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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关山渡月--04 ...


  •   (13)
      十一长假卫关山过得很充实,看了很多材料填了很多表格,见了很多人。导致她十一长假过完再次回到定波小学的时候,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十一长假和期中考试之间有一周的复习时间,是假期里玩飞了的学生临时抱佛脚的好机会。

      周一上午老师开会,六年级所有班级都自习,基本都乖乖巧巧安安静静的。一般是班长坐在讲台上,一边自习一边管纪律。但是今天一个上午二班的班长都没来,于是由两个副班长,王曦安和张楚轮流管纪律。

      班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到,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写字声。卫关山听着这窸窸窣窣的声音,却有些有些心神不宁。她时不时就会盯着手底的卷子发呆,等她意识到发呆后她再偏头瞥一眼邻桌。月航的桌子空荡荡的,只有一朵金红色的玫瑰放在桌角。

      卫关山注意它好久了。纸折的花颜色鲜艳,花瓣边缘好像刷了金粉,只要有光就会闪烁,就像有星子落在花瓣尖,又像是花心里藏着太阳。

      运动会结束后卫关山并没有回教室,所以没有看到这朵玫瑰花的制作过程。

      ……月航一定是满心温柔地,小心翼翼地折纸。再细致地刷上金粉,把自己的心思包在折纸里,任由它在桌角放上七天,期待有一个欣赏它的人。

      当然,除了卫关山,没人会认为月航温柔。

      卫关山上午三个小时只做了一张课外英语卷,实在是心神不宁到了极点。但是老师不在,她也无处申诉自己的慌张。

      预计老师是中午回来。在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后,她找上了魏智。月氏兄弟不在,卫关山左右位置都空着,很容易就能看到左边的左边的魏智,他和卫关山一样少了同桌。

      “……魏智。”卫关山转过身,隔得老远喊他。他偏过头,应了一声,“怎么了?”

      “假期的三张英语卷,老师说是同桌互批,”卫关山顿了顿,“我们同桌都没来哎,我们两个交换批改吧。”

      魏智点头,坐到月行座位上把试卷递给卫关山,卫关山接过试卷,状似不经意地问,“你知道月航月行为什么没来学校吗?马上期中考试,这也太不方便了。”

      “是啊。”魏智接过卫关山的试卷,拿出红笔和标准答案开始批改,“谁知道怎么回事,老师也不在。”

      “老师吃完饭就回来了,到时候要和老师说一下我们不是同桌批的。”卫关山说,手上动作特别快。

      ……毕竟正确答案和她的分毫不差,她之前已经给自己对过答案了,满分。

      魏智点头,又有些迟疑,“……我去说?”

      “我去吧。”卫关山很自然地接过话头。大多数学生都会尊敬甚至忌惮老师,私下接触是一件很要勇气的事,“正好问一问老师要不要帮月航月行整理试卷。”

      两人达成共识,于是不再说话。

      卫关山拿回批好的卷子,看着上面端正到呆板的细小字迹,突然有些怀念月航批改时毫不畏缩的潇洒。月航打的勾和分数特别漂亮,配着卫关山高准确率的卷子真的很完美。

      卫关山低下头,收好东西,准备午饭。一边吃,一边在心里一遍遍打腹稿。

      ……

      吃完午饭后,卫关山整理好仪容,在午睡前去了办公室。

      “老师。”卫关山站在班主任面前,轻声汇报自己和魏智交换批改的事情,老师点头同意,甚至有些欣赏,“挺好,会灵活变通。”

      卫关山状似无意地问,“月航月行为什么没来学校?我和魏智要不要帮他们留作业和笔记?”

      班主任叹气,“月航……要去复健,月行和他一起。作业留一份,笔记……你们有空的话,能帮他们做做就做做吧。”

      卫关山很耐心地问,“留几天的?他们会来拿吗?”

      班主任有些迟疑。她的视线落在桌角的吊兰上,碧绿的叶子舒展蔓延,特别赏心悦目——除了有两片边缘泛黄。“月行的……一周吧,他会回来期中考试。月航……”班主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了话题,“你是不是考完期中考就要去……?”

