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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癌症 34.癌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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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癌症
饭后,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去。安哂磨蹭到最后,她想老赵一定会送他妈妈回家,这样自己就可以坐老宋的车了,她还惦记着那个未解之谜呢!待她从屋里出来,老赵正站在庭院里和最后上车的朋友挥手道别,并一遍遍嘱咐:“喝酒了,开车都小心点儿。”
安哂纳闷,怎么没看到老宋呢?
“出来了,上车吧。”老赵看了一眼安哂,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放松了,于是安哂从老赵的眼神里读出了倦怠。
“钥匙给我吧,我开,你歇会儿。”
“你?算了吧!就你那三脚猫的水平?我还没买保险呢!”
“给我吧,我有证,你累了。”
“不行,我信不过你的证,买来的。上车吧,我有话和你说。”
安哂拿白眼翻着老赵,她知道老赵累死也不会让自己开车,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再多的苦累都自己扛着。安哂没有再说话,默默地上了车。
于是车子便象一条小船悠悠地行驶在初春的小河里,不疾不徐。安哂觉得今天的老赵不同以往,连带这辆漂亮的奥迪车也好象有了心事,蜗行牛步缓慢地欹斜摇摆。从前的老赵开车可是勇猛得像头狮子!
老赵不说话,安哂也不知怎么开头。
半天,安哂想起了老赵的妈妈:“哎?阿姨去哪了?你怎么没送阿姨回家?”
“我让老宋送了!”
车里又是一阵沉默。
半响,老赵突然一脚踩住了刹车,象下了好大决心似的,“刷”的一下将车子调了头,向反方向疾驶而去。
安哂坐在车里有一点点吃惊,但是她没有说话,她对老赵是信任的,尽管这份信任没有来由。
车子载着安哂驶入了一个风光旖旎的别墅区,一直停在了一个最里边的看起来安静的清秀的别墅门口。安哂此时迷惑了,老赵要干嘛?我怎么办?下不下车?!下吗?
老赵走过来,打开了副驾的车门。安哂一只脚悬在车门外,一只手撑住车门,抬起脸满眼迷惑地望向老赵。可是老赵头也不回地径直朝别墅的大门走去,任由安哂满腹狐疑,此时的安哂彻底地晕了。
老赵打开别墅的大门,返身按遥控准备锁车时,才发现仍然呆坐车内的安哂。
“怎么不下来?想啥呢?”老赵一下也懵住了。旋即,就猜到了安哂的心思。要不是说心胸坦荡的人就不会有那些龌蹉的想法,老赵没有邪念,他便没发觉自己的行为有些暧昧。在他看到矜持的安哂时,才猛然觉得需要解释一下。
“放心吧,我只是有些话要和你说,怎么?还不放心我?”老赵笑着摇了摇头,他还真有些意外,安哂竟然还会提防自己。
“那你不说清楚?有话你就说呗,还整的这么郑重!”安哂从车上跳下来,也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我郑重,是……话题有点沉重,走吧,进屋给你泡杯茶,咱慢慢说。”
安哂站在别墅的门口。她抬头看看天,没有云,千丝万缕的蓝。这样的天气在青云可是难得呢!老赵想说什么呢?给我介绍对象吗?不象!介绍对象哪用这么慎重?安哂心里嘀咕。“啪嗒”一声一个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砸在了安哂的肩膀上。抬头两只燕子叽喳着从头顶呼啸飞过,再一看肩膀,郁闷。
安哂抬脚“嗖”的一下跳进屋里,别墅里装修得并不奢华,甚至有点简单,看来这里是很少待客的。
“赵行,看来我不太受欢迎啊!你家燕子先给我来个下马威!”
“怎么?”赵行抬头看到安哂的肩膀不禁大笑:“我看一会你可以去买张彩票,能中!来,安哂,尝尝我的龙井,我最喜欢的茶。”
安哂俯下身凑近茶杯深深地吸气:“我也喜欢喝龙井,淡淡的幽香。赵行,这别墅是你的?”
“嗯,买了好几年了,也没啥用,打算卖掉了。”
“哦!赵行,想和我说什么?那么神秘!”安哂抑制不住的想知道。
“安哂,其实我很矛盾。我是有事拜托你,但是我知道这样对你来说不公平,会给你添麻烦,会让你为难。”
老赵沉沉地吸口气,一双忧伤又深情的眼眸在安哂脸颊轻轻滑过:“安哂,你还想听吗?你可以拒绝。你若不要听,我们马上就走,就当没这回事。”
“既来之,则安之。赵行,你说吧,只要力所能及我定全力以赴。”
老赵感激地看了一眼安哂,沉默少许,说道:“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我是家里的独苗,我母亲一生没有改嫁,一个人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我知道这些年她吃的苦,所以我成年后只想孝敬她老人家,让她幸福地安度晚年。”
安哂点点头,是的这是天下儿女共同的夙愿。
“但是,天不遂人愿。我结婚后,我的母亲对你嫂子百般挑剔千般刁难,又因为你嫂子生了女孩儿,大过年将你嫂子逐出家门,这么多年我都没和你嫂子一起过一个团圆年。”
安哂眼睛瞪得溜圆,吃惊地望着老赵:“那这么多年都是你一人回家陪母亲过年,嫂子带孩子在家?”
