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颜无忌》秋叶千紫

2、不速之客 夏林川带着

　　夏林川带着颜玉直奔县人民医院，路上给她说了下母亲的大致情况。颜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但心里仍然存有一丝侥幸，也许是林川听错了，也许是医生水平有限，搞错了，误诊也是有可能的。
　　强忍着心痛，飞奔到主治医师办公室，得知母亲早已癌细胞扩散，只剩下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颜玉终于支撑不住，晕倒了过去。醒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医生办公室跪在医生面前苦苦哀求：“一定要救救我妈妈！我不能没有妈妈！求求你了医生！”哭得声泪俱下，在场的医生护士无不动容。
　　夏林川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拉起来，颜玉几乎失去力气，脑子一阵眩晕，好在有夏林川扶着，否则又该晕倒过去。她强打起精神，抹了抹眼泪，红着眼问医生还有没有办法，医生建议她马上转院，县城医院条件有限，即便他有心，也无能为力。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转院至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那里的医生和设备都还算得先进，并且医保可以解决一部分费用。
　　颜玉心里盘算了一下，问道：“如果转到北京呢？”
　　“当然转到北京是最好的，可是路途遥远，老人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动不了。而且北京那边的医院能不能接收，也是个问题。”
　　颜玉在北京多年，自然知道北京的医院床位有多紧张，她只身在北京打拼，哪有什么熟人关系可找，如果通过正常渠道去排队，不知道要排到猴年马月了。她此时此刻内心几乎崩溃，即便是转到北京，照医生的话来说，也是个未知数，最后还是决定先转到市里的医院。
　　等到妈妈醒来，颜玉小心翼翼地跟妈妈商量，可出乎意料的是，妈妈坚决不同意转院并且以死相逼，如果要她转院，她马上就放弃治疗。她态度坚决，说：“我哪里也不去，现在就想回家！”不管颜玉如何软磨硬泡，恩威并施，统统不管用，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母亲这般固执，不听她的话。
　　母女俩因为这事僵持了一个晚上，颜玉痛苦得蹲在医院的花园里直挠头，她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会这么固执，而她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夏林川找到她，给她送来一个保温饭盒：“先吃点东西吧，从你回来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
　　颜玉无力地摇摇头：“林川，我不饿。”
　　“好歹吃两口，要不然你倒下了，谁来照顾阿姨？”
　　颜玉艰难地咽下两口饭，结果全部吐出来了，她实在太难受，连胃都抗议了。林川见状，只能递给她水，叹了口气说到：“哎！小玉，咱俩之间我也不跟你说客套话，阿姨现在的情况，她自己比谁都清楚，之前一直不让我们给你打电话，其实她是不想让你担心，这一次，恐怕是真的不行了。你也不要勉强她了，尽量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按自己的意愿过吧，别留下遗憾。”
　　颜玉本来就没干的眼泪，此刻又哗哗往外翻涌。她当然知道林川说得都是实话，她好恨自己，都没有好好陪陪妈妈，都没有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一个月的时间，哪里够？！如果可以，她宁愿折寿十年二十年，来换母亲平安。
　　第二天一早，医院刚上班颜玉就去医院收费处给妈妈交住院费，结果被告知妈妈的账户里刚预交了10万元，不用再交了。她很纳闷，妈妈哪里来那么多钱？她一个月就那么不到一千块钱的养老金，怎么可能攒下那么多钱？她打电话问林川：“是你帮我妈交的住院费吗？”
　　“不是啊，我之前是想替阿姨先垫上的，但是她说她已经让护士帮忙交过了，我就没再问。”林川如实回答。
　　颜玉买了早饭回到病房，推门进去却发现里面有个男人背对着她站着，妈妈还没醒，他就那么站着一直看着她。颜玉心里一咯噔，厉声问道：“你是谁？！”
　　男人转过脸，看到颜玉，也是一惊，不过随即恢复了镇定，慈爱地问到：“你是如玉吧？我是爸爸。”
　　颜玉一听这话，简直怒火冲冠，顿时憋红了脸，恨不得上去抽他几巴掌，又怕吵醒妈妈，她只能拼命抑制住心中的怒火，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到：“我没有爸爸，这里不欢迎你，滚！”
　　颜云帆看了一眼熟睡的程淑菊，拉着颜玉去了病房走廊。“如玉，我是爸爸呀，纵然我有千般万般不好，咱们这血浓于水的亲情还是割不断的。”