      卫关山点头,“是的,资料已经全部弄好了,他们希望我拿着这次期中考试成绩去。”

      “也是,”班主任疲惫地揉着眉心,“这次是全市统考,分数很有分析价值。你好好考,得一个少年班的机会很不容易。”

      卫关山张张嘴,又闭上了,抿紧唇。她其实很想问,可不可以让她在二班呆到艺术节之后,她还没看到月航的手工作品听到月行的小提琴。还有王曦安的当场速写,自己答应了王曦安做她的模特……

      卫关山未发一言,只是鞠了一躬,退出去了。

      这一周的卫关山,度日如年。

      (14)
      期中考试到了。考三天,第一天上午数学第二天上午英语第三天下午语文。月行果然来考试了,只不过掐着考试的点来学校,考完就走。卫关山的考场座位离月行的很远,但她仍然能看到月行的疲惫和低落。

      一想到月行很清楚月航的情况,卫关山就有些焦虑。她勉强按下性子考试,心跳得飞快,比以往更快地做完并检查完试卷,她就撑着脑袋开始整理脑子里的思绪。

      ……月航复健,左臂……结果会怎么样,来不来得及再见他一面……

      卫关山一愣,考试结束铃声响起。她没来得及站起来去拦住月行,只是怔怔看着他快速离开教室。心里的想法一阵一阵涌上来,就像满月下的海,一波一波的潮水几乎要冲破高山的阻拦。

      想一想,想一想自己考完期中考就要升学,而月航连期中考都没来考。极大可能,卫关山没有多艰难就得出结论——极大可能,她和月航不可能再见面。或许等到月航升学后,卫关山紧抿着唇安慰自己,或许他会和自己进一所初中。

      ……然后呢?少年班和普通班甚至可能不在一个校区。

      卫关山握紧拳头,有些神思不属地返回自己的位置。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见月航。只是有些似曾相识的,深重的恐惧在蔓延开来,除非亲眼见到自己所思念的人,否则只会像野藤蔓越长越长越缠越紧,无法断绝。

      ……还有一门语文。卫关山想。语文考试完一定要拦住月行。

      至于拦住月行要干什么,卫关山没去想也不想去想。即使她一向谋定而后动,从来都习惯打腹稿,但月航是这么特殊,她并不介意再为他破一次例。

      语文考试前有充足的复习时间,卫关山没有去背书或者复习错题。她只是在看书,看月航的书。

      对她来说这是很违背她底线的事情——她没经过月航同意,拿了他课桌深处的书来看。

      班主任来答疑的时候,就看到卫关山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本大部头,而卫关山看书看得旁若无人。班主任也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随她去了。

      ……毕竟已经被少年班录取,其它都看她自己了。

      仲夏蝉噪不休,叶绿浓郁,光影斑驳。窗户外的操场上,有低年级的孩子在无忧无虑地喊叫玩耍。教室里每个人都在奋笔疾书,沙沙的落笔声像蚕吃桑叶,吐出铅灰色的笔记。

      卫关山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写字。思维敏捷下笔锐利,看起来漫不经心其实做得超快。“哗”的一声第一个翻页,周围不少人转头看了她一眼。

      只看到桌角的纸玫瑰尖泛着金色。

      考试座位随机排序,月航的位置上也有人。卫关山就自作主张拿了他的玫瑰当象征物,每场考试都放在自己桌角。“不问自取”是卫关山最讨厌的行为,但她现在就这么做了,还做了两次。

      作文题目白纸黑字,灼灼吸人眼球,而卫关山只是看着玫瑰发呆,颇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觉。

      作文:如果有一天_________
      要求:1)充分展开想象,选择感兴趣的内容写一篇文章。
      2)内容具体,感情真实,语句通顺,字迹端正,不少于500字。