安哂一时难以置信,怎么世上还有如此刁钻的婆婆?赵行的老婆这十几年来是怎样的隐忍,她该有多爱老赵?难怪自己一目之下便觉老太太不是善人,原来果真如此。
“差不多吧!小时孩子和我一起去奶奶那里,现在孩子大了,也不喜欢她奶奶,就在家陪她妈了。这么多年,我欠你嫂子的太多了。”
“赵行,家母多年和你相依为命,你是她全部的希望和寄托,她太爱你,受不了嫂子夺走她的爱。呵呵,只是你夹在中间太不容易了!”安哂感慨赵行万劫不复的命运。
“我委屈点倒无所畏,只是对不住你嫂子。她那么体谅我,从不和我胡搅蛮缠,她是个好人,我对不住她。”
“赵行,你也不用太为难,你和嫂子的路还长着呢!以后你就没命的对她好,俯首帖耳,唯嫂子马首是瞻。”
安哂只能努力地宽慰赵行,尽管她知道这份宽慰有如隔靴搔痒。可是那么要强的老赵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脆弱得和我说起家事呢?
“是的,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我——没有时间了……”
安哂迷惑了,没有时间了?什么意思?一个不好的念头倏然闪过……
“安哂,我真希望有你这样的一个亲人,太多的话没人倾诉,你要是我妹妹该多好!”
安哂猛然一震:“你说,你为什么没有时间了?你的时间呢?赵顺开!你说!”
这一刻安哂觉得有如千吨巨石在胸口轰隆碾过,一丝疼痛从脚趾手指发根缓慢地流向心间,然后心口就噎住了……
“癌症,已经转移了。安哂,我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今天找你主要是拜托你一件事。”
“赵行,不用顾虑,尽管说。”
安哂的语气是没有波澜的平静,此刻她唯有用这份平静来掩饰内心深处的疼痛。她觉得在如此从容面对死神的赵顺开面前,她也没理由脆弱。她突然意识到原来赵顺开是自己生命里那么重要的一个人,原来失去他自己会如此心痛!
“你嫂子跟着我确实没享什么福,不过她还年轻,将来或许还能遇到有缘人再组个新家。女儿我也不用太惦记,有她妈照顾,我放心。我给她们娘俩多留点钱基本就可以解决问题。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我母亲。我若真的走了,她的精神支柱就垮了。我了解她,虽然没文化但是一辈子刚强,我担心她会因我的离开更加憎恨你嫂子,她的心里唯我独尊。我不敢想象失去了我的她会是什么样子。所以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求助于你了,安哂。”
“赵行,有什么需要我办的尽管说。”安哂此刻很是意外,她没有想到在老赵的心目中,自己竟被如此看重,在老赵即将撒手尘寰之际自己临危受命。
“安哂,你是一个直爽豁达言而有信的人。和你在一起工作这些年,没处够。我就拜托你一件事,常去我妈那儿转转,陪她说说话,别让她的老年一个人无依无靠地过风雨飘摇的日子。前些天我让你存的那二十万就放你那儿吧,太辛苦你会给你添很多的麻烦。老宋那我已经打过招呼,但他一个男人毕竟心粗,我不放心。”
“赵行,我会把你的嘱托放在心上的,我会全力以赴。但是你也没必要那么悲观,有病咱就治。那二十万回头我还是得还给你,你看病也需要钱啊!”
“钱我不是给你的也不算是给我妈的,安哂,说到底我是给我自己的,你懂吗?你接受了我才安心,你接受了我才能闭上眼走得无牵挂。”说完老赵久久地凝视着对面墙上的字画,好象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这是安哂第一次看到将脆弱写在脸上的赵顺开。
安哂懂了,赵行这是在逐项安排自己的后事。原来那天他让自己存钱时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赵顺开啊!你那瘦弱的身躯包裹着的是一颗多么笃定的心呢?那一刻安哂默默地祈祷,苍天啊!你能不能再给赵顺开多一些时间,我真的不想就此一别!往后余生,我愿意做他亲人!我再也不要算计他,我要认真地陪他走一程!不要风花雪月不要花前月下,只要默默的陪伴活成赵顺开的样子,骄傲、挺拔……
然后安哂的心里就开始被深深的忧伤笼罩着,挥之不去。以至多年以后当阳光从北面的窗户斜斜地射进来,抑或面前放着一杯冒着香气的龙井,甚至哪怕一个似曾相识的别墅从面前一闪而过时,安哂的面前便会出现这个画面,这个水瘦山寒的赵顺开和这个一室阳光也无法驱赶阴霾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