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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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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雨齐]
记忆中最久远的事情都发生在黑街上。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一出生就被遗弃了。一个名叫阿圆的女人把哭得气息薄弱的我从废墟的矮墙后抱回她栖身的简陋仓库,把我当作亲弟弟一样抚养。黑街上随处可见濒死的婴孩。我不明白她为何会选择捡起我。
说是仓库,实际上就是一个铁制的四方盒子。大约有四平米的面积,只够阿圆蜷膝而坐,又或是伸直腿躺着。铁盒子四壁封闭,没有窗户。一扇低矮的小门需要弓腰才能出入。头顶的铁板因为年久失修,腐蚀出指头或巴掌粗大的洞。冬天寒风来袭,夏日雨水入侵,盒子里常年泛着一种湿冷。下雨的夜晚,阿圆抱着我缩在一堆潮湿的报纸和碎布下面,等待天明。
阿圆长得人如其名。圆圆的脸盘,下巴短小,圆圆的鼻头,弯弯的眉毛,下面嵌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我每次说她漂亮,她总是会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我。懂事后,我明白那叫作哀伤。
每天中午,她会带着我在附近的几座废弃厂房周围寻找可以果腹的食物,干报纸,碎布,铁皮等可以利用的东西。到了下午,她就会到一处小水沟,就着破裂的水管冲洗头发。但晚霞一升起,她就把我关进铁盒子,用铁条别住门把儿,一个人出门。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疲惫地回来。有时她会带来食物。有时则是一身伤。后来我听人说,她是妓女。出卖身体换取温饱。
在黑街上谋生的人,眼里大多都只有生存两个字而已。这个道理,是我在很久很久以后,才明白的。
我五岁的一天晚上,阿圆早早地就回来了。她蓬头垢面,脸上还淤肿一片,嘴角也淌着鲜血,染得牙齿缝里都鲜红鲜红。她进了门就顺势趴到在地板上。我爬出蜷了许久的角落。她一把拉住我细嫩的胳膊,大哭起来。哭了好长时间。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然后声音渐渐小下去。我伸手探她的鼻息,原来只是睡过去了。
黎明前夕,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迷糊在混沌中的阿圆和我。我们相偎躲在报纸后头。她浑身不停地颤抖。我双手捂住她的耳朵,见她的瞳仁左右摇移。门被踹开了。一个黑衣大汉弯腰进来。一手按住爬在地上的阿圆,一手把我甩出门外。
漆黑笼罩着大地。我迷茫地跪坐在地上,仰望立在我深前的男人。微弱的光线中看不清他的五官。只有线条刚毅的轮廓和高大的身影。铁盒子里传出阿圆尖利的嚎叫。像是挣扎在垂死的边缘。我想叫他们住手,可嗓子却干哑得裂开一般出不了声。摔打的声音持续了很久。阿圆突然像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地钻出来。巨大的力道把我往前猛然一推。我头脑一懵,趴在了那个高大男人的皮鞋上。沾满污泥的手扶在鞋面上。
阿圆在我身后歇斯底里地大叫:“你们上他啊,杀他啊!不要杀我好不好?不要……求求你不要杀我……”说完她大笑起来,一会儿又哭了。
我的心一下就凉了。整个人如同被扔进了腊月的冰窖,肌肉僵直得转不了身。眼泪做了眼眶的逃兵,落到泥土里,似乎也是冰凉的。时间仿佛进入了慢动作。身前的男人从怀里取出一只烟,点上。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一口一口吸着。烟圈漂浮在他身边,雾蒙蒙的。待到红色的火星烧到过滤嘴,他中指轻轻一弹,烟屁股刚好坠落在我脸颊旁。
“不好。”他吐出两个字。我身后“嘭”的一声,阿圆的叫声停止了。有液体流动的声音。我背上被迸溅的温度烫到了……
男人缓慢地蹲下身来,大手拿起我的手腕,从他鞋子上移到地上。他抬起我的下巴,脸近在咫尺。深刻的刀疤从左边眉骨劈过鼻梁,延伸到右颊。“我叫星焰。我杀了阿圆。”他说,“你若是有朝一日打算为她报仇,就来上河找我。我等你。”然后他走了,带着那个大汉一起。
我把自己关在铁盒子里一连几日,脑子里空白一片。阿圆的尸体躺在外面,我躺在里面。直到饿得无力了,我从铁盒子里爬出来,把地上的野草嚼烂了吞咽下肚。我把阿圆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拖到不远处的土坑里,一抔土一抔土动手埋上。那片血迹留在铁盒子前的空地上月余,被雨水冲刷了许多次才淡化了空气中的腥味。
我开始过野狗一样的生活。和它们抢食物。起初会被它们围攻,会被啃咬得鲜血淋漓,爬回到铁盒子里饿肚子。然后有一天,我明白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道理。只要不怕死,往死里拼,他们就会被我的凶狠吓得落跑。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两年,直到我捡到了一个五岁的男孩。
见到他时他被野狗咬伤了左腿,趴在墙角哭泣。我发现他有一双极美丽的眼睛。黑白分明,渗透出阳光的温暖气息。我打跑了那群野狗,把他们口中的半块肉饼递到男孩面前。他看了看我,露出纯净的笑容,然后一口咬上去。那一口咬得迅速,差点碰到我的手指。我把他抱回铁盒子,像照看亲弟弟一样疼爱他。
他的伤好了之后,我发现他真的很弱小。打架,抢食的人也都会把他当作目标。虽然时常被我赶跑,但他身上一直淤伤不断。我比以往更加拼命地努力寻找食物糊口。夜晚和他相拥而眠,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告诉自己:绝对不会将他抛弃。不会像自己曾被遗弃一样,将他抛弃。
相依为命的生活在四平方的空间里,他就是我生命中最亲的人。
十岁的春天,我们捡到了另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我们在废弃工厂后的河边找到她。长潮的时候,她从上游顺水漂流下来,额头被河床上的锐石划破了口子。在铁盒子里,她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
“你们叫什么名字?”她问。
阿圆从来没给我取过名字,她说这样好养活。弟弟似乎也没有名字。我们摇头,而她怜惜地看着我们。
“江雨霏霏江草齐。很适合这个季节,不是吗?”她微笑,“就叫江雨齐和江雨霏吧。”语罢,她又拉着我们在土地上用枯枝叫我们写法。
看着方方正正的字体,我心中凭生出无限渴望。扭头看弟弟,他眼里也写满激动。于是,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要让弟弟过上幸福的日子。要让弟弟有书读,有学上。
第二天醒来,她不见了。本以为是一场梦境,出门却看到弟弟蹲在泥地上反复写着一行字:
[江雨齐和江雨霏是兄弟]
心里被暖洋洋的感觉填塞得满满的……
——————我是废话分割线——————
今天发的是齐齐悲惨生活回忆录的上半段,明天发下半段~
想知道为何齐齐会落在上河手上吗?请听下回分晓~~
糖来~~ o(*^-^*)o