      卫关山沉默了,几次提笔又几次落下。她伸手把玫瑰捞在手心,轻轻触碰它粗糙的金粉。她想起来考前看的书,书角有着弯弯曲曲的纹路,和藤蔓一样,像是月航的秘密花园。

      回忆毕,语句生。

      “如果有一天玫瑰谢了”卫关山这样写道。

      ……

      卫关山有史以来第一次提前交卷。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试卷送到监考老师手里。

      “确定交卷?”监考老师皱起眉,看着这个水灵灵的小姑娘,也不像是什么学渣。而学渣宁愿睡觉也不会提前交卷,这太尴尬了。

      卫关山忍受着灼灼的注视,轻轻点头。回座位整理好文具,捞起玫瑰,她走出了教室。书包已经全部整理好放在外面了,她穿着黑纱的裙子,蹲在书包旁,双目无神发呆盯着虚空。良久以后,她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从书包里掏出月航那本书,继续翻看。

      卫关山的翻得很快,一看就不是在认真读书,反而像是在翻字典,翻到查询的地方,再停下来细看。考试中的教室悄然无声,走廊安安静静,只有风声轻柔,还有细碎的阳光落在书页上。卫关山修长的手指落在书页上,细细摩挲上面的铅笔字迹。有的是小段小段的读书笔记,有些是随手写的五线谱和旋律,还有一些栩栩如生的手绘花朵,更多的是一个英文单词,像是藤蔓一样弯弯绕绕的笔画,轻轻写在这本书的字里行间里,就像它主人隐秘的心事一样。

      “Rosine.”

      “Rosine.”

      “Rosine.”

      “Rosine→Rosiness:蔷薇状;玫瑰色;愉快;美好。”

      “Love and rose, give us rosiness and hope.”

      “一抹轻红:one brush of rosiness”

      “Rosine.”

      “Rosine.”

      ……

      卫关山的指尖越来越烫,她的脸也越来越烫。她低下头,长发垂落在她颊边,就像欲盖弥彰的掩饰。她看着捧在手心里的金红玫瑰,抿紧唇。

      ……这好像是他当初问我英文名时,我写的纸。

      卫关山突然不敢拆开这朵花了。她不知道拆开以后花还能不能再折起来,如果月航对自己擅自动他的东西而生气的话该怎么办;也不知道拆开后会不会看到纸中心的字迹……如果真的是自己写的“Rosine”,她该怎么办。

      懵懂的少年心事逐渐清晰,在弯弯绕绕一个月后终于传递给了卫关山。就像是月亮,月光明暗着,1.2秒后才到达地球,到达那高山之巅上。

      卫关山有些瑟缩,那些滚烫的字迹几乎灼伤她的眼睛。但这个瑟缩并不像被注视一样令人不适,反而给了她一种隐秘的欢喜。她就像缩回壳的蜗牛,整个寂静的空间都是她熟悉并安心的味道。

      ……

      考试结束铃声响起,整幢教学楼开始变得嘈杂。卫关山背着书包站起来,跺了跺酸麻的脚。月行果然第一个出教室,转身就往楼梯口走。卫关山追上去,在一楼拦住他。

      “月行,等一等!”卫关山喘着气,跑了几步就有些胸闷气短。

      月行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到裙摆飘飘的卫关山,有些惊讶,“关山?”他等在原地,等卫关山跑上前和他并肩走,“怎么了?”

      卫关山缓了下气息,把本来的一大堆客套话全部吞掉,干脆利落地问,“月航怎么样了。”

      月行低下头,步伐慢下来了,卫关山甚至能看到他眼眶泛红。平时的小太阳一旦委屈,能让旁人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疼,“他……在做复健,很痛苦。”

      卫关山看看他,再看看离校门口的一短短路程,她直接开口截断他,并不给他平复情绪的时间,“做什么复健,为什么会痛苦?”