　　颜玉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没有爸爸，我不认识你！我警告你以后别来骚扰我跟我妈，否则我就报警，告你骚扰！”
　　“如玉，我知道这些年，你和你妈妈都不容易，我现在说什么都是于事无补，但是我希望你能让我在你妈妈最后的日子里，陪陪她，多少弥补一下我的过错。”
　　“你想替自己赎罪啊？！”颜玉冷笑了一声，“告诉你，门儿都没有！还有，我不叫什么如玉，我叫程玉。”颜玉指着走廊尽头,头也没抬，声音冷得让人有点毛骨悚然，“马上滚！别再让我看到你！”
　　“干嘛呢？！刚来就让滚！”林川笑呵呵地按下颜玉的手，“看看我把谁带来了！？”
　　颜玉转过身，压抑的怒火让她的眉头紧皱，脸都有些扭曲了。当她看清楚林川身后的人时，又被结结实实地震惊了一把。
　　还没待她回过神来，就听林川在那连珠炮似的介绍了：“你看，你看，是不是完全认不出来了，这是吴桐啊！真是这么多年没见，居然变成这样了，这叫我在大街上碰到，准认不出来！”
　　吴桐见到颜玉也是一脸震惊，不过他很快就缓过来了，欣喜地看着颜玉。颜玉阴沉着脸，挤不出半点笑容，无力地看了一眼吴桐，径直往楼梯走去。
　　“咋回事啊？”林川有点莫名其妙。
　　吴桐无奈一笑：“我俩坐同一班飞机，同一趟大巴回来的，不过过程并不怎么愉快。”
　　“咋滴？还吵上了？”林川更纳闷了。
　　吴桐点点头，随即又问道：“她怎么了？看着有点不太对劲！”
　　“啊？！”神经大条的林川这才回过神，“是不太对劲，赶紧去看看！”
　　两人慌忙追出去，找到蹲在医院花园一角捂脸痛哭的颜玉。
　　“小玉，小玉！你怎么了啊？是不是阿姨出什么事了？”林川焦急地问，“先别哭了，你一哭我就没辙！”
　　不管林川怎么问，颜玉都不说话，只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的。
　　吴桐拍了拍林川，示意他别再问了，他拿过颜玉手里的早餐递给林川：“你去给阿姨送过去，我在这陪她。”
　　吴桐挨着颜玉直接一屁股坐地上，略带调侃地说：“使劲哭个够吧！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还是没长进，哭鼻子的功夫倒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颜玉本来心里就挺难受，这下一听吴桐这么说，鼻子更酸了。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你怎么过来的？就你这哭相，男朋友被吓跑无数个了吧！我在来的路上还一直在想着你见到我会如何惊喜呢，现在看来都成惊吓了。你在飞机上不是挺彪悍的嘛，怎么？这会儿彪不起来了啊？”吴桐故意说些风凉话刺激她，他知道这招对她管用。
　　果不其然，颜玉猛地推开他，吼道：“你滚开！有多远滚多远！你有本事永远别回来啊，回来干嘛？就是来看我笑话的吧？看我过得不好，是不是心里特舒坦啊？”
　　“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吧？你的笑话抵得了一张机票钱吗？”
　　颜玉一时语塞，佯装生气地一拳打在吴桐胸口上。吴桐还给她的是一个大大的久别重逢的拥抱：“好了！一起去看看阿姨吧！”
　　颜玉在吴桐怀里渐渐平静下来，但还是忍不住一声一声地抽泣。
　　楼道里恢复了平静。
　　“你进来吧！”程淑菊冲着病房门喊了一声。
　　颜云帆推门进来，搬了个凳子坐到程淑菊跟前。二十多年没见了，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
　　许久，还是程淑菊先开了口：“你的头发也白了不少了！”
　　颜云帆点点头。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这咋都有白发了呢？”程淑菊紧皱着眉头，眼里噙满泪水。
　　“淑菊，对不起。”颜云帆低下头说。
　　程淑菊完全没在意他的话，只自顾自地说：“你读书多，有文化，又一表人才，咱俩结婚那会儿，多少人都羡慕我呢，隔壁村儿的秀芹甚至当着我的面说你程淑菊何德何能啊，颜云帆居然能看上你。呵呵，我当时听她那么说，一点都不生气，我知道她那是在嫉妒我呢！”
　　“淑菊，这些年，苦了你了。”颜云帆头埋得更低了。
　　“刚刚你跟小玉说话我都听见了，回头我说说她，你别生她的气。你走的时候，小玉才两岁不到，她那时候还那么小，对你完全没有印象，但是不论如何，她都是你的亲闺女。你放心，她户口本身份证上都还是姓颜，她想改姓来着，我没同意。后来说是叫颜如玉，同学们总笑话她，才同意她把名字改成颜玉了。”
　　“淑菊，你别说了，求你！”颜云帆痛苦地双手捂着脸，程淑菊的话对他来说，绝对是字字诛心，让他无地自容。
　　但是程淑菊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她等了他这么多年终于把他等回来了，她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跟他说，她怕她剩下的时间都不够了，所以她要抓紧时间。
　　“小玉是个好孩子，她聪明，能干，从来不要我操心，她还是咱们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呢，去了北京上学，还在那里工作，买了房，今年就该结婚了。她那个男朋友真是不错呢，也是个帅小伙。小伙子人挺老实的，也很能干，年纪轻轻就在单位当个小领导了，对小玉也好，只要他们结了婚，我就彻底放心了。邻居们都羡慕我得很呢，说我生了个有出息的女儿。前年国庆的时候，我还去了一趟北京呢，到了天安门，还到颐和园划了船，当时我就在想啊，要是你在就好了。看到咱们的女儿有出息了，你肯定也跟我一样高兴！”
