和小渔姐姐瞎聊。
　　我说，奶茶好喝，就像毒品一样上瘾。我说，小渔姐姐应该跟我一起去上大学，在旁边还开一个一样的水吧。我说，我想若兮了。
　　我只是从来没有说过，我只想再贪婪地多看几眼窗边走过的他。因为，我也快要离开这里了。日子过得很快的，桌子下面已经有四个填满硬币的小桶了。有的时候在想，我把这些换成纸币吧，那我也算个小富婆了。
　　可是，我舍不得。舍不得他干干的声音，也舍不得这些我为他积蓄的幸福。
　　我想，如果有一天，有那么一个男生，也能为我存起来这么多暖暖的硬币。不管他是什么样子，不管他有没有温柔的声音，我都义无反顾地把自己嫁出去。
　　温柔的声音？原来我一直喜欢的都是温柔的声音。
　　那叶风呢？或许我喜欢他的，不仅仅是只有声音。
　　快毕业了，我不敢再打电话，我怕他会问我是谁。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还会记得那一个月的缘分吗？他还会记得那个他当成兄弟的女孩吗？或许他早已清空了记忆的回收站。没有了我的位置。
　　我买来了七种柔柔的颜色的彩绳。或许，我可以把我所有的心情，我的祝福都编进这手环里。一个星期七天，每天不一样的颜色，不一样的心情。但愿他每天都可以开心快乐。

　　毕业那天，是阳光灿烂的。
　　没有若兮在我的身边，我就只是一个人。并不伤心，没有像别人一样抱着，哭着，我只是静静地等着，在角落里等着他们陆续离开。
　　这次，我手心里攥着的并不是暖暖的硬币，是七个，我编起来的手环。没有我给你存幸福硬币的日子里，就让他们带给你我的守护。
　　终于，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俩。
　　我缓缓地走向他，就像毅然决然地走向刑场，等待着判决。判决一段回忆的结束。
　　挤出了一个笑容，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嗨，”
　　他，抬头望了我一眼，干干的，震耳欲聋的声音，“怎么了？”
　　我笑了，嘲笑，嘲笑自己为什么会迷恋这声音三年。
　　我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揪着我的长发，“我，我头发长长了，我是个女孩……”
　　说完，我便后悔了，他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他肯定不知道，我只想快点离开。我的脸一定比苹果更红吧。
　　他尴尬地笑了笑，一脸的迷茫。
　　我赶忙塞给他那七个手环，“七个，会给你幸运的。” 我屈起小拇指冲他晃了晃，我记得，我们的幸运数字都是七。
　　转身，我想我可以放下了。埋在心底的温暖还是发霉了，可是，我不是从来都没有指望过发芽？我什么都没有失去，不是吗？
　　“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间，望不穿这暖昧的眼……”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在空荡的教室飘荡。
　　我的心忽然一震，回头，他看着我，错愕的神情。他手里握着的手机慢慢地滑落。
　　铃声还是在响，悠扬得让我觉得刺耳。
　　没有一丝的犹豫，我跑出了教室。
　　我听到了他在叫我的名字，他的声音那么熟悉，可是，我没有回头。
　　无地自容，我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
　　他终于知道了，电话那头那个无聊的人是谁。而我的心事，就这样摊开在了阳光下，曝晒。
　　晒得我好痛。
　　我关掉了手机，换掉了手机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