      月行有点猝不及防,他眼里的眼泪还没消下去,有种被玩游戏被打断施法的感觉。他很敏锐地感觉到卫关山有些不一样,脸上没有得体的微笑,说话也不委婉,就好像——不复温和,甚至有着熟悉的阴沉。

      “……左臂。”月行把杂七杂八的思绪压下,“之前他不愿意的,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同意了……骨头打碎了再拼,很疼……”说着月行又要落下泪来了。双子连心,看着那场景就仿佛感同身受。

      卫关山一顿,她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让她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要多久?”

      月行捂住眼睛,“大概还要两个星期。”

      “……运动会结束后就开始了?”

      “运动会前一个星期开始的……十一正式手术……”

      ……

      卫关山和月行走到校门口,低年级刚刚放完。零零散散的大人围在校门口,探着脑袋看校门里走出来的学生。卫关山一眼就看到月父,高高站在不远处。

      月行和卫关山道别。不知怎么的,卫关山脱口而出,“我也要去。”

      月行愣了,“去哪里?”

      卫关山话一出口就知道错了,她的心猛烈地跳起来,但覆水难收,“去……看月航。”

      当说出“月航”两个字的时候,她又莫名平静下来,仿佛她早该这样说了一样。

      月行怔怔看着她,看着她好看的猫眼,在阳光下,清透而璀璨。他突然说不出话了,所有语句都被打散,只剩下一片恍惚。风吹起她黑纱的裙摆,似有若无的情绪随着裙摆的弧度,在月行心里晃荡。

      月父看到月行和卫关山停在校门口,皱起眉,走上前,“小行,走了。”

      月行仿佛如梦初醒,他才反应过来,呐呐喊了声,“爸。”

      卫关山看着他和月航一模一样的五官,只是他没有刘海,眉眼间也干净得了无尘埃。而月航不是这样的,月航总是有些郁期,但是又不过分。在做手工或者觉得开心的时候,他眼波里会流转一些浓郁如酒的东西,是能让人沉浸其中无法自拔的东西。

      ……因为苦难沉重,所以快乐也深刻;因为无甚苦难,所以快乐也浅薄……吗?

      月行接到她的复杂视线,突然转头和月父说,“爸,关山也想去看月航,可以吗?”

      月父皱起眉。

      卫关山心下暗叹,这是多么任性的请求,完全没有顾及双方父母是否有空以及各类安全问题,简直像一个无理的要求。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任性过了。

      其实也没有多久,但就是和这个星期一样,感觉度日如年。

      “鸢鸢!”她身后突然传来低沉男声。卫关山条件反射转过头,还没看清就被大汉抱起,“你在干嘛?”

      卫关山抓住书包带,张了张嘴,有些虚地嗫嚅,“……爸。”

      月行看到这个戴墨镜带金链子,却穿着不伦不类西装的男人,下意识后退一步。他胡子拉碴,身上的匪气太浓,抱着卫关山就像抱着一个精致易碎的洋娃娃一样,以至于周围家长都离他至少一步距离。本来一直在传达室里的保安也都站起来了,走到外面对他虎视眈眈,严阵以待。

      卫关山抓紧书包带,几次张嘴又几次闭上。自己不应该提出什么任性要求的,她想。而无理的要求绝对,绝对不会被批准。卫关山感受着周围灼灼的视线,浑身难受,甚至有点发颤。

      “……叔……叔好。”月行小声地打招呼。男人对他点头,声音低沉,“你好。你是鸢鸢的同学?”

      月行有些紧张有些恐惧,他想问鸢鸢是关山吗,但不知怎么问不出口。满身书卷气的月父寸步不让,很温和礼貌地朝他点头,“你好,我儿子月行是卫关山的同班同学。”

      卫关山小声地对他说,声音又尖又急,“放我下来!”

      月父本来是打算接了月行就走的,现在反而站定了。墨镜盖住了对方的脸,他没法确定这个男人是不是真的是卫关山的父亲,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还是要拦下对方,卫关山是个聪明的好学生,但毕竟也只是个小女孩。之前转学也是很不合理的……月父脑中已经滚过了最糟糕的可能。

      没想到大汉很听话地把她放下来了,“是你同学哎,也好,说完再见就回家吧。”

      卫关山抿唇,她拉着男人的衣角,“……我想去看我同学。”

      大汉一愣,表情沉下来,“既然你提出来了,就说明……?”