　　“淑菊……”颜云帆已经痛苦得哽咽，他已经无法发声，喉咙紧得发疼。
　　“一会小玉回来，我问问她，要是能赶在你走之前，把婚结了就好了。”程淑菊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她潜意识里，知道这个人迟早是要走的，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问：“云帆，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颜云帆没回答，起身给程淑菊倒水。他根本不敢直视程淑菊那热切期盼的眼睛，自知亏欠太多，无法弥补。
　　水杯还没递到床前，就被突然冲进来的颜玉一把拍到地上，玻璃杯应声而碎，水溅了一地。众人还未回神，只见颜玉急红了眼，指着颜云帆怒吼到：“你给我滚！少在这里假惺惺的装好人！有多远滚多远！”一边吼着一边使劲把颜云帆往病房外推。
　　跟着追进来的夏林川一看不对劲，赶紧上前拉住颜玉，程淑菊想起身阻止，却奈何使不上劲，挣扎了几次也徒劳，吴桐赶紧上前扶住程淑菊，给她摇起来床，让她能够半躺着顺顺气。
　　“小玉！小玉！你放开他，不许你这样没礼貌！”程淑菊似乎拼尽全力，撕声喊道。
　　颜玉就像是头发狂的小兽，迸发出惊人的力量，任凭夏林川怎样钳住她，总能挣脱出来，硬生生把颜云帆给逼到了病房门口。“别再让我看到你！”颜玉撂下狠话，赶忙转身去安抚程淑菊。
　　她扑倒在程淑菊面前，脸色铁青，冷声道：“妈妈，你安心养病，这样的人不见也罢！”
　　“小玉！”程淑菊一开口就泪流不止：“那是你的爸爸啊！”
　　“我没有爸爸！”颜玉冷冷地回道。
　　程淑菊抹了一把眼泪，苦苦哀求：“小玉，妈妈求你了，别这样对你爸爸！”
　　颜玉突然一下子火了，提高了嗓门喊道：“别再跟我提’爸爸’这两个字！我听着恶心！”
　　吴桐赶紧拍拍她肩膀，示意她冷静一点，却不想被颜玉嫌弃地拍开。
　　“就算你不认他这个爸爸，那他也是我的丈夫，求你让我跟他说说话好不好？妈妈从来没求过你，从来没有要求你为我做点什么，这一次我求你好不好？！”
　　程淑菊说得声泪俱下，卑微到尘埃里的苦苦哀求，让颜玉心如刀绞。颜玉死死攥着拳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手指甲划破血肉的痛让她感到一丝快感，她真是恨啊，恨得牙痒痒！吴桐扶住她颤抖的身体，轻声说：“他们的恩怨，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颜玉说不出话，紧咬的牙关渗出一丝血腥，脑子里过的画面却是从小到大跟妈妈相依为命的种种瞬间，是母亲辛勤劳作的身影，她无法接受这个凭空出现的“爸爸”，在她的字典里，这两个字从来都没有过。
　　突然，程淑菊抽泣的声音变得急促，夏林川看着程淑菊脸色不对了，赶紧大跨步到床前，喊道：“快叫医生！小玉，阿姨不行了！”
　　这下子大家都慌了，颜玉跪倒在床前，拼命哭喊着：“妈妈!妈妈！你千万别吓我啊！”
　　还没等到吴桐接通护士站电话，颜云帆已经带着医生护士来到病房。
　　颜玉看到妈妈进了抢救室，突然一下子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焉了下来。她蜷缩在一角，头埋在膝盖中间，像个鸵鸟一样，真希望把头埋起来，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她此时脑子里只不停地纠结着一个问题：我不能没有妈妈，我该咋办？没有妈妈，就没有家了！我就成了孤儿了！我该怎么办？
　　感觉自己像片干枯的树叶一样，从枝头掉落，坠入黑暗的深渊，无依无靠，任凭风雨打落至尘埃！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浑身发抖，那样子看得让人心疼。
　　夏林川和吴桐忧心忡忡地在一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突然夏林川手机响起：“喂！媳妇儿！”
　　电话刚一接通，就传来母亲的怒吼：“菲菲肚子疼得厉害，怕是要生了！你赶紧回来！快点！”
　　夏林川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岳菲预产期就这两天。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颜玉，轻声说道：“小玉，菲菲快生了，我得赶快回去，你好好的哈，等我忙完过来看你。”
　　颜玉没有抬头，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夏林川不放心地看着颜玉，又不能不走，急得一头汗。吴桐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先交给我，你放心。”
　　夏林川重重地握了握吴桐的手，点点头：“多亏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