      卫关山赶紧接上他的未尽之意,“如果你有空的话就送我去再接我回来,如果你没空的话我就和月行一起走,在太阳下山前坐公交车回来,公交车可以坐88路,216路和390路,末班车到晚上八点。我有手机,可以随时开定位,一直和你保持联系。我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月父听了这番话,有些滑稽的感觉,他弯腰问道,“卫关山同学,你一定要去看月航?”

      卫关山看着他,毫无瑟缩之意,反而落落大方,“是的。请问可以吗?”她顿了顿,思索了一下,“如果太麻烦的话就请您告诉我月航所在的医院和房号,我可以抽空自己去。”

      “你征得你家长同意了吗?”月父特意问到男人。看着卫关山自然的反应,他稍微放下心来,应该是亲身父亲。

      卫关山放沉了声音,“我会说服他的。”

      ……如果我没说出口,那什么都不做也可以。既然已经说出口了,与其解释一通然后没有然后,不如化解释为说服。

      卫父沉默片刻,他伸手拍拍她的脑袋,“我同意了。我来接你。”

      卫关山感激地拉拉他的手。她转过头盯着月父,满脸“就等你的回答了”的表情。

      月父呼了口气,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你和小行一起吧,坐我的车去。”说着把车钥匙递给月行,“小行,先带关山去车上。我一会儿过来。”

      月行点头,他右手握着钥匙,左手拉住卫关山的手,非常熟练地带她穿过各级家长组成的层层人墙。卫关山回头瞥了一眼,看到自己老爸和月父在说些什么。

      但卫关山现在并不想管这些细枝末节,关于月航的事情占据了她满心满眼。她跟着月行上了黑色的奥迪车,车里安安静静,淡淡的车载清新剂的味道慢慢流淌。而卫关山的心却越跳越快,几乎要跳出胸膛,等月父的时间短暂而漫长,她一会儿想到月航一会儿想到卫父,思绪混乱而纠结。

      ……一个陌生的环境,她想。一个陌生的,封闭的环境。

      何其相似。

      月行感觉到她的紧张,他握了一下卫关山的手以示安慰。卫关山低头看他的左手,白皙有力,掌心滚烫。而月航的左手无知觉也无力气,只有在早晨的交谊舞她才能摸到他的左手,很凉。

      月行可能是觉得有些沉闷,他突然探身抽了张光盘,打开音乐。小提琴声如水般流淌,和着清澈的钢琴声,你来我往缠绵悱恻。

      “谢谢。”卫关山轻声说道。

      月行惊了一下,莫名有些害羞,“不……不客气。”

      ……或许讲讲话能让卫关山轻松一些,他想。

      月行很善解人意地找话题,“你找月航有事吗?很急?”

      “嗯。”卫关山点头,“……最后一面。”

      月行瞳孔微缩,他还没来得及问,月父就上车了。他发动汽车,转上了大路。

      “谢谢关山挂念小航。”月父很温和地说道。

      汽车开得不慢,很稳。卫关山看着周围景物倒退,车慢慢开到自己不熟悉的地方,手心有些发汗,“不……不用。我要谢谢您同意带我去看月航。”

      月父一边开车,一边仿佛不经意提到,“小航朋友不多性格内向,我和他妈妈一直希望他能多交点朋友,开开心心地上学。”

      卫关山听了,莫名觉得不舒服。她摆正心态,平静地说,“我倒觉得月航其实过得很开心。我很羡慕他的自在潇洒,主次分明,知道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不重要的,什么事情到他手里都有条有理。光是错题整理上面他就帮了我好几次。”

      月父有些惊讶,他透过后视镜看到卫关山脸上得体的微笑。卫关山没有意识到一件事,她的同龄人没有办法辨别她的笑是否真诚,但只要是细心的大人就都能看出来。月父移开视线,换了个话题。

      “小行,这次期中考怎么样?”月父问道。

      月行苦着脸,不怎么想说话,“不大好。数学好难,语文作文好奇怪。”

      “你作文写的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能毕业’……老师可能会找我谈话。”月行叹气,转头问卫关山,“你呢?”

      卫关山眨眨眼,“你写了你小学毕业后的事?是你想去的中学吗?”

      月行挠头,“算是吧。我重点写了小学毕业后我该怎么度过暑假。我们家按照片区划,我应该是去上苏堰中学,魏智他们也都是去苏堰,说不定初中也能分到一个班,关山你呢?”

      卫关山沉默一瞬,轻声说,“天一。”

      月行“啊”了一声,茫然地转向月父,“这是……?”

      月父挑眉,相当惊讶,瞬间就明白了,“你这是……已经被提前录取了?”

      车窗纸深黑,让夕阳都变得凝重了不少。

      “嗯。考完期中考就去。”卫关山声音很轻。

      一时间车里不再有人说话,只有音乐在静静流淌。

      月父心下感慨,可能这就是她急着要见小航的原因。虽然……罢了,强求不得。

      车子拐上外环路,停在相城第三人民医院门口。

      (15)
      电梯厢里光线黯淡,楼层数字跳动,消毒水的味道似有若无。卫关山跟着月父月行坐电梯到了十楼,心跳越来越快。有些画面在她眼前划过,想要细看的时候又消失了,只记得那种惊惧和悲恸的感觉。等待的时间短暂而漫长,“咯噔咯噔”的声音几乎是碾在卫关山心上。

      卫关山无声喘气。

      电梯一开,白光透进来,仿佛进入新世界一样,卫关山大喘了口气,近乎迫不及待地走出电梯。

      迎面走来一个温婉女性,和月行打招呼,“小行。”

      “妈妈!”月行跑上去给了她一个拥抱,“月航怎么样了?”

      月母的微笑很柔和,“还可以。”她抬头看到月父和卫关山,有些惊讶,“这是……?”

      “妈妈,这是关山,她来看月航。”月行回答道。

      卫关山微微低头,“您好。我是卫关山,是月航的同桌。”

      月母好看的眼睛睁大,和月父交换了个眼神。月父轻轻点头,表情有些无奈。月母很和善地回应卫关山,“你好,欢迎你。”

      月氏三口在前面走着,卫关山落在他们后面半步。她扫视四周的陈设,暖色调的墙壁和透光玻璃,甚至能看到渐渐落下的太阳。月母不着痕迹地把卫关山拉入话题,说话温柔,言谈得体。

      “关山已经被提前录取了啊,真棒,小行你也学学人家。”

      “少年班里都是天之骄子,很难考吧?”

      “欢迎你经常来找月行月航玩,你家住在哪里呀?”

      “能教出你这么优秀的女儿,你父母也很厉害啊,他们是做什么的?”

      ……

      等到卫关山猛然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知不觉回答了月母好几个问题了。她抬头看月母,月母笑眯眯的,比之前更加友善。

      卫关山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该怎么得体地敷衍过去,因为对方很温和无恶意,而且问的问题也很常见,若是激烈反应未免有此地无银之嫌疑。

      幸亏月航的病房很快到了,不然卫关山祖宗三代可能都会被扒出来。

      ……这就是“母亲”的恐怖之处吗,这圆滑的交际手段。卫关山心里有些汗颜,又有些渴望和失落。

      月行先一步推开病房门,“月航,关山来看你了!”

      房里坐在桌边的人手一抖,“嗤啦”一声划破了手底的彩纸。他近乎狼狈地看向房门口,就看到一蓬黑纱裙摆,朦朦胧胧像是峡谷深处的瀑布升腾起来的雾气,曼妙空灵。而那双猫眼,正定定看着自己。(*)

      卫关山看着他身上的蓝白条纹病号服,看着他手底的半成品册子,看着他前面摆了小半个墙壁的工具和材料,她突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有雾气从她心底蒸腾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好久不见,月航。”

      卫关山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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